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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洪森:AI的出路在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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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儘量避免寫長文,但是這個問題太複雜,壓縮再壓縮,還是兩千多字。望你耐心看完,因為問題太重大】

最近AI圈有一場很有意思的爭吵。

一邊是Meta的首席科學家楊立昆,圖靈獎得主,AI界的老前輩。他拍桌子說:ChatGPT這類大語言模型走錯路了,再怎麼燒錢也到不了真正的智能,是死路一條。他自己跑去創業,融了超過十億美元,要做」世界模型」。

另一邊是OpenAI、Google、Anthropic這些公司,一邊繼續往大語言模型里砸錢,一邊說:你看我們的模型多厲害,什麼都能聊,什麼都能寫,眼看着AGI(通用人工智能)就要來了。

兩邊都是聰明人,都有錢,都有數據,為什麼吵成這樣?

因為他們爭的,表面上是技術路線,骨子裏是一個誰也沒說清楚的老問題:

語言和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個問題沒搞清楚,誰說自己找到了AI的出路,都是吹牛。

大語言模型錯在哪裏?

楊立昆的批評,用大白話說就是一句話:「ChatGPT這類模型,學的是怎麼說話,不是怎麼理解世界。」

你把人類幾千年寫下來的所有文字餵給它,它學會了在什麼場合該接什麼話,該用什麼詞。它預測的是」下一個詞應該是什麼」,而不是」這件事在現實中是怎麼運作的」。

打個比方:有個人把所有的烹飪書都背下來了,能跟你聊各種菜的做法頭頭是道。但他從來沒進過廚房,從來沒聞過油煙,從來沒切過菜。你真的覺得他懂做菜嗎?

楊立昆說,大語言模型就是這個背食譜的人。它對語言的掌握令人嘆為觀止,但它對世界的理解,可能還不如一隻貓。

貓知道東西從桌上推下去會掉到地上。貓知道空間、重力、因果。這些知識不是從文字裏學來的,是從每天的摸爬滾打里長出來的。

所以楊立昆要做的世界模型,就是讓AI像貓一樣,通過與物理世界的交互來學習——而不是只靠讀書。

那世界模型就一定對嗎?

也不見得。

大語言模型的支持者反駁說:你低估了語言。人類幾千年的智慧都壓縮在文字裏了,語言裏不只有詞,還有大量的物理常識、因果關係、生活經驗。你說ChatGPT不懂物理?它能解很多物理題呢。

這個反駁也有道理。語言不是憑空產生的,它是人類與世界打交道的結晶。從某種程度上說,學透了語言,確實也學到了不少關於世界的東西。

所以問題就卡在這裏了:「語言裏裝得下整個世界嗎?還是世界裏有些東西,是語言永遠說不清楚的?」

別以為這是新問題。哲學家一百多年來就在吵這個,但沒吵出結果。

維特根斯坦說過一句名言:「我的語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意思是,你能想到什麼、理解什麼,取決於你的語言能表達什麼。聽起來好像在說語言就是一切。

但他後來又改口了。他說,語言的意義不是靠語言自己撐起來的,而是靠你用語言時候的那些具體場合——你在幹什麼,在哪裏,跟誰說。語言必須嵌在真實的生活里才有意義,光有符號是不夠的。

這其實幫了楊立昆一把。一個只讀文本、從沒跟世界打過交道的AI,恰恰缺的就是維特根斯坦說的那種」生活」的底子。

梅洛-龐蒂說得更直接:理解這件事,根本不是腦子裏的符號運算,而是身體跟世界的接觸。嬰兒在會說話之前,就已經知道怎麼抓東西、怎麼保持平衡了。身體的感知比語言更根本。

這就更像楊立昆的思路了:先有身體與世界的交互,才有真正的理解。

德里達的立場最極端:文本之外什麼都沒有,所有意義都在符號遊戲裏,你跳不出語言去抓住什麼」真實的世界」。

這個說法如果成立,楊立昆的整個計劃就垮了——因為他想讓AI去理解的那個」物理世界」,本來就是個幻覺?

但德里達有個繞不過去的問題:你說石頭是軟的,石頭不會因此變軟。現實有一種語言改變不了的硬度。這種」推回來」的力量,不是語言能解釋的,恰恰說明語言之外有個真實的東西存在。

三個陣營吵來吵去,其實有一個共同的毛病:他們研究的都是」已經有智慧的人」,而不是」智慧怎麼從零長出來」。

這對AI來說是致命的缺口。因為AI工程師需要的不是」描述智慧是什麼樣子」,而是」智慧是怎麼生長出來的」。這兩件事差得很遠。

另外,「語言與世界是一還是二」這個問題本身,可能也問錯了。

它假設語言和世界是兩個東西,然後問它們是不是同一個。但事實可能是:這根本不是兩個獨立的東西在那裏等着被比較,而是一個持續發展的過程。

世界先於語言存在,這是肯定的——宇宙已經138億歲了,語言才幾十萬年。語言從世界裏長出來,這也是肯定的——是生物進化和社會發展的產物。但語言一旦長出來,就反過來改造世界——人類給東西命名,命名創造分類,分類影響認知,認知改變行為,行為改變現實。語言和世界一直在互相塑造,分不開,也化不成一個。

所以不是」語言等於世界」,也不是」語言和世界完全是兩回事」,而是兩者一直在相互生成,一直在動,永遠沒有一個靜止的終態。這個圖景,現有的哲學框架裝不下。

說到這裏,AI到底缺什麼就比較清楚了。

缺的不是更多數據,不是更大模型,不是更好的硬件。缺的是一套能回答這個問題的理論:

一個系統,怎樣才能既會操作符號,又真正理解符號背後的東西?這中間的橋,是怎麼搭起來的?

楊立昆說要用世界模型,讓AI跟物理世界打交道——方向有道理,但他的方案還沒有解釋清楚,跟世界打完交道之後,物理經驗是怎麼變成可以推理的抽象概念的。這個」從感知到思維」的跳躍,仍然是個黑箱。

大語言模型的路線說語言裏什麼都有——部分正確,但沒有解釋清楚語言的意義約束力從哪裏來。為什麼有些話是對的,有些話是錯的?不能說」因為別的語言這麼說」,那是循環論證。

兩條路都走到了一堵牆前面,牆上寫着:意義是什麼?理解是什麼?

這是哲學問題,不是工程問題。在這堵牆被打通之前,工程師們不管往哪個方向跑,都是在黑暗裏摸索。

為什麼說出路在哲學

有人會說:哲學有什麼用,解決不了實際問題。這話在大多數時候是對的。但AI是個例外。

因為搭建AI系統,每一個設計決策背後都有一個哲學假設。用什麼方式表示知識?用什麼標準判斷對錯?用什麼結構組織推理?這些選擇,表面是工程問題,骨子裏是在回答」智能是什麼」這個哲學問題。

現在的麻煩是,工程師們在做這些選擇的時候,用的哲學假設都沒有經過認真檢驗。楊立昆假設物理世界比語言更根本——這是個哲學立場,不是工程事實。大語言模型假設語言可以自足——這也是個哲學立場,不是工程事實。

兩撥人拿着未經檢驗的哲學假設,各自燒幾百億美元,賭哪個假設是對的。

這不是科學,這是賭博。

如果有人能真正把」意義是怎麼在符號和感知之間流動」這件事說清楚——不是詩意地描述,而是清晰地、能被工程參考的方式說清楚——那將直接改變AI的路線選擇,價值不亞於任何一項重大技術突破。

牛頓之前,人們關於運動有各種哲學爭論,沒有答案。牛頓發明了微積分,給了一個可以精確計算的工具,爭論就結束了。AI現在需要的,是類似微積分的東西——一個關於意義和理解的精確理論,能夠讓」語言與世界的關係」這件事變得可以被嚴格討論、被操作化、被檢驗。

這個理論還不存在。誰做出來,誰就找到了AI的出路。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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