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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十七中「文革」死難者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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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我就讀於廣州市第十七中學,即將高三畢業,參加高考。可是,「文革」的狂飈驟起,擊碎了我們求學的夢。千年惡魔肆虐中華,也塗炭了一個普通中學。在此後的三年時間裏,學校有三位教師的生命被吞噬,有七位學生的生命被奪去。

一、老教師何佩華之死

1966年6月1日,《人民日報》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發表,學校正式停課。之前大半年內,批判「三家村」等「反黨、反社會主義黑線」已經把火逐漸燒起來了,經歷過「解放後」歷次政治運動的人已經感覺到風雨欲來的氣氛。六月初,市委派出的「文化革命工作組」進駐,首先就把幾位年輕女教師打成「狐狸幫」,再就公開了「內部掌握」的一個「四類分子」名單,包括「教導主任」和老教師在內共七位,他們馬上被遣送回鄉……

然後,學校接連多天批鬥教師,歷數他們的「反黨、反社會主義」言論,只見被批鬥者辯解「這是我向黨交心時說的……」兩年後,我有機會見過教師檔案,裏面有教師1959年「向黨交心運動」時的材料,封面書名「大西瓜」,畫着一個剖開的西瓜並散落的西瓜籽,寓意交出紅心,剔除雜質。據說當時有個評比,交出的「黑瓜籽」越多,表明你對黨越忠誠。結果,教師們入彀了,「大西瓜」一直在檔案里躺着,「文革」一到,派上用場。

1966年8月8日,就是「十六條」公佈的那一天,忽然傳來一個消息,五十多歲的語文教師何佩華,早晨在離學校不遠的登峰路口鐵路上臥軌自殺。據目擊者稱:他身上帶的一個伍分硬幣,被火車壓成杯口大……

沒有任何漣漪,當天全校師生被驅趕到市委「報喜」,歡呼「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的公佈,兩千多師生匯入全城的人的海洋。

至今,我也說不出何老師有何「問題」,並沒有大字報針對他,他因何自殺?他就這樣消失了,消失得這樣徹底。

二、教導主任龐乘風之死

1968年4月,教導主任龐乘風被以鄭南進為首的學生活活打死。

1966年6月,「文革工作組」進駐學校,為了「揭開階級鬥爭的蓋子」,一下子就把七個「內部掌握」的「四類分子」的名單拋了出來。這其中就有副教導主任龐乘風,隨後,他們統統被押送會原籍。

1968年4月,有兩、三位年老的「四類分子」,小心翼翼給「軍訓團」遞交了「申述書」,敘說自己在原籍的艱辛,要求回城,這其中有龐乘風。這件事被部分「紅衛兵」知道了,視作「翻案」,在校內刷上「不許龐乘風翻案」的大標語。

一天晚上,以高三級學生鄭南進為首的「主義兵」,把龐乘風叫了去。一班人圍成一圈,伸手就打,打到半夜見人不成了,急忙從牆頭拖過去,扔回家裏就跑了。龐乘風當天晚上就咽了氣。

而這個在軍訓團發現龐乘風「申述書」,並在學校刷上標語的,正是本人。我在《教導主任之死與我》一文中交代此事。

三、女教師楊愛梅之死

語文教師楊愛梅,是一位官太太,他的丈夫江帆,是「文革」前廣州市委統戰部副部長。學校曾經通過楊愛梅老師,請來江部長,作「形勢報告」,無非是「我們一天天好起來,敵人一天天爛下去。」之類。

批判「三家村」的時候,楊老師上台發言,義憤填膺的樣子,我記得她把「牛鬼蛇神」念成了「牛鬼神蛇」。可是「文革工作組」一進校,就把她們幾個談得來的女教師打成了「狐狸幫」。隨着運動深入,江部長被打成「黑手」,收入最兇險的「103隊」,在粵北服罪。而楊老師則因為曾有在蔣政權電台當播音員的經歷,被打入另冊。

1968年7、8月連續四十多天封閉式的「清理階級隊伍學習班」,楊老師被揪鬥。我見到她,喪魂失魄的樣子,當初官太太的優越感已經蕩然無存。她托我替她從家中捎來糧票,我找到她留在家中的三個未成年兒女,給辦了,我離她家極近。學習班是個恐怖集中營,除了天天揪鬥教師,還不時召開「寬嚴大會」,把「認罪態度差」的人冷然揪出,直接送到監獄。各校逐漸傳來教師自殺的消息。

9月初,學習班結束,楊老師卻選擇在這個時候結束自己的生命。

一天早上,我聽軍訓團藍幹事說,楊愛梅自殺了,我趕到她家,屍體剛剛運走。藍幹事說,楊愛梅清晨時分自殺,就用一條小繩子吊在房間與陽台之間的窗戶上,由於繩子太細,斷了,楊愛梅掉了下來,待藍幹事趕到,猶有體溫(當年絕無電話,所有聯繫要靠跑腿)。

真是可憐啊。楊老師與十三歲的女兒睡在一起,半夜爬起來就上吊,她怎麼那麼狠心!?世界對她,是怎樣一種冷酷!她對這個世界,是何等的決絕啊!

四、物理教師倫毅的兩次自殺

物理教師倫毅,在「清理階級隊伍學習班」上兩次自殺,竟然活了下來。

倫老師是帶着毒藥進學習班的,因為「清理階級隊伍學習班」是封閉式的,教工根本出不去。在「學習班」進行一段時間之後,倫老師喝下了毒藥,被送到醫院救治。

搶救過來之後,被直接送回「學習班」,接受批鬥,此時多了一個罪名「對抗無產階級專政」。

一天,全體教工集中開會,倫老師因為體弱,一個人留在臨時宿舍內。他竟然找來玻璃片,割開了肚皮,拉出了腸子……他再次被送到醫院。

歷時四十多天的「清理階級隊伍學習班」結束,教工們回到了學校。由於三屆小學生升上中學,要對他們進行「階級教育」,我參加了「階級鬥爭教育展覽會」的籌備工作。

我帶人到了醫院,跳上了倫老師的病床,給他拍照。

倫老師閉上雙眼,以此表示抗爭……

五、學生程敬理等五人之死

2001年,我回母校參加校慶籌備會,學校書記指着教學大樓左側的一塊空地說:「這裏真奇怪,種什麼都不長,只能鋪上水泥。」

我對書記說:「書記啊,這裏怎麼會長呢東西,這下面是個磚基礎啊!」

書記說:「什麼磚基礎?」

我說:「烈士紀念碑啊!」

1967年8月11日,學校有五個紅衛兵被打死,死難者一方在此處謀劃修築一個「烈士紀念碑」以事紀念,磚基礎砌築好之後,事情黃了。

1967年7月,廣州武鬥全面爆發。

1967年8月11日,學校的「紅旗派」聽說「中央文革」的代表剛下飛機就被綁架,急欲營救。他們出發前謀劃到空軍後勤部搶奪武器,結果空手而回。

在回校路上,汽車經過東風路省人委招待所大樓(如今廣東大廈)前,遭到伏擊,當場死五人,多人受傷。幸得十六歲的司機機警,蹲在方向盤下把車開了出去。

這五個死去的學生是:

程敬理、梁江平、李志林、馮偉軍、羅干英。

除了程敬理與我同屆,是20歲的高三學生,其餘全是初中學生,年紀最大的十七歲。

2005年,我參加小學同學聚會,見到了梁江平姐姐。我問:「『文革』中你的一個弟弟沒了,是吧?」她說:「是啊!他是我最好的弟弟啊,只參加一次活動,就沒了……」

說者沉痛,聽者泫然。

六、學生陳安、林尤俠之死

1968年一月,聽說清遠縣的「造反派」被圍攻,廣州的「紅旗派」就派出人員去支援。1968年1月13日,我校的陳安、林尤俠被打死。

我聽軍訓團的藍幹事說,陳安、林尤俠這天與他人閒來無事,竟然打起主意殺當地農民的狗來吃。被農民發現,圍上來用鋤頭打死。藍幹事到殯儀館看了,死得很慘,頭破額裂,赤身裸體的。

死難者一方在學校操場召開「追悼會」,我們由於是不同的「派別」,緊張戒備,站在遠處觀看。有位不知是那個派別的學生,在廁所內無意中說了句「輕於鴻毛」,被一路追打,跑了過來,頭破血流。

老實說,作為對立的「派別」,那時我為他們的死曾經興高采烈過。今天,我為這些早萎的同輩人哭泣!

七、結束語

歲月流逝,記憶也會淡忘。

今天,我寫下此文,是想讓後人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過這樣的生命。即使是我們,也快把他們忘卻啦。這個學生死難者的名單,我是打了很多個電話,才搜集齊全的。

在刻意製造的遺忘面前,我們要留住自己的記憶。

因為,人血不是水!!!

《黃花崗》2007年第4期

 

史海漫步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黃花崗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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