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母親冥壽百歲。一個極普通的農婦,坎坷一生,平淡無奇,存若螻蟻,逝若煙灰;只有她的兒子還是記着她的……
外婆告訴我:外公早年在漢口經商。因為貪心,買「發財票」而倒閉了。她還拿出針線栲(音「考」,方言,即裝針線的篾編敞口低幫小笸籮)里一本書頁給我看:「喏,發財票。買了許多,都成廢紙了。」這本書就是用廢了的「發財票」訂製成的,用於存放針線鞋樣。「發財票」全是外文,無一個漢字,根本不認識。「發財票」是什麼呢?是彩票,還是股票?還是別的什麼票?外婆也不清楚,只是一口咬定「發財票」。
買「發財票」不但沒有發財,反遭破產,一家人只得回歸故里。卻沒有回溪頭,而是投靠外公的妹婿,在黃田安家。外公妹婿家是個比較大的財主,屬黃田朱姓「長房」。黃田與溪頭分別為朱姓與胡姓兩個大村子,相隔十華里。兩姓之間世代聯姻。外公回來後也置了點薄產,日子能過。後來,外公早早地去世了,外婆就一直寡居。「土改」時劃成分,劃的是「小土地出租」。
母親出生於民國元年,在一所女子學堂讀過幾年書。出嫁時十七歲。父親也才二十歲。拜堂成親的當天,兩口子就不和睦,心裏不高興。原來,母親雖然也纏過足,但未纏成即放開了,足比較大。而父親的足並不算很大。成親時作興穿「同鞋」——妻子的鞋必須放在丈夫的鞋子裏面(不知是誰想出的歪點子)。「同鞋」由女方做好後送至男方,成親時穿。為了能「同」進去,就把父親的鞋做大了一點。拜堂成親時有許多禮儀,父親的鞋大了,不跟腳,容易掉。於是牢騷滿腹,遷怒於人,「咕噥」個不停。母親說,從成親那天起,她就承受父親的責罵與「咕噥」了。
父親真是不講理,「同鞋」又不是母親所做,能怪她嗎?再說,鞋大了,湊合着,禮儀完畢不就沒事了嗎?父親是個不隨和的人。
父母親雖然不合,但日子還是照常,外人也看不出來。以前的婚姻就是牢不可破。要是如今,早就「拜拜」了。
母親卻一直未能懷孕。這是個大事情——「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那年月,未能懷孕,沒辦法體檢,也不知道體檢,卻異口同聲地怪罪女方。十多年過去了,依然沒有動靜,父親便娶了二房。就是我的二媽,實際稱呼「姑媽」(意即父親的妹妹)。「姑媽」家住在黃田村口不遠的高村,比較貧寒。據說是幫我們家採茶時,經人從中撮合的。「姑媽」很能幹,耘田割稻,採茶葉打豬草,樣樣在行;比父親小了一「屬」。
事情就是如此奇怪:不久,母親懷孕了,生下我。那年父親三十三歲,母親三十歲。在當時已經是少有的大齡男女了。一家人如獲至寶。太金貴了,怕養不大,給我起了個女孩名字,小名「臘妹妮」(臘月二十二出生),說這樣好養。此後,兩房妻子競爭似的,各生一男一女。數年間,父親便有了四個兒女。
母親為什麼婚後十三年遲遲不生呢?這是我第一要感謝母親的地方。後來才知道:母親是在不自覺地護佑我,讓我能逃過後來的「反右」運動。如果我早三年出生,極有可能遭遇「陽謀」,被打成「右派」的。而我又不會順應時務,不善於掩飾保護自己,性子又急,多半會因此丟掉性命。這就叫宿命。我不相信鬼神,但相信宿命。因此我要禱告蒼天,感謝母親!除了母親,還有誰能考慮得如此仔細如此縝密如此執着呢——自己什麼委屈都可以承受,就是不讓兒子早早地來到人間。
母親是個願意犧牲自我的人。黃田村多半是這樣的家庭模式:男人外出打拼掙錢,女人在鄉間當家理事。母親既嫁,便漸漸擔負起當家的擔子。一般人只知道當家人光鮮一面,而不清楚其艱辛一面:既要對男人負責,又要協調方方面面關係。要管理家產,要權衡利弊,要把握得失,要考慮全家男女老小的利益。要穩得住長工短工,要應酬場面上的往來。
尤其國共兩黨內戰年代,兩邊武裝「拉鋸」不停。三天前國民黨自衛隊來了,要什麼什麼;三天後共產黨游擊隊來了,要什麼什麼。當家人都必須出面應酬。人家有槍有刀,當家人提着腦袋軟磨硬泡,巧於周旋,苦苦地廝守着這個家。半夜三更被一幫槍兵敲開門來,惡言惡語教訓一番,嚇得瑟瑟發抖,是常有的事。及至送走槍兵,才敢摸一摸項上腦袋:啊,還在!復又上床睡覺,已經雞叫二遍了。
「土改」的時候,母親以一個「婦道」之人,極力維護祖父與父親的安全,任宰任剮毫不推三卸四。村裏的「農會」要她「交出」父親時,她一面「放風」說父親「跑到台灣去了」,一面在村長李子學的幫助下,以一擔稻穀的代價,「派出」一名中年男子去郎溪找到父親,叫他避避風頭,千萬不能回來。中年男子回村以後便謊稱找不着父親,「都說跑到台灣去了」。這都是李子學的點子。李子學是個大好人,從來不「人五人六」。按照官方說法,「立場不穩」。
母親當然知道,父親如果回到黃田,自己便可以「一身輕」了。但她不,捨我其誰,自己下地獄了。「土改」之初,她到溪頭「牛王殿」求過簽,問「土改」事。簽上說「來似猛虎去似馬」。「牛王殿」里供奉一尊不大的塑像,俗稱「牛王老爺」,牛首人身,似妖似怪;香火卻十分旺盛,在東鄉呼聲甚高,都說靈驗。
母親一面作好了被「猛虎」呑噬的準備,一面「自救」。她要我隨她一道去向村幹部求情,企圖得到他們的憐憫與同情。我不去,母親落淚了:「人到矮檐下,怎能不低頭?我也是走投無路了,才這麼做。前世作惡遭報應,今生罰我受苦受難。我自己倒沒什麼,你才小小年紀,硬是跟我受罪,娘心裏不忍……」說着就泣不成聲了。我沒再執拗,答應隨她一道去求情。母親說:「別的事你不管,只管磕頭就是了。」
先去村長李子學家,很近。一進門,沒等母親開口說話,我便雙膝跪下,趴在地上直磕頭。學老爹(人們都如此稱呼他)連忙攙起我:「做麼的呢?做麼的?」母親說:「……從前我們剝削貧僱農,造了孽,該當報應。只是伢宜還小,他沒有剝削,求大家給他一條路走……」學老爹連連擺手:「不要這麼說!二老爹是個正經人,我們清楚……都是天上星宿下了凡,註定一些人要遭難……你也不要怕,把伢宜們帶好,事情總會過去的。」
第二個要去的樹老爹家,也不遠。樹老爹叫朱成樹,是祖父的遠房堂弟,「解放」前孑然一身,家徒四壁,赤貧。祖父與族中人商量:「總不能看着他斷絕香火呀!」於是大家湊了些錢,以四十塊大洋買了個外地女人讓他成親。女人名叫代姑,小他二十二歲;生了個兒子,比我大一兩歲。因為一貧如洗,成了堅定的依靠對象。「土改」工作隊一來就住在他家,派他擔任農會主任。樹老爹偎在灶門口,扒了火在烘暖。見我朝他磕頭,既不驚訝,也不起身。聽母親說明來意,淡淡地說:「這個事情我也作不了主,都聽土改隊的。不過嘜,一筆難寫兩個朱,我不會多事的。」
第三個是婦女主任,住在「篤誠堂」附近、快到馬沖的地方,比較遠一些。好像她姓謝,是外地來的,大家都喊她「新娘子」。這個「新娘子」年歲不大,風韻猶存,能說會道,像個幹部樣子。見我搗蒜般地磕頭,她連忙將我扶起,又撢了撢我褲腿上的泥灰,神情嚴肅地對母親說:「你能認識到自己罪過,是對的。我們貧僱農坐天下,就是要消滅你們這些地主富農,消滅剝削……你也不要亂跑了,在家等着處置吧。」討了個沒趣,一路上心裏怦怦怦地跳,打鼓一樣。
「土改」中,母親被關押,被罰跪,被吊打,都默默地承受了。也曾經絕望過:解下褲帶自縊。褲帶卻斷了,未遂。她事後告訴我:「那一刻,我想到天不絕我。」於是放棄自縊。其實是褲帶不結實,承受不了重力。否則,早就沒命了。
母親是個嚴慈兼濟的人。因為父親常年不落家,對於我來說,母親既是慈母亦是嚴父。生活上百般照料,唯恐我受了委屈。而品質教育上則又嚴格從事,毫不含糊。
我「發蒙」上學第一年,並不是上學堂,而是進私塾。先生朱童輝在「興德堂」開館,有十幾個學生。童輝先生老了,晚上睡不着,便早早地起來。竟要求學生也早早地上學。不知為什麼我也亢奮不已,夏天的一段日子裏,天未亮就要上學。顯然是無理取鬧。母親卻不責怪,服侍起床以後,將我送去。路過一段竹園外圍時,竹影斑駁,唦唦有聲,月亮還沒下山呢。及至吃早飯的時候,母親又將早飯送到學校。母親不但毫無怨言,還說「兒子這麼喜歡念書,娘心裏高興」。真不知道是迎合哩,還是溺愛。
第二年,私塾閉館,我到村里「洋學堂」上二年級。算術卻跟不上。母親便憑她那點「女子學堂」基礎,循循善誘地教我,終於讓我跟上班。
考初中通過筆試以後,還要去涇縣中學體檢。黃田小學不管了,母親送我。母親背了一小袋米(不記得幾斤了),帶了乾糧(鍋巴)和辣椒醬,還特地買了幾塊醬油豆腐干。天未亮啟程,陪我步行到涇縣,七十華里。中途在伏梓溪一家賣茶水的涼亭歇下來,付二分錢茶水費,泡鍋巴吃。母親只吃辣椒醬,說:「醬油乾子你吃,你怕辣。」當時,一角錢可以買十二塊乾子,母親卻捨不得吃。今日記起,心裏怎麼都輕鬆不起來。
到了縣城,母親找到朱永輝先生家,將帶來的米交給輝先生妻子達姑嬸嬸(「統購統銷」了,各家的糧食定量都不多,有錢都買不到,探親訪友是要帶口糧的,否則人家接待不起),就在他家吃住了。好在大熱天,睡的是涼床。完成體檢,我們很快回來了。還是泡鍋巴,還是吃辣椒醬。母親一路上談笑風生,異常高興。說:「五個人趕考,考上你一個,我當然高興。」那心情,簡直有點驕傲了。我卻擔心體重太輕,通不過——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體重只有三十公斤,校醫當場就說太輕了。
收到錄取通知,母親為難了:念吧,沒錢;不念吧,可惜。她先是帶我去求父親的一位朋友。朋友一直經商,家裏沒有多少田,成分不壞,自己在供銷社工作。母親說,這是父親最要好的朋友,不差似親兄弟。能借幾個錢,把開學的費用對付過去,就好了。然而一無所獲,母親感嘆不已。其實也不能怪人家,那時候大家活得都不容易。爾後,母親還是義無反顧地將唯一的一張床賣了,把我送進初中。
母親對我的管教是很嚴厲的。五六歲的時候,我到鄰居家去玩。鄰居父子倆都在江西景德鎮經商,家裏有一些鄉下沒有的新鮮東西。譬如手電筒,我看呆了:怎麼一摁就亮呢?玩着玩着就起了歹意,悄悄地將它「摸」到家裏來了。母親發覺以後,將我狠狠地打了一頓,拉我去人家認錯,還人東西,賠禮道歉。我不願意去,要求母親去還。母親怎麼也不遷就我。
我覺得母親傷了我的自尊,大跌面子,耿耿於懷。後來才認識到,母親做的對:小小年紀就「摸」人家小東西,大了就可能偷大東西。她的兒子不能是個賊。雖然打得狠了些,確實也讓我「長了記性」。
母親經常打我,都是我不聽話的時候。打得很重,我卻不哭、不叫,犟起腦袋任她打。常常是母親先哭了,哭得捶胸頓足,訴說自己如何如何命苦,如何如何無能,老的小的都照應不好,還不如死了算了……每每如此,我的心便軟了,跟着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認錯。
長大才知道,母親活得太艱辛了,鬱悶在心,無力排遣。我又不懂事,惹她生氣;不打我又能打誰呢?所以並不怪她。而今,真想母親再來打我一頓,無論多狠,我都樂意。卻無法遂願了。
辛苦勞累艱難兇險,貫穿母親一生。「土改」以後,母親頂着這個倒霉的門戶,一邊要承受沒完沒了的監督改造批判鬥爭,一邊要想方設法養家餬口。沒有任何接濟。她代人家服侍「月子」,一個月掙六元錢。這六元錢可不好掙啊,除了服侍產婦,照應嬰兒,還要操持顧主一家的家務,直至餵豬餵雞餵狗。冬天,滴水成冰的日子,要敲開池塘冰封洗衣衫洗尿布。那是個什麼滋味,該不難想像吧。
她擅長針線活,長年累月代人做鞋,代人納鞋底。那時候的農村人家,做鞋是件「浩繁」工程,一家數口的鞋都落在主婦身上,工作量很大。而納鞋底又是其中最費時費力的活,稍有能耐的人家都願意請人納鞋底。母親便因此獲得一線生機。她也從這個窄窄的縫隙中似乎看到了希望,於是拼命地攬活。
白天要下地,晚上才能做針線。我經常一覺醒來,看見她低着頭,一針一線地納。一燈如豆,昏昏暗暗,周遭一片怕人的寂靜。逢年過節,活兒多,經常做到雞叫頭遍才能睡覺。納鞋底是個苦活,每一針都要於手腕處使暗勁。否則鞋底就是「泡」的,不結實。母親的手腕變了形,眼睛也越來越不濟,早早地昏花了。
母親初通烹調技能,雖不及廚師,但侍弄一兩桌飯菜還是不費氣力的。太平日子,少不了有人請她幫忙;沒有工錢,但可以帶我與妹妹去吃一頓,還可以帶點剩菜回來。左右隔壁常有人向她諮詢燒菜問題:「我家一隻雞死了,能不能吃?」「什麼時候死的?」「今朝早上。」「能吃,不吃多可惜。」「是的噢,怎麼燒呢?」「肚裏東西不要,扒乾淨,開水滾,多放些生薑大蒜辣椒粉,味道重重的,照樣好吃。」「噢……」
母親也有快樂的時候,那就是交出一批活,結到一筆工錢的時候。工錢不多,也很滿意了。做兩個好一點的菜,一家人過年似的,放開肚子吃上一頓。
一個中秋的夜晚,妹妹早早睡了,母親與我在宅內巷子裏賞月——巷子很窄,只是比天井長一些,是賞不到月的。但能看見映照在牆壁上的月光。母親坐在椅子上,將我摟在懷裏,把一件一件的往事說給我聽。說她從前上學的時候,怎麼怎麼愛漂亮;說她與父親的「八字」不合,嫁過來就沒順過心;說下輩子投胎怎麼也不做女人了,女人好苦;說父親其實也不容易,不知道現在過得如何。說希望我好好讀書,長大了能在公家做事……月光如水,秋蟲唧唧。每每憶起,似乎還沉浸在當年的情境之中。
母親偶爾也唱歌。唱得不好,但也不是五音不全。她說她小時候在一個教堂里唱過歌,且不止一次兩次。而此刻卻只會唱「孟姜女哭長城」,唱「正月裡來」,唱得很淒情。
1957年之前,因為「統購統銷」,糧食就開始緊張了。但日子還是能過,無非是搭食雜糧,如六穀、山芋、泥豆,還是能吃飽的。1958年,「大躍進」開始,災難就發生了。這一年「大辦鋼鐵」,上面給每家每戶派任務:交廢鐵。所有廢舊鐵皮、鐵釘,包括宅門上的鐵環、鐵插鞘,都拆下來上交了。還是完不成任務。
母親不得已,將家裏一張舊鍋砸碎上交,同時抱怨了幾句。就這樣,母親被逮捕了。這是聽黃田老輩子說的。其實也只是個誘因。即便沒有這回事,母親也是逃不過去的。正如她所說:在劫難逃。
後來,母親被押到歙縣勞改茶場去了。
後來,母親被判有期徒刑五年。
1960年春,或許是1959年秋,母親回到黃田。她病了,下肢浮腫。是勞改茶場的領導叫她回來的,還說「你可以不要來了」。行至「大夫第」,遇上顏生富。顏劈頭就罵:「你個婊子兒怎麼跑回來了?」母親訴以原委,顏咆哮一聲:「滾!」顏生富是黃田大隊隊長,那時候叫黃田營,他是「營長」。
及至回家一看,母親呆了:怎麼一粒糧食都不發呢?(黃田村已經三個月不見一粒米,有的人家已經絕戶了!)勞改隊還有八兩米一天吶!為了這個八兩米,第三天,母親又擔起被子趕回勞改茶場去了。還寄給我一張「明信片」,說:到了,放心。
後來,母親杳無音信。我曾經去過一封信查詢,沒有回音,也沒有退信。估計是不在人世了,卻一直沒有任何組織通知我。
後來,我收到涇縣人民法院一紙公函,大意是說我母親「只是說過一些錯話」,構不成犯罪。根據什麼什麼文件精神,撤銷本院1958年某某字某某號判決。一起冤案,一條人命,就這麼輕輕悄悄打發了。
此刻,已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
然而,「撤銷判決」總比不撤銷好。儘管於事無補,心裏還是多了點寬慰。感謝胡耀邦總書記,是他平反了許多冤假錯案。
對於社會,母親是個極普通的農婦;而對於我,則是偉大的母親。沒有母親的生育扶養,關心照應,乃至於縝密護佑,就沒有我。有人把這個比作母親,把那個比作母親,我以為無論矯情與否,都是荒誕不經的;是對母親的褻瀆。
母親就是母親。母親是唯一的,無可替代。
感謝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