為何還要紀念「六四」?這對於許多人來言不言而喻,對於更多的人來說,卻另有說辭:
說辭之一:「都過去三十七年,幾代人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真的都過去了?
日漸凋零的天安門母親,至今還在用微弱而堅韌的氣息,重申「真相、賠償、問責」三大訴求,無人理睬;
捨身飼虎的蔣捷連們的遺骨,還存放在家裏,還未下葬……
說辭之二:「祥林嫂式反覆重複『我的阿毛死了』有何意義?」
天安門母親的曠野呼喊,不是哀鳴與呻吟,而是最溫和、最執着的抗爭。她們是「六四」英魂最堅強的守靈人,是黑箱政治最堅毅的反對者,是和平理性最堅定的守望者。
……
然而,所有說辭當中,聲振入雲的,莫過於馬雲等商業精英所云:鄧的決定「不是一個完美的決定,但這是一個最正確的決定」,否則哪來幾十年的繁榮穩定?
這種開槍導致穩定、穩定導致繁榮的簡單線性決定論,邏輯如豁嘴一樣難以連貫,但圍獵權力的財富精英們掌握着話筒,權力、資本和信息技術三者合流,使其聲調高昂,「入腦入心入魂」,居然成了最主流的聲音。
「遙遠的哭聲」被刻意掩埋:
那些在黑暗的坑道里不斷窒息而死的山西礦工們不會說話;
那些在隧道口被雨水無情淹沒至死的鄭州市民們不會說話;
那些在嚴厲封控中從高樓一躍而下的上海青年們不會說話;
那些汶川地震中被劣質教學樓砸死的數千名孩子不會說話……
「這盛世,如你所願。」鐵鏈下生下八個孩子的小花梅能說話時,只留下這一句:「這個世界不要我了。」企圖去幫助她的「烏衣姐」們被逮捕、被封口,她們都會說話,卻不能說話。
不能說話的還有,異鄉寫字樓里猝死的年輕白領;推土機前眼睜睜看着家園化為廢墟的所謂「釘子戶」;被精神病的上訪者;攢齊一生心血卻在「恆大」買房的苦主們……最為弔詭的是,這份不能說話的名單里,也加上了「馬雲」。
權力不斷圍剿資本,馬雲被證明不過是些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患者,被權力綁架而對綁架者歌唱。
還有你們,這些不讓人們說話的維穩機器們,你們可以蹂躪手無寸鐵的百姓,但真能克服你們內心深處的恐懼嗎?
君不見,曾經的政法大總管周永康締造維穩模式,結果是他兒媳黃婉探視丈夫的權利被剝奪,也曾到推特上來伸冤,成為訪民之一員;
君不見,前任首領胡錦濤在「二十大」會場被黑衣人架走,毫無尊嚴地離開,全場鴉雀無聲;
君不見,前任總理李克強都不能得到及時的救治,死得不明不白,沒有真相更沒有尊嚴……
你們自己,在下一秒鐘,誰能保障你們能說話?誰能為你們說話?誰會為你們說話?
這「盛世繁花」,不開也罷!
所謂「盛世」、物質的豐盈,溫家寶曾在哈佛總結說,「源於人民自由的創造」。
不是恩賜,更不是通過屠刀下屍體達到所謂的穩定所獲得。
而人們還要不斷追問溫家寶:在你們治下,人民真的自由嗎?
可惜溫不能進一步作答,他也失去說話的自由。公民沒有基本的自由,奴役者也最終失去基本自由。法律不能保護普通公民時,同樣不保護一國總理。
未來人記述這段畸形的歷史,還會回到「六四」,回到那個血腥的周末。
達姆彈洞穿的不只是市民們的胸膛,還有他們對真正的穩定和繁榮的無限渴望;
坦克車碾碎的不僅是年輕人的身體,還有一個民族對於自由與文明的熱烈追求。
「六四」的悲劇是全民悲劇,只是每一個人付出的代價有別,創傷後遺症的程度、表現形式各有不同。
所有這些,都是我們,還有你們,要一起來紀念「六四」的理由。
37年來,理由不是越來越少,而是日益加增,如「范喜良」壘起的長城,越壘越高,越壘越長……
碾過長安街和王培文們的坦克並未就此止步,它們呼嘯着奔向各地,大河兩岸,長城內外,哪裏需要維穩,它們開到那裏。
「埋骨何須木樨地?人間處處公主墳!」
2019年8月29日,同樣是個周末,大批高聳着機槍塔的裝甲戰車浩浩蕩蕩地開進香港鬧市。「東方之珠,我的愛人」,在港版國安法的鐵蹄之下,人們可以公開在此為「六四」英魂燃起燭光之地,從此不再……
「淺淺的一灣海峽」,「坦克」們也在向對岸咆哮:「留島不留人」,「冬季到台北來看雨」……
「長臂管轄」的黑手同樣伸向了新舊大陸……
37年的歷史,以殘酷的邏輯證明:專制機器一日不停止運轉,其鐵輪就不會在任何邊界前停住,今日長城內、牆內的失語與屈辱,未來或將成為所有人的共同宿命。
為未來而來,為未來的兒童有一片晴空,我們要紀念「六四」。
最後,還需提一種更為平常的說辭:「也想紀念『六四』,只是重返故國時或有危險。」
紀念方式有千百種,「誰說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一個人的斗室里,你點一柱香,默念那一個個血色的名字:蔣捷連,王楠,楊明湖,肖傑,陳來順,郝致京,謝京鎖……
或者,稍稍跨出一步,作為觀察者到集會地。嘗試去凝視恐懼,是走出恐懼之第一步。
紀念「六四」,不單沉痛,而且美好,給我們提供面對內心、走出黑暗的可能。
「夜晚的黑暗勢力存在我們內心,而我們內心也存在帶領我們走向黎明的力量。」
「希望是好事,也許是人間至善,而美好的事永不消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