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4月5日晚上9時左右,許多工人民兵已禁止人進入廣場,但可以離開廣場。當時,我還在紀念碑前。紀念碑上只有當天送來的11個花圈(4月4日晚已收走了所有花圈),只有一幅裝在鏡框裏的周恩來總理的遺像。紀念碑上有一首《告別》的詩。我把這首詩抄了下來,寫進書中。我是9時10分左右離開廣場的。
「天安門清場」過程對比:
1989年「清場」死傷成千上萬
1989年6月3日晚,天安門廣場舉行「天安門廣場民主大學」開幕式。張伯笠是校長,我和劉賓雁被聘為「名譽校長」。當天傍晚7時多,我在家中聽到與1976年要求市民不要去天安門廣場類似的電視廣播,當我接到趙瑜電話後,我立即奔赴天安門廣場。想到1976年「清場」的情況,感到會有「危險」,但完全想不到會有「大屠殺」。
晚10時,張伯笠主持「天安門廣場民主大學」開幕式,我在開幕式上作了半小時演說,作為「第一講」。我主要講了自由、民主、法治、人權的含義,要求「全國人大常委會」罷免李鵬。天安門廣場有逾十萬人。遠處的戒嚴部隊已經開槍殺人,但天安門廣場聽不到槍聲。我在演說後,我妻子高皋希望在廣場待到天明。我說明天有事,還是回去吧。因「民主大學」周圍的人太多,根本出不去。10時半左右,我和高皋通過拆開大帳篷的縫隙,從帳篷後面離開了人群。有幾個人送我們到歷史博物館附近,沒有任何危險,我和高皋就步行回到了家中。1989年時,我家已搬到建國門內東總布胡同。6月4日凌晨1-2時,被持續、密集的槍聲警醒。我們馬上到14層的陽台看長安街,才知道發生了大屠殺。
事後知道的情況是:1989年6月3日下午,楊尚昆、李鵬、喬石、姚依林召集陳希同、羅干、楊白冰、劉華清、遲浩田、北京軍區司令員周依冰等開會。李鵬說:「從昨天深夜起,首都事實上已經發生了反革命暴亂。」「今晚,我們要採取斷然措施,堅決平息反革命暴亂。」在許多與會者發言後,李鵬斬釘截鐵地說:「我們決定平息首都的反革命暴亂,必須採取強硬措施,對極少數暴亂分子決不能手軟。凡妨礙戒嚴部隊、武警部隊和公安幹警執行勤務的,戒嚴部隊、武警部隊和公安幹警有權採取一切手段,強行處置。如果有人不聽勸告,一意孤行,以身試法,一切後果由自己負責。」從6月3日10時15分至6月4日凌晨「清場」結束天安門廣場反覆播放的「緊急通告」,就是李鵬的這些話。在這次會上,楊尚昆還傳達了鄧小平的兩句話:「一句是明天天亮前解決問題,也就是要我們戒嚴部隊在明天天明前全部完成對天安門廣場的清場任務。一句是曉之以理,深明大義,萬不得已部隊可以採取一切手段。」
按照吳仁華《天安門血腥清場內幕》等記述,「六四」清場事實上是從6月3日開始的。6月3日下午3時多,陸軍第40集團軍從首都機場由東北向西南進發。下午5時,空軍第15空降軍從南苑機場出發,由南向北進發。晚上8時,陸軍38集團軍從北京西邊的萬壽路向東進發。陸軍39集團軍從北京東郊由東向西進發。此外,還有多個集團軍按照規定時間從豐臺、從沙河機場等地出發。所有這些部隊的目標是一個——天安門廣場。在這些部隊中,陸軍38集團軍和空軍第15空降軍最堅決執行了鄧小平、李鵬的命令。陸軍38集團軍加上所屬的坦克部隊,共一萬五千多人,從萬壽路,經五棵松、翠微路、公主墳、木樨地、復興門、西單、六部口,沿西長安街向天安門廣場推進。空軍第15空降軍沿南苑路、經木樨園、永定門、珠市口、前門,向天安門廣場開進。他們以坦克、裝甲車和機槍掃蕩開路,強行向天安門廣場推進。6月4日凌晨1時半,陸軍38集團軍和空軍第15空降軍差不多同時到達天安門廣場。其他隊伍亦相繼到達廣場四周的預定位置。在戒嚴部隊強行推進的過程中,數千人包括家居百姓被槍彈、流彈擊斃擊傷。面對橫衝直撞的坦克和軍車,面對瘋狂的屠殺,滿腔憤怒的老百姓不畏強暴用磚頭石塊敲砸軍車,竭盡全力地反抗。青年王維林隻身阻擋在北京飯店前行進着的一列坦克前,要求戒嚴戰士放下屠刀;市民自發地用可能的工具把血肉模糊的死傷平民送往醫院救治。憤怒的吼聲響徹天地,槍聲間歇時年青人還奮不顧身地向軍車衝去,得到的雖然是機槍掃射和催淚瓦斯的回應,但是,秉持正義、遍佈街區的人們不畏強暴、阻擋軍車,用血肉之軀阻止戒嚴部隊暴行。怎奈,抵擋不住在炮彈掩護下的坦克、裝甲車長驅直入駛向天安門廣場,並運載了數以萬計的兵士排放在長安街上。
6月4日凌晨1時半至2時,戒嚴部隊已封鎖、包圍廣場,這時,廣場上大約有1萬多人。天安門廣場上空反覆播放着「緊急通告」,聲稱,首都今晚發生了嚴重的反革命暴亂,凡在天安門廣場的公民和學生,應該立即離開,以保證戒嚴部隊執行任務。一些人離開了廣場,大部分人被逼到了紀念碑四周。在廣場的學生領袖有柴玲、李錄、封從德、馬少方、邵江、周峰鎖、梁擎暾、吳仁華、張志清和6月2日絕食的劉曉波、候德健、高新、周舵4位知識份子。有人寫好遺書,廣場上大家高唱國際歌,決心與廣場共存亡。
凌晨3時左右,人大會堂方向的槍聲離紀念碑越來越近,間中還有催淚彈落下,參與絕食的4個人決定為大家活着撤離廣場作努力。他們勸說學生工人把紀念碑上看起來疑似武器的東西搗毀,並以照片留檔,以表明和平非暴力。然後,由侯德健、周舵出面,與廣場指揮官斡旋。幾經交涉,戒嚴部隊指揮部同意學生從東南方向撤離。
4時,天安門廣場的電燈突然全部熄滅。4時30分,發出最後清場信號。一串紅色信號彈升向天空,華燈全部啟開,整個廣場尤如白晝。
大群身着迷彩裝面戴防毒罩手持衝鋒鎗的士兵從大會堂方向沖了出來,朝前方掃射。歷史博物館台階上,人大會堂東南部聚集着的民眾高喊「回去!回去!『換來的卻是更密集的槍聲,怒斥聲像山洪爆發一樣從人群中傾瀉而出。廣場上的學生在槍聲和棍棒的要狹下,排着隊,打着旗,向廣場東南方向撤退。
5時半左右,紀念碑周圍的學生全部撤離廣場,「清場」任務達成。到6時左右,天安門廣場的各個路口全都被坦克、裝甲車和全副武裝的士兵組成的人牆堵住。各方軍隊全面出動,一批持棍士兵在珠市口亂棍猛打學生市民。從東邊高速駛往天安門城樓的6架坦克和10餘輛裝滿士氣的軍車一路開槍掃射。7時,3輛坦克在西長安街驅趕正向學校撤退的學生時,在六部口自行車道上壓死了11名學生,9人受傷。北京體育學院學生方政為了救一同學,被碾斷雙腿。
6月4日7時至11時,戒嚴部隊在天安門廣場紀念碑附近燃起了熊熊大火,據1989年6月17日《人民日報》透露,大火燒裂了40條花崗岩紀念碑台階,2700平方米的草坪和大片檜柏。紀念堂附近,站在坦克裝甲車上的大兵向圍觀人群發射催淚瓦撕,地面上的大兵沖喊着毆打市民;直升機在天空盤旋,主要街口都有戒嚴兵士層層封鎖,無論什麼人,什麼原由,只要靠近警戒線,便遭亂槍射殺。
六四這一天,絕大多數商店閉門罷市;大學校園裏哀樂迴蕩。新聞媒體雖被軍管,但崁在心底的良知與正義讓從業人員克盡職守。中央電視台新聞主播杜憲和薛飛身着黑裝用悲切地嗓音表達了他們的立場。《人民日報》沒有發自己的社論,卻用醒目的版面報導了《北京這一夜》:「本報6月4日凌晨5時訊,《解放軍報》6月4日社論說,「自6月3日凌晨開始,首都發生了嚴重的反革命暴亂」,3日22時左右,軍事博物館一帶響起槍聲,戒嚴部隊進城。從午夜到凌晨,友誼醫院、阜外醫院、北京市急救中心、鐵路醫院、復興醫院、協和醫院和廣安門醫院等不斷給本報來電告知收治人員的傷亡情況。到截稿時止,戒嚴部隊已突進天安門廣場。」
1989年為鎮壓天安門學生運動,鄧小平調集了18萬軍隊進駐北京,動用了機槍、坦克。參加「清場」的士兵遠遠超過了廣場上學生人數。「六四」大屠殺造成了數千人至上萬人傷亡。據「六四」後丁子霖等「天安門母親」2006年公佈的調查資料,在「六四」事件中,無辜遭受槍殺的、有名有姓的學生和市民就有186名。無名無姓的死難者更多。「六四」死難者袁力的父親袁可志說:「在尋找袁力的半個多月時間裏,所到的44座醫院內無一沒有屍體,最多的是復興醫院,屍體堆積如山。我們從各個醫院親眼目睹的屍體至少400具以上。」據封從德「六四檔案」說,「六四」死亡人數當在3000以上應無疑問。據美國《世界日報》2008年6月4日報導,楊尚昆在一次宴客時就說「六四」死亡人數就逾600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