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夜裏,我夢見母親。母親已經很老了,頭髮花白,腰板卻依然挺直,站在老屋門前,像許多年前那樣,望着遠路,仿佛在等誰回來。可是她的眼神又是茫然的,像隔着一層霧,看不清我,也認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一段年月里。我在夢裏喊她,喊了好幾聲,她只是遲遲地回過頭來,目光落在我臉上,又慢慢移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已經開始忘記了。
醒來以後,窗外還是深夜,我卻再也睡不着了。
旅美五年,山長水遠,真正讓我放不下的,始終只有母親。人到中年,離故鄉越遠,越會知道,這一生所有看得見的出走,背後都拴着一個看不見的來處。而我的來處,就是母親守着的那個小院,是屋後那一片菜地,是一盞燈火里她忙碌的身影。她在,我便覺得家還沒有散。
母親八十歲那年,我就想為她寫點什麼。那時我以為,八十已經是一個很長很長的人生了。母親兄弟姊妹四人,只有她活過了八十。大舅六十三歲時,在梯子上幹活,一腳踩空,摔下來,引發腦溢血,沒能搶救過來;姨娘走時六十九歲;小舅舅離八十歲只差幾天,表哥原本還在張羅着給他做壽,誰知人說倒就倒了,終究沒等到那一日。
人生七十古來稀。如今母親已經九十歲了。九十年,說出來只是輕輕幾個字,可那裏面裝着多少風雨,多少離散,多少忍耐,多少不曾對人說出口的苦難,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活過了一個家族裏許多比她年輕的親人,也活過了一個國家最動盪、最艱難、也最劇烈變遷的歲月。她生在民國,長在戰亂,成年後又被命運反覆推搡,像一株長在風口的草,從來沒有機會安安穩穩地只做自己。她這一生,不曾擁有過多少真正屬於她自己的日子。可是她卻像許許多多舊時代的中國女人一樣,什麼都不說,只是默默承受,默默操勞,默默把一個家從風雨飄搖中一點一點撈起來,扶正,撐住。
2020年過年,我陪母親在鄉下住了一個多月。那時恰逢疫情暴發,村莊安靜得近乎封閉,天地像忽然慢了下來。白天短,夜晚長,塵世的喧囂一下子退得很遠。那一個多月,我幾乎是重新認識了母親。
她總是天不亮就起床,輕手輕腳地下床,摸索着穿衣,洗臉,生火,掃地,像一個永遠被什麼催趕着的人。屋裏屋外,經她的手一收拾,立刻就清爽了,亮堂了。桌椅擺得正,灶台抹得淨,地上連一點多餘的灰都不肯留下。她把日子過成了一種近乎儀式的秩序,仿佛只要屋子是乾淨的,院子是整齊的,飯菜是熱的,這世上的風吹雨打便總還能擋一擋。
她起床後的第一件事,總是把床單拉展,把被子疊齊,幾十年如一日。那不是給誰看,也不是為了誇讚,而像是一種深入骨血的本能。哪怕只是洗幾棵菜,她也要把菜一棵棵理順,頭朝一邊,尾朝一邊,不容一點雜亂。記得她八十四歲那年,雙瓊幫家裏菜園栽好了白菜秧苗,母親回家後,竟又彎下腰,一棵棵全部重栽了一遍。我問她為什麼還要費這道工夫。她淡淡地說:「沒栽齊整。」
我當時聽了,只覺得好笑。後來才慢慢懂得,那一句「沒栽齊整」,幾乎就是母親一生的註腳。
她這一輩子,什麼都講究個齊整。哪怕命運早已把她的生活衝撞得七零八落,她也還是要把眼前的一張床、一畦菜、一口鍋、一頓飯,儘量歸攏得有頭有尾,有模有樣。她沒有能力去改變時代的洪流,也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命運,但她可以把自己手邊那一點點生活,守得不亂。那是一個舊式女人最微小、也最堅決的尊嚴。
我家的後院種着許多樹。成片的柚子樹、小桔樹,嫁接的甜橙、水蜜桃、幾棵棗樹,還有一棵二十多年前移栽的杉樹,如今已長成一把巨大的傘。夏天站在樹下,涼意一陣一陣透過來。三棵八月桂長得很慢,可一到開花時節,香氣就會從院後慢慢浮起來,浮到窗邊,浮到衣襟上,也浮進人的舊夢裏。
院後還有一畝多菜地。那塊地像是母親晚年的疆土。風吹日曬也好,細雨寒霜也好,她總是在那裏,彎着腰,一點點翻土、栽菜、除草、施肥,仿佛地里埋着她永遠也放不下的心事。我常常勸她,種這麼多菜,自己又吃不完,何苦還這樣辛苦。她總是笑,說:「不種,這地就荒廢了。只要還能動,動一動手腳多好。等哪天真干不動了,也就只能撒手了。」
「撒手」這兩個字,她說得輕,聽的我心裏忽然一沉。她像是早就知道,一個人終有一天是要對這個世界撒手的,所以在此之前,哪怕還能動一根手指,也要讓自己活得像是在活着。
我曾多次把母親接到城裏住,想讓她過得舒服些,可她總住不習慣。城裏的樓房太高,門也關得太緊,人和人之間隔着牆,隔着電梯,隔着防盜門,隔着一種不動聲色的冷清。她在那樣的地方待不住,住不了幾天就念叨着要回去。她惦記院子裏的果樹,惦記菜地里的菜,惦記村里哪家老人病了,哪家小孩又長高了,惦記誰家要辦紅白喜事。她的心像一張網,網住的是那個村莊裏細細碎碎的人情、煙火與牽掛。至於城市裏的繁華、熱鬧、商場、美食,她像是天生就無動於衷。
母親一直是這樣的人。她的世界狹小卻深邃,日子清貧卻紮實。她從不追逐遙不可及的光,只是默默垂首,踩實腳下的泥土,守住屋裏的燈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