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中國海——中國稱為「三沙」的海域——每天都有至少200多艘船隻長時間拋錨,幾乎不出海捕魚。
中國的三沙是與越南、菲律賓、馬來西亞等鄰國的爭議海域,包括南沙群島(英文名Spratly Islands在國際上更常見;越南稱長沙群島;菲律賓稱卡拉延群島)、西沙群島(英文名Paracel Islands更常見;越南稱黃沙群島)、中沙群島(英文名Macclesfield)。
「菲律賓在巡飛時拍的高質量視頻里可以看到船員們圍坐着吃午飯、看衛星手機、打牌。他們似乎從不做任何與商業捕魚相關的事。」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SIS)亞洲海事透明倡議主管、東南亞問題專家格雷戈里·波林(Gregory Poling)說。
「我們通過商業衛星圖像檢查…...發現他們日復一日地坐在那裏。他們從不撒網,甲板乾淨得可以直接在上面吃飯。
「最初的目的似乎是為了營造一種『中國傳統漁業』的敘事。」
他說,這類被稱為「海上民兵」的體系,實際上帶來了「扭曲的經濟激勵」——許多漁民不再以捕魚為生,而是依賴政府補貼。由於相關信息被視為國家機密,外界難以全面掌握情況。這類非專業化的平民「海上民兵」,也被稱為「南沙骨幹船隊」,波林估計,佔到了南中國海海域中國民兵的75%至85%左右。
其餘民兵則是更為專業化的力量——受過訓練、配備專門船隻,由國有企業三沙市漁業發展有限公司運營的船隊(2016年成立)。這些船隻通常與中國海軍和海警協同,在爭議海域與包括菲律賓在內的相關國家發生摩擦時發揮作用。
近年來,中國與菲律賓在南中國海(菲律賓稱「西菲律賓海」)爭議水域的對峙持續升溫,碰撞事件時有發生。

中國的民兵船經常在南中國海集體作業。這是2023年12月2日拍攝到的場面。(Reuters, file)

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亞洲海事透明倡議主管、東南亞問題專家格雷戈里·波林。(Supplied)
本月4月9日至12日,美國、澳大利亞和菲律賓在爭議海域舉行了今年第二次聯合海上演習。菲律賓出動FA-50戰鬥機,澳大利亞派出P-8A「海神」巡邏機,美國則部署了「阿什蘭」號船塢登陸艦。
4月20日,馬尼拉與華盛頓啟動了年度大規模聯合軍演肩並肩軍演。日本首次以正式參演方身份加入,澳大利亞也參與其中。
作為4月20日至5月8日舉行的年度「肩並肩」(Balikatan)聯合軍事演習的一部分,菲律賓和美國軍隊在靠近台灣的菲律賓偏遠島嶼——伊特巴亞特島(Itbayat island)進行演練。
今年來自美國、菲律賓、澳大利亞、日本等國的數千名士兵參加了演習,內容還包括在南中國海進行的實彈演習。中國此前曾批評菲律賓及盟友舉行的聯合軍演,稱其加劇了地區緊張局勢。
澳大利亞戰略政策研究所(ASPI)分析師尤安·格雷厄姆(Euan Graham)表示,中國可能會使用海上民兵來監視「肩並肩」軍演,向馬尼拉施壓,並「通過在菲律賓專屬經濟區內的其他地點集結,試圖讓美國難堪」。
他說:「雖然此類行動通常被定性為『灰色地帶』行動,但實際上,中國的海上民兵是在軍事指揮下運行的。」
「情況與其說是『灰色』(grey),不如說是『一清二楚』(black and white)。」
中國「海上民兵」:源於毛澤東時代,壯大於習近平時期

照片顯示,2024年3月5日,中國海上民兵船隻在南中國海仁愛礁(英文:Second Thomas Shoal,菲律賓稱阿雲津礁)附近活動。(Reuters: Adrian Portugal, file)
中國「海上民兵」的概念可追溯至毛澤東時代,是「人民戰爭」理念的一部分。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法》和《兵役法》,民兵被定義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助手和後備力量,屬於國家武裝力量」。

許瑞麟博士是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拉惹勒南國際關係學院的學者。(Supplied)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拉惹勒南國際關係學院學者許瑞麟指出,海上民兵本質上是一支準軍事力量。
「中國看待海洋防禦和安全的方式與陸地防禦類似......不僅包括穿軍裝的人,也包括不穿軍裝的人,」他說。
「[南海的海上民兵]大部分來自海南省......當然,南方沿海其他省份也有。」
自習近平2012年上台以來,這支力量迅速擴張。
2013年4月8日,習近平在海南潭門鎮視察海上民兵連,稱其為「有戰鬥力、作風過硬」的隊伍。在中國控制黃岩島(英文名Scarborough Shoal)後,他又將其稱為「模範民兵」,並推動全國效仿。
隨着2018年中國軍改推進,海警被納入武警體系並歸屬軍方,海上民兵也隨之重組,與海軍和海警高度融合,形成統一指揮體系,成為「軍警民聯防」的一部分,被外界稱為「第三支海上力量」。
波林表示,過去五年,這支力量的規模持續擴大。
據CSIS報告顯示,從2021年至2025年,南中國海海上民兵的日均部署數量增長約1.5倍,從100至150艘增至241艘。

南海「海上民兵」規模快速上升,來源: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年度報告
研究還顯示,儘管海上民兵分佈在黃海、東海、台灣海峽及南中國海,但目前最活躍、規模最大的仍集中在南中國海。
這些船隻具有明顯的季節性活動特徵——多數會在每年12月底撤離,待農曆新年後再返回。
「海上民兵」的招募

衛星照片顯示,2025年9月28日,屬於「南沙骨幹船隊」的「海上民兵」船隻。(Supplied: CSIS)
波林博士指出,在南中國海一線與菲律賓發生碰撞、或干擾其他東南亞國家油氣作業的海上民兵,多為國家擁有和管理的專業力量。
「他們接受過專業訓練,並與中國海警或解放軍海軍緊密配合……他們確實屬於同樣的指揮鏈......始於中央軍委......在行動中受當地海軍或海警指揮。」
他說,研究人員幾年前發現一個名為「浪花計劃」(Spindrift Program)的項目,這個項目創建於2020年8月,專門為願意加入海上民兵的退伍軍人提供崗位。這表明,專業民兵正持續從海軍和海警退役人員中招募。
此外,專業船隻也通常較易識別:大多開啟船舶自動識別系統(AIS),船名常帶有「瓊三沙漁」字樣——「瓊」代表海南,「三沙」代表三沙市,「漁」則表明漁船身份。
不過,澳大利亞戰略政策研究所(ASPI)的高級研究員尤安·格雷厄姆(Euan Graham)博士披露,部分船隊並非完全由平民組成。
「根據我掌握的可靠信息......在某些情況下,海上民兵船隻上直接有解放軍人員服役......甚至不怎麼掩飾......包括發現穿着制服的解放軍海軍人員。」
台灣國防安全研究院學者黃宗鼎(Huang Chung Ting)指出,退役軍人目前佔比至少三成,這顯著提升了隊伍的專業性,也增強了其在執行任務時的能力。在南中國海,這些人員主要來自廣東、廣西和海南。
波林還提到,另一類是由平民組成的「南沙骨幹船隊」(2013年建立)。在危機時刻,這些人同樣可以被動員,體現中國「軍民融合」的政策邏輯。
「但在平時,他們似乎並不受任何人控制…...拋錨…...待上大半年...…只要能證明待過,就能領到支票。」
在習近平任期初期,中國建立了一套補貼機制,鼓勵漁民前往南沙海域活動,主要對象來自廣東及部分廣西地區。
「如果你是一個精明的船東......你可能會疊加多項補貼......升級船隻......還有燃油補貼......以及專門給『南沙骨幹漁船隊』的特別補貼。」
據介紹,獲得補貼的前提是每年在南沙停留至少280天。
「如果你做到了,就會收到一張支票......大約是[每船]每天3500美元......所以待得越久,賺得越多。」
「這就是為什麼…...唯一重要的是船能到達南沙並在那裏待夠時間......通常只有七八個人......甚至出現家屬隨行.....」
「而且我們越來越多地看到船上有女性,似乎是家屬隨行,這在中國的商業漁業中極其罕見。」

中國專業的海上民兵用水炮襲擊對手船隻。(拍攝於2025年12月)(Supplied: PCG)
波林指出,儘管中共官方已不再完全否認海上民兵的存在,但「南沙骨幹船隊」的角色依然較為隱秘。
「我從未見過中國官員承認......這些從不捕魚的船隻是因為政府政策才待在那裏......但他們也不再否認。」
「過去兩年......一個顯著變化是......這些船從無人礁石轉向人工島港口......尤其是美濟礁(英文名:Mischief Reef,菲方稱為邦彥尼曼礁:Bahura ng Panganiban)......既然在港口,就顯然不是在打魚......說明當局不再偽裝。」
中國政府仍對美國相關研究提出質疑。ABC已聯繫中共外交部、國防部及駐菲律賓使館尋求回應。
不過,波林博士表示,過去五年的衛星影像提供了大量證據。
「在統計學上......這麼多船隻在距離海岸800英里的地方活動卻從不撒網,這是不可能的。」
他同時提醒,不應一概而論。他說,雖然中國有着世界上數目最為眾多的漁船船隊,這並不意味着每艘船都歸屬於「海上民兵」團體。
「我們不能掉入『把所有中國漁民都當成國家工具』的陷阱...…否則,北京很容易說『這全是幻覺』。」
「同時,還要區分『專業人員』…...和只是為了領補貼的『平民』。」
「海上民兵」的演訓?
有報道顯示,去年12月,約2000艘中國漁船在台灣以北海域集結,排成一條「長蛇陣」,長時間保持固定位置,而非像日常捕魚那樣來回航行。今年1月,類似場景再次出現,規模超過1200艘。
外界普遍認為,這類大規模集結更像是一種演訓——用於模擬對台灣的海上封鎖。
台灣學者黃宗鼎指出,在台海和東海,這類行動更多是配合軍事演訓,通過大規模船隻集結,達到「認知作戰」的效果,影響周邊社會輿論與民心。
不過,格雷戈里·波林博士對此持不同看法。
「有兩種解釋:一是這是在徵召東海艦隊的民兵進行集結演練;二是由於天氣惡劣......當局命令他們按照經緯度排隊等待......才能出海。
「無論哪種解釋......這都說明中共當局對漁船隊有着驚人的控制力。我很難想像美國或澳大利亞政府能一聲令下就讓2000名漁民整齊劃一地待命。」
近來,《環球時報》引述一位當地漁民陳雁平的話說:「如果出現很多漁船在某一個時間段聚集在同一片海域的情況,主要是因為不同季節會有不同的漁汛期,漁船在某一海域發現了魚群聚集,就會蜂擁而來。」該文還抨擊外媒在報道中臆測「中國漁船接受『神秘力量』的統一調度」,同時前往同一海域聚集的「戰術感」。
據信,在南中國海活動的專業海上民兵,實際上充當着中國海警的輔助力量。他們參與巡邏黃岩島(Scarborough Shoal,菲方稱為「帕納塔格礁」(Panatag Shoal))、仁愛礁(Second Thomas Shoal,菲方稱為阿雲津礁(Ayungin Shoal)),並為中國海洋調查船提供保護。美國海軍識別手冊甚至將其列為「三沙漁業巡邏隊」。
至於東海及對台方向的海上民兵,外界掌握的信息仍有限。不過有研究指出,不同港口的專業民兵可能承擔不同分工,包括情報搜集、後勤支援,甚至掃雷等任務。
格雷厄姆博士表示,在南中國海爭議水域,這些力量是所謂「擠出戰術」(crowding out tactics)的一部分。
「中國海上民兵基本上是為了強化領土主張、搜集情報,並有能力阻塞航道。」
近來,中國官媒發文譴責西方媒體把「舟山漁民傳統的勞作模式......接連惡意炒作,並被扣上『軍事屬性』帽子。"
「灰色地帶」戰術
「灰色地帶戰爭」描述的是介於和平與戰爭之間的行動。在南中國海,這一概念常被用來解釋低烈度衝突。
波林說,其關鍵在於模糊邊界:「[一方]進行脅迫甚至暴力……尚未上升到致命軍事力量……使對手反應複雜化……例如……蓄意碰撞、高壓水炮、強光激光……但不以殺人為目的。」
菲律賓海警表示,這類行動「有預謀、持續性且日益強勢地……通過水炮、危險操作、阻撓漁民……以及持續軍事化……逐漸削弱其權利」。
黃宗鼎博士指出,海上民兵帶來了「身份上的灰色地帶」,使威脅更難界定。
格雷厄姆則強調其「低風險、高回報」:「中國可以利用這一工具推進主張、擠出他人……在漁業掩護下具有某種程度的『合理否認』。」
本地區其他國家的「海上民兵」

菲律賓海岸警衛隊稱,疑似中國海上民兵在有爭議的南中國海海域運作。(Philippine Coast Guard via AP, file)
格雷厄姆博士指出,在南中國海,除了中國,越南也擁有規模較小的海上民兵力量。
「我認為最根本的一點是理解共產主義國家的工作方式……利用國家內的一切資產來支持其外部戰略並不令人意外……這是國家組織結構的一部分。」
儘管北京多次指責菲律賓也在使用海上民兵進行騷擾,但菲律賓海警則對此予以否認。
「菲律賓並沒有由政府組織、用於軍事或準軍事目的民用船隊……這些漁船歸屬於謀生養家的菲律賓漁民……他們是普通公民……並非參與任何有組織的行動。
「政府項目並非訓練或軍事化他們……而是支持生計……提供燃油補貼、食品供應和物流援助……確保他們能夠平安回到家人身邊。」
部分獲得美國政府資助的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指出,各國在制定衝突預案時,需要將海上民兵納入考量。
波林博士說,在東海或台灣海峽,一旦爆發衝突,除海軍和海警外,數百艘漁船可能進入行動區域,使目標識別更加複雜,也增加誤傷平民的風險。
許瑞麟博士認為,一旦中國決定對台灣動用武力,海上民兵幾乎肯定會被納入行動體系。
「民兵可以承擔多種任務:情報搜集、監視偵察、為解放軍提供後勤補給鏈。此外,在針對像澎湖、馬祖等靠近大陸的離島行動中,民兵也非常有用。甚至在『灰色地帶』活動中,他們可能涉及破壞台灣的海底電纜等關鍵基礎設施。」
台灣學者黃宗鼎指出,中國頻繁動用海上民兵,一方面強化了第一島鏈國家(日本、台灣、菲律賓)的共同威脅認知。但他也認為,這一體系正面臨瓶頸。
隨着中國在永暑礁(Fiery Cross Reef,菲方稱為英勇礁(Kagitingan Reef))、美濟礁(Mischief Reef,菲方稱為邦彥尼曼礁(Bahura ng Panganiban))和渚碧礁(Subi Reef,菲方稱為三莫拉礁(Bahura ng Zamora))的軍事基地逐步成熟,這些前沿據點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民兵作為「前線眼睛」的功能。同時,周邊國家海防與海警能力不斷提升,也在削弱海上民兵的戰略作用。
在他看來,這類力量的功能性正被逐步替代,未來甚至可能成為歷史產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