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因為劉先生|八部半劉再復先生離世,一個曾經在1980年代的中國知識界發出巨大迴響、後來卻逐漸退潮的名字又浮現在我腦海:戴厚英。
戴教授曾經是我母校上海大學文學院名氣最響的教師。1980年底,她出版長篇小說《人啊,人!》。
小說以C城大學為背景,寫了一系列知識分子各自的人生坎坷和彼此的複雜關係,反映了從「反右」到「文革」再到思想解放運動這一段歷史生活,控訴了「左」傾路線給人們帶來的深重災難,揭示了人為的「階級鬥爭」對人情、人性的扼殺和扭曲,表現了「文革」剛剛結束之時中國社會存在的複雜的矛盾和鬥爭,對人情、人性和人道主義發出了熱切的呼喚——摘自百度百科
1996年8月25日,作家戴厚英在上海虹口區涼城新村居所被害。在上大文學院,戴老師帶教雙數年份入學的學生。我1989年秋天入校,正好被她跳過。我上下兩級的都是她的學生。
1996年我已經離開政法條線去報社的經濟周刊做記者。9月的一天,803的探員居然找到了我調查。後來知道那次警方先後找過幾百位曾經與戴同處一個校園的畢業生。排摸。在沒有攝像頭的年代,也只能用海選的笨辦法。
那天天很好,問訊地點就在勞動報二樓辦公室。便衣警探很年輕,也很客氣,詳細地詢問了在校期間我和戴厚英老師的交往——我說毫無交集,我甚至不記得我在學校見過這位著名作家。看得出803的同學很疲憊,在筆記本上潦草地塗抹着,神情訕訕地。
「你不曉得嗎,半年前我就是跑你們803的。」快結束時,我突然說了一句。年輕的刑警吃了一驚,停下筆看着我。「儂工作有點不到位啊。」我嘻嘻哈哈調笑着。刑警合上筆記本,打算起身告別。我倒來了興趣,拉他繼續神聊了一會兒。其中我問的一個問題至今還記得——如果我,一個跑你們803的記者是兇手,平時跟你們混得很熟,甚至還去過現場採訪,你們能抓住我嘛?刑警很認真地想了幾秒鐘,搖搖頭:還真的不一定,你在盲區。
辦公室另一名女同事是戴厚英的學生。803的同學問了她更久。
兇手很快被抓獲,和我一個朋友同名,叫陶鋒,是戴厚英家鄉老師的孫子。老師寫給戴厚英的紙條「我的孫子小鋒在五角場工作,望多多關照」被她夾在日記本中,最終成為破案的關鍵信息。
遙遠的1980年代,劉再復談主體性;戴厚英寫出了《人啊,人!》。
不,我不是推薦我的讀者今天去看《人啊,人!》。大概率你會看不下去。但啟蒙會速朽,楔子不會。
時代中的戴厚英的「先進性」,不只是她寫了「人性」,而是她寫出了人在時代里的撕裂感。知識分子的理想、情感、倫理與現實如何互相絞殺;一個人在歷史洪流里如何一邊活着,一邊慢慢失去自己。
那種疼痛感,即便在今日,也有現實意義。
現在大家當然也天天談「人性」。但很多時候,不過是在評論區里比爛,曬誰的底線更特麼地低。這當然也算一出人性主題的活報劇。
我覺得劉再復戴厚英他們當時還是身懷赤子之心,真的試圖重新理解——
什麼叫「人」。
而戴厚英自己的人生,遠比愛情小說奇情。《人啊,人!》背後的故事原型,就是她自己和詩人聞捷的悲劇人生際遇。
聞捷是1950-1960年代,中國大陸最著名的詩人之一。《天山牧歌》紅遍全國,新疆、草原、愛情、青春——那些帶着理想主義光澤的詞語,在他的詩里閃閃發亮。

1971年初,在經歷了漫長的羞辱與批鬥之後,聞捷在上海陝西南路長樂村寓所開煤氣自殺,年僅47歲。之前的1966年,他的妻子杜芳梅在同一地點自殺離世。
1970年,聞捷在上海奉賢五七幹校勞動改造時,與負責審查他的戴厚英產生感情。兩人曾向組織申請結婚,但受到嚴厲批判,未予准許。
小說《人啊,人!》裏面那種對「人的毀滅」的敏感,並不只是理論上的,而是作者親眼見過、親身承受過的。
從劉再復到戴厚英,那代知識人太知道「人被碾碎」是什麼樣子。他們真的見過,一個人是如何在時代里慢慢變成非人。
沒有見過廢墟的人,總會對毀滅抱有一種葉公好龍式的浪漫。
劉再復戴厚英他們真正留下的,也許並不是具體理論與文本,而是一種已經越來越稀薄的氣氛索引。
戴厚英生於1938年,安徽穎上人。長劉再復三歲。活到今日,也算米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