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離奇的志怪故事,發生在清代歸安(今湖州吳興),是一個「走無常」者親眼所見的。
所謂「走無常」,指的是那些在陽間找不到工作,只好到陰間打工,但下班或放假可以回陽間休息的特殊地下工作者。
為什麼叫「無常」?因為常態的人要不在陽間活着,要不死了在陰間做鬼,幹這一行有時候在陽間,有時候在陰間,像薛定諤的量子,只有你觀察他,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們「上班」時,陽間親人看到的就是他睡着了,絕對不能叫醒他,否則他就是蹺班,發生什麼事,鬼是不會給他算工傷的。
歸安這一位走無常者,常常一睡就是好幾天。某次,他剛醒來就問家裏人,咱鄉里那個外科醫生岑家的兒子昨天死了嗎?(祖國傳統醫學也有「外科」,指的是體表可見、有形可征、以外治為主的病,比如潰瘍、癰疽、皮膚病、跌打損傷等,這些「外科大夫」也常兼獸醫、正骨,甚至拔牙、割痔等,屬於全能式醫生。)
家人說是的,你在陰間也見到他了?
走無常者便講了他昨天在陰間的所見所聞:
昨兒我在東嶽廟城隍爺走廊里,看見鬼差把岑某押到。城隍拍着桌子喝道:「你在陽間幹的好事!」岑某拼命磕頭,哭着說小人這輩子從不敢做壞事。城隍怒斥:「你看你這一副獐頭鼠目的樣子,胸無點墨,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獸醫出身,居然也敢給人治病,害死人不說,後來又自詡教育工作者,詐人錢財,誤人子弟,太可恨了,來啊,給我拖下去打!」
岑某又磕頭辯解:「小人雖掛牌行醫,但根本就沒有患者來找我看病,想害人都沒機會。後來饑寒交迫,只能去當教書先生混口飯吃。我這輩子讀過的書,只有《四書》,大部分連斷句都不會,所以我收的學費,最多也不過二兩銀子。前來報名跟我讀書的,都是寒門子弟,如菜販、轎夫這些目不識丁的人家的孩子,他們只是圖便宜,能讓孩子識幾個字就行,並不想學真東西。《四書》之外的學問,我也不敢亂教,所以真沒造成多大禍害啊。」
城隍臉色稍微緩和了些,回頭對判官說,把本縣生民善惡事件簿拿來我看看。
判官將簿子遞上,城隍翻到屬於岑某那一頁,第一行批註便寫着:
「某年某月某日,把『綿蠻黃鳥』的『蠻』,讀成了『變』。」(余註:「綿蠻黃鳥」出自《詩經·小雅·綿蠻》,正體字為「綿蠻黃鳥」,岑某將「蠻」字讀為「變」,即變。)
城隍又怒了:「這鳥人,我就該成全你,讓你投胎進畜生道。」
再往下一行,又有批註:
「某年某月某日,把『如惡惡臭,如好好色』的『惡』都讀成è,『好』都讀成hǎo。」(余註:「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出自《大學》,應讀rú wùè xiù,rú hào hǎo sè,意思是人應當像厭惡惡臭、喜好美色一樣,發自內心地追求善、遠離惡。)
城隍被氣笑了:「你倒說說,這兩句為什麼這麼讀?」
岑某說:「應該斷成四句:『如惡è,惡è臭;如好hǎo,好hǎo色。』如果要作惡,就要像惡臭一樣,惡到徹底;想做好人,就要像美女一樣,里里外外都好才是真好。這樣的話,善才是真善,惡才是真惡。」
城隍忍不住又問:「那後文還有『惡而知其美者』,你又怎麼解釋?」(余註:也出自《大學》:「故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所以,喜歡某人又能看到他的缺點,厭惡某人又能看到他的優點的人,天下真的太少了。)
岑某說:「這個『惡』字就應該讀去聲了(余註:即普通話三聲ě,有便便、翔的意思)。因為便便這種東西,天下沒人說它好。但根據《本草綱目》,它製成的『人中黃』對人體好處很多,有病時吃它,比吃肉管用(原文『是其味美於肉也』,實在不便直譯)。所以《孟子》說:『便便,可以拿來敬叔父啊。』」
城隍忍無可忍,破口大罵:「畜生!你平時這樣教學生,還說沒誤人子弟?你下輩子就投胎做狗,天天吃你美美的『惡』去吧。」
岑某又磕頭哀求:「城隍爺,小人生前飯量極大,體內痰多火氣重,一到夏天就氣喘吁吁,非常痛苦。求城隍爺體諒,罰我下輩子做一頭牛吧。」
城隍又好奇了,問:「這又是為什麼?」
岑某說:「我以前讀《千家詩》,裏面有一句『赤日行天牛不知』,只有牛不怕夏天酷熱。」(余註:《千家詩》原文「赤日行天午不知」,形容竹林清涼,走進裏面,就算是炎夏的中午,也不覺得熱。)
城隍再次被氣笑,邊笑邊命鬼差把他拖下去,先打一百大板,再押回鄉里投胎做牛,以警示那些濫竽充數的教育工作者。
「走無常」講完,家人都不信。第二天,便聽說鄰居家的母牛生了小牛,過去一看,那初生牛犢果然模樣怪異,有人開玩笑喊岑某之名,那犢子即抬頭搖尾,哞哞叫起來,好像在答應一樣。
故事見清代朱翊清筆記集《埋憂集(增補)》,名《師戒》。
看起來,岑某好歹還有點底線,自知不學無術,學費最高只收二兩(按清中葉購買力,折今人民幣也就八百塊左右),報名的都是沒文化的寒門,只想讓子弟識幾個字就夠。估計當岑某死時,應該也會有很多家長感念他的好,實實在在幫了很多寒門的忙,哭天喊地送他。如果知道岑某轉世為牛,他們應該也會湊錢高價買下那頭牛,供起來,不讓它去耕田受苦,更不會讓他被賣到潮汕去。
這時候,那位地下工作者如果對家長們說,岑老師灌輸給你們孩子的,都是「惡ě」啊。信不信那些家長會群起而毆之,讓他永遠在地下工作。
估計又有朋友該說,你又在影射誰了。
沒轍。老朋友都知道,本號不生產故事,只是故事的搬運工,喜歡看的朋友,享受故事本身就夠了,至於聯想到什麼,那只是副作用,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人,每一個聯想,都是在幫着原作者完成一個故事而已。
比如今天這篇,顧名思義,《師戒》,為師者戒,非要說諷刺誰,那必須是:
我自己。
當時年少春衫薄,文化底子更薄,中師畢業,常識欠缺、價值觀有嚴重問題,卻教了十三年小學語文,被我誤導的學生,沒一千也有八百,像故事中岑某鬧出來的笑話,發生在我身上的也有不少。所以我的罪孽比岑某嚴重多了,導致我現在見到當年學生第一件事就是跟他們道歉。
這樣說你們滿意嗎?
洗完粉,意猶未盡。故事中,岑某因為沒文化而鬧的笑話,基本上都已加注釋說明,只留了一個扣放在最後:
岑某曲解了「惡而知其美者」之「惡」,認為它念ě,是便便之意,說要辯證地看待便便這種東東,雖然所有人都厭惡它,但當它在祖國傳統醫學加持下成為「人中黃」時,便是治病良藥,有病時吃它,比肉還美味。所以《孟子》書上說了,「惡」可以拿來敬叔父。
正是這句歪解,徹底讓城隍爺蚌埠住了。
《孟子》原話「惡在其敬叔父也」,單句不好理解,得了解一下語境,原文可跳過,後面有翻譯:
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曰:「敬兄。」「酌則誰先?」曰:「先酌鄉人。」「所敬在此,所長在此,果在外非由內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為屍,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外非由內也。」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孟子·告子上》)
孟子有一族人,叫孟季子,對孟子的思想、主張頗不以為然,某次,他詰難孟子學生公都子說:「你們憑什麼說義是內在的、走心的?」公都子答:「具體點說吧,我恭敬誰,都是從內心生發的,所以說義是內在的。」孟季子說:「那麼,假如本鄉有位長者,比你大哥大一歲,你敬誰?」公都子答:「當然敬我大哥。」孟季子又問:「如果同桌喝酒,你先給誰斟酒?」公都子答:「那就得先給那位長者了。」孟季子說:「現在問題來了,你心裏敬的是大哥,卻因為那長者的年齡、地位而先給他斟酒,可見,義只是形式、外在的,不走心。」
公都子答不上來,跑去問孟子。孟子說:「你可以反問他,叔父和弟弟,平時我們得先敬誰?他肯定會說敬叔父。你再問他,如果弟弟做了祭祀時的神主,那又得敬誰?他肯定會說,敬弟弟。你就再問他,『惡在其敬叔父也』(那你剛才為什麼又說先敬叔父呢)?他肯定會說,因為弟弟當時處在非敬不可的地位啊。這時你就可以給他最後一擊了:同樣道理,我喝酒時先給長者斟酒,也是因為當時長者處在應當先敬的地位。平時敬大哥,暫時敬長者,沒毛病。」
公都子將老師的話轉述,孟季子還是不服:「按你說的,敬叔父,因為他是長輩;敬弟弟,因為他當時的身份,這不還是外在、形式嗎?」公都子說:「我們冬天喝熱水,夏天喝涼水,難道飲食也不是由於本性而是外在的嗎?」
最後一句可以這麼理解:人渴了就要喝水,這是內在的需求。但冬天想喝熱水,夏天想喝涼水,是由外在環境決定的。也就是說,按道義,對他人的尊敬,就像渴了要喝水,是發自內在的;但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該先敬誰,是由當時當地的外部環境決定的,這種決定,影響不了「義是發自內在的」這個事實。
現在明白了吧,孟子教學生的那句反問「惡在其敬叔父也」,「惡」是一個疑問代詞,念wū,表示哪裏、怎麼,「(那你之前說的)敬叔父又體現在哪裏呢」?或者「你剛才為什麼又說敬叔父呢」。
而這一句前面,還有一句現代人不太好理解的,那就是:
曰:「弟為屍,則誰敬?」彼將曰:「敬弟。」
這裏的「屍」不是屍體,而是古代祭祀典禮中由活人扮演祖先、代祖先受祭的神主替身,一般由嫡孫充當,沒有嫡孫就用同姓晚輩。坐上「屍位」者,不管年齡大小、身份貴賤,此時此刻都具備了至尊地位,所有人都必須向他恭恭敬敬行禮(成語「尸位素餐」的「屍位」同義)。
可能有朋友疑問,岑某又沒說到這句,提它幹嘛。
恰恰是因為岑某沒說到,證明了他還是有底線的——這個底線,除了收費良心價,真正的寒門也給得起之外,就在於,他沒好意思拿這句話為自己開脫。
你想,他把蠻讀成變,把午看成牛,把「惡在其敬叔父也」理解為「便便也可以拿來敬叔叔」,那麼,「弟為屍,則敬弟」,自然也會望文生義理解為「弟弟死了,就應該尊敬他」。
換句話說,就是我們耳熟能詳的「死者為大」。
但是,當城隍爺歷數他草菅人命、「誑錢財而誤人子弟」時,他只敢申辯自己沒醫過人,不算草菅人命;雖誤人子弟,但收費低、客戶少,沒有「大誤」。自始至終,他都不敢說:
孟子早就說過,死者為大,我死都死了,你們為什麼還要質疑我?
可見,再怎麼不學無術誤人子弟,要點臉的,都沒好意思拿「死者為大」給自己開脫。
所以,將來我死了,閻王爺怎麼判我不學無術誤人子弟,我也半句都不敢吭聲,報應該怎麼來就怎麼來,態度好點,但求下輩子也不用做狗,繼續當牛馬,勞苦奔波之餘,能有一捆草吃,就敢睥睨隔壁趙家那條多看我一眼的狗:
我草你看什麼看,吃你那「味美於肉」的惡去吧。
2026年4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