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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友吳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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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夏,從學習《五一六通知》起,到9月初我們被「揪出,掛起」那一段時間,因為搞運動——其實我們是被搞,規定天天到教研室學文件,寫大字報揭發,我們能「揭發」誰?只有被揭發。吳先生的任何一句話,都是要挨批駁的。為了「加強火力」,領導還特從其他組調來幾尊大炮——最革命的積極分子,專轟早已內定的我們幾個。例如吳先生曾說,他在哈佛大學時,系裏(院裏?)辦事人員只有一兩個,事情卻辦得井井有條。這就不得了了,「大炮」立即發言,罵他是崇洋媚外,攻擊了我們的人事配備,毛主席早說了:我們三個人的飯五個人吃。引而申之,不是和毛主席「唱對台戲」嗎?!真是「狗膽包天」!事後吳先生悄悄問我:「怎麼現在他們對我這麼嚴厲了?說任何一句話都錯?」我說這是在搞運動,對我們老教師——當時還沒有發明「臭老九」之稱——要嚴厲些。運動過了就好了。哪料到一運動就是10年!連他的健步如飛,也被「運動」成了個跛子。此系後話,且按下不表。

1966年9月初的一天,我們早已被抄被揪過了,戰戰兢兢地坐在教研室里。忽然一個「革命小將」叫我們出來,在巷道里站成一排,賞每人一塊上書「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的牌子,掛在頸上,亮在胸前。掛訖,押到大操場主席台上去接受批鬥。啊喲,我的乖乖!濟濟一台的「牛鬼蛇神」!台下場上黑壓壓的一片「革命群眾」。我們雖然是「一小撮」,但也不免有「浩浩蕩蕩」之感,並不覺得孤寂。吳先生就走在我的前頭,躬腰站在我的旁邊。批鬥完畢之後,系裏一個「革命小將」向我們宣佈:從今天起,你們被專政了,只許規規矩矩,不許亂說亂動,白天勞動,晚上學習,或寫交代,準備接受批鬥云云。

這裏得詮釋一下「棚友」之義。棚者,牛棚也。凡住入牛棚者,相互間,均得謂之棚友。人而謂之牛者,斥言之耳。牛系牛鬼蛇神之省稱也。我為什麼仿《公》《谷》筆法,之乎者也地解釋一通?蓋竊恐一百年後難住考據學家搞不清楚。用心該算是好的。

其實我們並沒有真正「住」牛棚,晚上是各自住在家裏的。不可「誣衊」「革命群眾」。本來「革命群眾」正籌設牛棚,勒令我們住進去,好監督管理。一時還沒找到適合的地方,「保」與「革」之間便激烈鬥爭起來了。接着又是「一月風暴」和所謂「二月逆流」,他們忙於「揪走資派」,又接着棄文鬥而武鬥,「革命行動」忙煞了「革命小將」,也就無暇考慮我們的牛棚問題;當然我們很樂得如此。

我們的牛棚,其實是存放鋤頭、籮筐、扁擔等勞動工具的地方。一片矮塌、潮濕、陰暗的瓦房。每天早飯後,他們遵令低頭列隊站在指定的教學樓前,恭聆小將一頓呵斥訓誨後,就下降到牛棚,由隊長分配任務,拿起工具就開干。這時,吳宓因為年紀大了,監管人默許他就留在牛棚里,為我們看守衣服。有時叫他燒開水,他卻分不清水開沒開,大家教了他辨認,還是搞不清楚。有一次,在牛棚附近插紅苕秧子和栽大蒜,輕微勞動,叫吳先生參加。他分不清倒順,都栽插反了,出了洋相。被輿論斥為「百無一用的老廢物」「剝削生活過慣了,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云云。那時用腦子是不算勞動,只有種莊稼做工才算。讓吳宓種莊稼哪能不出洋相?那年頭出洋相的總是知識分子。至於從大字報和高音喇叭傳出的批判詞中,常常會碰到「向偶(隅)而立(泣)」呀,「現刑(行)反革命」呀,「沾(玷)污」呀,「七屈(屆)二中全會」呀,據說那正是「造反派脾氣」的表現,誰敢說他們錯了呢?「知識越多越反動」,愚昧是最革命、最好的。我曾暗中打油二句:「悔不當初事百工,亦未南畝學老農。」而今落得個「牛鬼蛇神」的惡諡,將要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嗚呼!徹底完蛋了。至於吳宓先生的完蛋,會比我更徹底,我想。

1968年夏,兩派鬥爭又緊張起來。「革命群眾」突然對吳宓採取了一次「革命行動」。抄走了他的「反動日記」。這可惹下潑天大禍了。不但自討苦吃,還連累到我們。他日記里說,叫中學生造反,等於拿小刀給孩子玩,沒有不傷手的。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親自發動親自領導的」,這不是明目張胆地反對毛主席?罪狀之一。日記說「姚文元在江青卵翼之下」,是惡毒攻擊中央文革和「江青同志」、姚文元。罪狀之二。日記里有些地方對毛主席的文藝講話,說了不全贊同的話,「狗膽包天」,竟敢「唱反調」!罪狀之三。我們在「學習」中,監督有時不在,不免對兩派的某些事有長短得失的議論。他也記在日記里,而且記下是「某君雲」。「牛鬼蛇神想翻天了!那還了得!」於是我們被勒令於某日上午去某處集合。其他系的幾條「辮子」挨了毒打,殺雞給鵝看。我們還挨了一頓毒罵。吳宓大概因為年老,免於挨揍,但被宣佈為「現行反革命」,嚴加監管。還據說「兩派同志都同意,公安部已批下來給吳宓戴這頂帽子」。這下真成為「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了。

1969年和1971年,我們都曾被趕到川東某縣某鄉的一個么店子旁邊去勞動和重新清隊。住地原系勞改農場,以後學院就辦在那裏。

我們當然很清楚,「革命群眾」是勞動鍛煉和「清」我們,我們是勞動改造和被「清」。很榮幸,我的「罪惡」輕些,已放到「革命群眾」中去受監督。領導宣佈編組名單時,擺在最後,加了「還有」,以示區別。其實我並沒有妄圖混進去的意思。而「現行反革命分子」吳宓的幾個棚友,「罪惡」大概重些,單獨關在一邊。三頓飯前,拿着碗筷,還要站在毛主席像前「請罪」。我雖有罪而不請了。誰願意無罪去請罪來着?但「革命群眾」只要高興,隨時可以喊着吳宓或我們的名字,奚落或臭罵幾句,吳宓點頭稱是,我們默不作聲。「秀才遇到(紅衛)兵,有理說不清。」何況你根本無權說呢?「閉關自守」,是我們的基本對策。

一次,開吳宓的批鬥會,會畢,兩個最富於革命精神的彪形「革命『大』將」把跪着的吳宓,兇惡粗暴地拖出去,這是按規矩不能由自己「滾下去」的。不知是有意或無意,一下子竟把吳宓的一條腿整壞了。從那以後便成了跛子,再也不能健步如飛了。「革命群眾」說,對「現行反革命分子是不能手軟的,否則便要喪失革命立場」雲。

吳先生鰥居多年,由一個隔房的妻侄兒經佑他,給他當傭人。這個妻侄兒五短粗壯身材,流里流氣,不三不四,說不準那是個什麼人,總之,大家對他印象不好。吳宓先生為人忠厚,困難年間,上級分配給他「高知」享受的許多東西,買來都歸他侄兒享用。前後兩間屋,好的一間讓給他侄兒住。這大概是「愛屋及烏」的緣故吧。文革開始,「橫掃」一切,那侄兒被掃回老家去了,吳先生已是「牛鬼」,當然不能有傭人了。白天進牛棚,早晚生活自理。人是個賤皮子,顛頓狼狽,也存活過來了。

從1972年開始,革命高潮已過,學校又逐漸從那么店子旁邊遷回重慶。1973年,工農兵進大學「上管改」,當然「也要批判資產階級」。找哪個做「黑靶子」呢?吳宓名氣大,最合適。上頭也派了人來住下一同整材料。整來整去,就是那麼幾條(如上文所說的),沒有新的。「可恨」的是,這吳老頭歷史上連普通國民黨員都不是,更不要說軍、政、警、憲、特、反動會道門了。再打死老虎,激不起群眾的義憤,收不到什麼效果。「階級鬥爭,一抓就靈」。鬥吳宓,肯定抓而不靈,只好收刀撿卦,算了。這是粉碎「噬人幫」後,上頭派來的那位同志,親口告訴我,對吳宓曾有那麼一場暗算。

對吳宓既然「算了」,組織和「革命群眾」也就不再去管他。「現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也就不翼而飛了。吳宓更加衰老,他後來雇了個中年婦女照看其生活起居。據說每月給好幾十元的工資,他從不虧待傭人的。公私均忙於遷校搬家和給「上管改」的工農學員上課,事情很多,無暇去理吳宓,吳宓和這些事也全不沾邊,再說,牛鬼蛇神哪有資格去沾邊呢?我有時偶爾碰到他一瘸一跛地在他門前路上散步,女傭人的姑娘還得在旁邊扶着他。招呼他,他卻叫不出我的名字,老糊塗了,我想。

吳先生雇的中年婦女,早來晚歸。聽說有一夜,吳先生從床上跌下來,稀里糊塗在地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被女傭人發覺。年過80,記憶力消失殆盡,誰也不願去看看他。說他精神上「晚景淒涼」,應是恰當的。

聽說他兩個女兒中有一個是黨員高幹,要坐小包車來看父親。單位領導也為此忙了一陣。高幹一走,「外甥打燈籠——照舅(舊)。」女兒也未能把固執的老父親接走。後來吳先生的陝西涇陽老家,派人來將他接走了。落葉歸根,狐死首丘,這大概是吳先生情願的。

吳先生長離單位歸去,不知有人去送行否?我估計有也很寥寥。我們這批「棚友」就沒有一個人去的。再則,那時誰又敢去呢?

大概是1978年吧,聽說吳宓先生已在原籍老家病故。大概又過了一兩年,由系主任主持在教研室里,開了一個規模小得不能再小的追悼會。歷時大約十分鐘。用意算是平反,恢復名譽。主持人報告中說,吳宓先生在新中國成立前夕,反動派再三逼他去台灣,他堅決拒絕了。可見吳先生在政治上何嘗無可取之處?!然而他自己從來沒說,大家也是第一次才聽到。從這件事看來,並不如「革命」大小將呵斥的「反動透頂」。反動容或有之?透頂則未必也。根據我近20年的觀察,說吳先生思想反動,也還需要研究一下:正如毛主席所說,從舊社會來的知識分子,一般都是愛國的。他們對新社會一時還不習慣,有個適應的過程(大意)。我覺得這是很公平的。我從來就沒有聽他說過一句攻擊黨、攻擊社會主義的話。用馬列主義思想、共產黨員水平(我這裏說的是真正的共產黨員)去要求吳宓這種舊知識分子,當然就百無一是,「反動透頂」了。這是時代的「悲劇」吧?「在劫難逃」!但我深信、慶幸,在我們新的黨中央領導下,這「悲劇」是不會重演的。「棚友」吳宓先生安息吧。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私人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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