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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完成指標,「殺良冒功」的警察只判5年?

近日,媒體報道了一起「誘人犯罪」案。南京一派出所副所長馬某犯欺騙他人吸毒罪一審被判刑五年。判決書顯示,馬某為完成查處任務,將含有依託咪酯的電子煙交給徐某。徐某等人在一家賓館內召集6名未成年人吸食,隨後馬某再將6名未成年人查獲。

此案中的依託咪酯俗稱「煙粉」,濫用率在中國已經遠超海洛英,成為僅次於冰毒的排在第二位的毒品。若此案未發生反轉,這6名未成年人的命運,在警察破門而入的時候就已經改寫。吸毒雖不是犯罪,但是違法行為。他們會被治安處罰、社區戒毒,吸毒記錄終生不會消除。

而真相大白之後,有兩個問題必須回答:對不當誘惑的誘惑者是否有恰當的制裁,派出所副所長馬某的定罪量刑是否準確?對不當誘惑的被誘惑者是否有合理的救濟,這六名未成年人的吸毒記錄能夠消除嗎?他們還有明天嗎?

對於不當誘惑者的犯罪,如何制裁更合理?

對於警察的「誘人犯罪」,司法實踐中有個術語叫做誘惑偵查,在毒品犯罪偵查中經常涉及。一般分為兩種:犯意誘髮型和機會提供型。所謂犯意誘發,是指本身沒有犯罪意圖,是警察的行為教唆、引誘他去犯罪。所謂機會提供,是指本身就具備犯罪的意圖,警察只是給了他一個上鈎的機會,被抓個現行。中國法學界對犯意誘髮型的誘惑偵查持否定性評價。

中國刑事訴訟法第153條規定,公安機關可以由有關人員隱匿其身份實施偵查。但是,不得誘使他人犯罪,不得採用可能危害公共安全或者發生重大人身危險的方法。從比例原則和保護公民合法權益的角度出發,本條中的「不得誘使他人犯罪」就意味着公安人員不得為查案進行犯意誘發。

這一禁止性規定決定了其法律後果,即偵查機關對沒有犯意的人進行引誘的偵查行為系違法行為。對此,最高人民法院2023年印發的《全國法院毒品案件審判工作會議紀要》(即《昆明會議紀要》)里也明確回應,犯意誘發獲得的相關證據應當予以排除,這在很大概率上就等於不追究刑事責任。

順便一提,這種犯意和機會的兩分法看上去一目了然,但彈性極大。犯意本身是個主觀要件,但主觀從何而來?論心,也要論跡。特別是對於被引誘後初次實施毒品犯罪的人,很多時候難以判斷其此前是否有犯罪意圖,還需要從引誘方式、強度來判斷是否構成犯意誘發。但本文重點是探討不當引誘者的法律責任,對於區分犯意和機會就不再贅述。

對於本案中的不當引誘,毫無疑問構成犯意誘發。準確來講,雖然吸毒並不是犯罪,但未成年人聚眾吸食毒品行為,已經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禁毒法》等法律法規,是馬某的行為誘發了違法後果。而他同時違法使用了警權,與中國刑法規定的瀆職行為有高度的契合性。

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如果違反職務上的責任,除了基於內部關係加以懲戒外,還應進行法律制裁,以確保國家機關工作人員行使國家行政和司法職權的公正性。一般而言,以正當目的濫用職權的入罪門檻應當高於以不當目的濫用職權。

在本案中,馬某並非出於打擊違法犯罪的目的,而是為了完成查處任務,已經突破了一般公眾所能容忍的道德底線,必須由刑事法律法規來調整。那麼,具體應當適用何種罪名呢?

一審法院使用的罪名是欺騙他人吸毒罪,判有期徒刑5年。根據刑法第353條引誘、教唆、欺騙他人吸毒罪的規定,屬於「情節嚴重」的一檔,在法定刑3-7年之間量刑。但如前所述,他製造涉毒假案,對象是6名未成年人,這是嚴重的濫用職權行為。本案應當評價為濫用職權與欺騙他人吸毒罪的想像競合,擇一重罪論處。

根據刑法第397條濫用職權罪第一款的規定,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濫用職權或者玩忽職守,致使公共財產、國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損失的,情節特別嚴重的,可判處3-7年有期徒刑;按照第二款的規定,徇私舞弊濫用職權的,最高可判處10年有期徒刑。本案馬某的行為應該適用第397條哪一款,需要考察其是否徇私。

根據《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2003〕167號中關於「徇私」的理解,徇私舞弊型瀆職犯罪的「徇私」應理解為徇個人私情、私利,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為了本單位的利益,實施濫用職權、玩忽職守行為,依照第一款的規定定罪處罰。如果有證據證明,派出所副所長馬某構陷未成年人吸毒是為了私利,比如為了個人晉升、立功等等,則應適用第397條第二款。那麼,本案更恰當的罪名,應擇一重罪為濫用職權罪。

如果有證據證明他是為了謀求單位利益,那麼就會適用第397條第一款,出現想像競合的兩罪的最高刑相同的情況。此時適用哪一個罪名,一般考慮保護更重要的法益。為了維護國家機關的公信力、公權力的嚴肅性和正當性,在我看來,優先適用濫用職權罪可能比欺騙他人吸毒罪更為恰當。

當然,媒體披露的判決書內容有限,法院應該也有未被援引的說理部分。但至少有一點可以達成共識,判決書應當對被告人馬某欺騙他人吸毒和濫用職權行為分別譴責,以起到警示教育和裁判指引的效果。

對於六名受害者,應該如何救濟?

顯然,大家更為關心的是幾個少年的未來。不管在吸食之前他們是否知道自己手裏的電子煙涉毒,他們都是權力的受害者。他們的身體、心靈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有來自毒品的,也有來自權力濫用的。

域外對受害者的救濟,以程序制裁為主。在美國,若有證據證明偵查人員誘使本無犯意的人犯罪,在庭審中可以作為被告人的無罪抗辯事由。在法國,如果偵查人員的引誘行為足以摧毀被告人的自由意志,則構成刑事免責。

如前所述,中國在2023年《昆明會議紀要》對犯意引誘和數量引誘都作出了新的規定,即一方面,明確將犯意引誘獲得的證據予以排除;另一方面,數量引誘介入時,司法機關給予更大幅度的從寬處罰。

借用這一規定舉重以明輕的話,在本案中,六名未成年人吸食毒品的證據當然應當被排除,因此治安違法的處罰決定應當被撤銷。

但做到這些顯然不夠。由於這是涉毒案件,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禁毒法》的規定,公安機關會對吸毒人員進行登記,納入禁毒信息系統。

更為嚴格的是,依據國務院發佈的《戒毒條例》,對涉毒人員要進行動態管控,涉毒記錄將伴隨終身。他們作為吸毒人員,可能會面臨定期尿檢,出行住宿都會面臨預警,而他們未來的職業、人生甚至子女、家人都將深受其害。

如果僅僅看「吸毒」事實就一刀切,這不是法治,這是不公。

因此,在此案中應當建立涉毒記錄刪除的例外情形,他們不是戒毒人員,而是被害人,他們有權申請信息更正,要求公安機關刪除此前的違法記錄。這是他們應得的正義,本欄目也將密切關注本案中受害未成年人的維權進展。

經由本案,我們還可以看到權力對於執法者的異化。明明是掃毒的人,卻堂而皇之地製造出吸毒案。他們的核心動機僅僅是完成查處任務、達成破案指標,執法者在這一刻就變成了任務的奴隸,把上級意志看得比天還大,不惜代價要完成。那些被捲入案件的涉案人員,被簡化為案件數字,有誰在意他們被改變的人生呢?

「人只能是目的,不能僅僅作為手段」這一核心命題,正是法律最底層設計。失去了它,執法者終將面目全非,活成自己最痛恨的樣子,就像傳說中的屠龍者變成惡龍。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風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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