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光可以重來，Richard不會選擇讀供應鏈管理專業。但誰能以30歲的認知穿越回20歲的自己呢？跌跌撞撞中，路還是要走，因為「留在美國」這個目標他從未動搖。
決定留在美國
對普通的中國留學生來說，大多數都是先以F-1學生身份讀書，畢業後申請OPT身份工作（Optional Practical Training，畢業後工作許可），在OPT期間由僱主申請H-1B。
H-1B中籤並獲批後，僱主就可以為其開啟職業移民程序——申請綠卡了。
Richard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既然決定去美國，決定拿身份，沒有理由不試試這條無數前輩走通的路。
查資料，問中介，從自己的本科專業「海事管理」出發，研究到美國讀什麼專業可以成功拿到H-1B。
「美利堅合眾國，我就是奔着你的身份來的。」他對自己說。從此壯士一去不復返，此心已決。
選專業是重中之重
「選專業是重中之重」，Richard對記者多次強調。
2018年，準備出國時，他的思路是這樣的：找一個類似海事管理的專業，然後這個專業也屬於STEM（科學、科技、工程、數學）領域。
理由很簡單，STEM更容易符合H-1B的「專業性職業」（Specialty Occupation）要求，而且還能申請OPT延期。一般專業的OPT只有1年，STEM專業可以再延2年，這樣三年的OPT工作時間，理論上有三次抽籤機會，當然贏面大。
一番比較後，兩個專業落入他最後決斷的視線：一個是供應鏈管理（Supply Chain），一個是計算機科學（Computer Science)。
「根據我的背景啊，當初我沒那麼想做『碼農』。」他說。
坦白說，他當時對學計算機科學有點「恐懼」，擔心自己的數學成績，擔心一些學科會不會很難，而供應鏈管理與自己熟悉的海事有一定交叉，屬STEM領域，就業也不錯。
再說他對頭腦中的那個碼農形象有點拒之千里。他說：「當初我對碼農那種比較『Nerd』（書呆子）的狀態，有一些成見吧。」
於是，他選擇了供應鏈管理，一個一年半的碩士項目，2018年夏天入讀，2019年年底畢業。
真做碼農會如何？
2026年，已在亞馬遜商業智能工程師（Business Intelligence Engineer）崗位上遊刃有餘的Richard，對自己當初的選擇有了新的認知。
他說：「當你真正步入美國的研究生（階段）以後，發現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難。」
供應鏈管理專業里的數據分析課，他上手很快，成績不錯，後來為了轉入數據行業，他還自學了更多。「我真的覺得，有些東西也許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難。」
經過8年曆練，他對自己的做事風格和特點有了更深的了解，他說：「學計算機科學、做碼農未必不好。」
如果當初學的是計算機科學，他可能一畢業就被如亞馬遜這樣的大公司選中，薪資好，辦理H-1B省心；若是研究生畢業再讀個計算機科學博士，那又是另一番風景，或許早就拿到綠卡了。
當然對家庭背景和人脈資源充足的人來說，還有比碼農收入更高、機會更大的職業，例如紐約的金融行業。
再看他當初選擇的供應鏈管理呢？那真是幾斤幾兩市場上見分曉。不談薪資，首先就業就是個問題。
他說：「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我覺得如果純學供應鏈管理的話，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決定，也達不到我現在對自己的事業、收入方面的期待。」
傳統的供應鏈管理需要更好的英文能力，對非母語者不那麼友好，而偏數據分析的供應鏈管理對留學生的需求量大。
沒有王炸，只有「供應鏈管理」這張牌，Richard的這條H-1B路如何走？
好在他性格變通，好學上進，在聽取了中介和導師的建議，研究了油管上過來人的經驗後，他轉了一個方向，不做純供應鏈管理，而是側重數據分析。
為了節約時間，也因為當時沒有如今這般對自己和對「計算機科學」的認知，他決定繼續供應鏈管理專業，只是轉向數據分析方向。
他說：「數據分析跟Supply Chain有一定相關性，最後申請（H-1B）給移民局遞交文件時，它有相關性，基本上問題也不大。」
圖為示意圖(Shutterstock)
終於找到第一份工作
Richard轉了專業方向，也迎來了2019年12月的畢業禮，但誰能想到，畢業即失業——疫情來了，美國鎖國了。
找工作難上加難，還得找一家E-Verify的公司。
E-Verify（U.S. employment eligibility verification system）是由美國國土安全部（DHS）和社會安全局（SSA）共同運作的一個系統，目的是讓僱主確認員工是否有合法在美工作的資格。要辦出三年OPT，僱主必須經過E-Verify。
他海投簡歷、上領英（LinkedIn）搜索、定期約導師出來吃便餐以請教問題、爭取資源。然後，為了不伸手向父母要錢，他開車來回三小時去做工。
「畢業了，不是很想跟家裏要錢」，他說，「雖然兜里有一定的錢，家裏也會定期給你打錢，但是你就是覺得心裏過不去。」
終於有一天，領英上一個人給了他一個工作機會（offer）：「全職工作，年薪6萬，要不要試試？」
一切好得不真實。他說：「很標準的一個美國大學畢業生的薪資，不一定是最高的，但在同屆中算是不錯的。」
這家偏生產方向的AI公司，提供的工作內容和數據、供應鏈相關，符合H-1B職業要求，也能幫他做三年OPT。
錯過H-1B抽籤
這下總算鬆了口氣，第一份工作有着落了，這在疫情期間對留學生來說非常不容易。
但Richard忽視了一件事，這家公司申請H-1B是有選擇性的。也因為他混淆了一件事，公司是E-Verify的，不等於公司願意幫你申請H-1B。
他說：「你覺得反正公司也是E-Verify，應該是默認都會申請的，但是恰恰你忽略了，尤其是小一點的公司，在名額方面它沒有那麼友好。不像大公司，有的大公司的話基本上只要L4以上，畢業生進去符合這個資格，是默認給你申請H-1B的。」
Richard將大公司的做法誤以為小公司的常態，錯過時機。他說：「（這家公司）基本上是一個組裏面，只給一個人申請，當然我就沒有得到這個名額。」
「這些事情一定要多主動和老闆溝通，尤其和自己的直接領導溝通，而且要早溝通。入職的時候一定要和HR溝通。」他說，「恰恰就是這一份鬆懈，讓自己沒有抓住這個有限的機會。」
灰暗中的曙光
事情等到臨近末了，很被動，也很苦。
Richard的OPT第一年，全國3月份H-1B抽籤報名時，他還沒入職；OPT第二年，他入職了，公司沒給他申請；轉眼到了第三年了，小組裏唯一的那個名額就會落到他頭上嗎？
那年恰逢疫情恢復期，經歷通脹後，科技行業人心思動，跳槽頻繁，企業也在到處招人。
Richard開始海投簡歷，一天50到100封，對一些好的大公司，更是要花足心思準備，他說：「比如當初我有很多認識的人去Home Depot，這樣的公司就要精心準備。」
為了找到更多適合申請H-1B的大公司，他在領英上研究和自己專業背景類似的人的簡歷，看看他們都在哪裏工作。
一家做瓶裝水的公司讓他印象特別深。因為在自己簡歷上寫着這家公司的人，不少是華人或印度人的面孔，有的是華人的姓氏，有的還在中國上過大學。還有很多簡歷顯示，從俄亥俄州立大學一畢業就被這家公司聘用了——這家大學可是他的夢想大學。
Richard說：「你一看這公司這麼多華人，這麼多一個大學畢業的，你就大概能推算出來，它真的就是對留學生極其友好。」
這家公司是Costco瓶裝水和其它很多知名瓶裝水的供應商，有自己的工廠，屬於製造業，提供很多和供應鏈直接相關的崗位。
於是Richard前後申請了三個職位：戰略分析員（Strategy Analyst）、採購員（Buyer）和數據分析員（Data Analyst），面試馬不停蹄。
一個月，二個月，三個月，從初秋到年末，還是沒有結果。
直到12月31日那天晚上，他清晰地記得，時鐘已敲過了9點。
大家都在跨年，都在Happy，他卻蹲在家裏上晚班。外面的精彩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一切漫長得沒有了盡頭——沒有盡頭地工作，也沒有盡頭地等待，人生一片灰暗。
突然一陣鈴聲劃破灰暗，電話那頭傳來清晰的聲音：「你被錄用了。」
「這就像神送你的一個禮物，你得到一份很珍貴的禮物。」Richard回憶着那令他動容的一刻，說，「當時就感覺，地獄天堂就在一瞬間。」
成功應聘大型電商
二個星期後，Richard又收到了一家大型電商的錄用通知。有了第一份工作的教訓，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家電商，也終於在OPT最後一年，入圍H-1B抽籤。
成功應聘這家大型電商，得益於他經常在領英上拓展人脈（Networking）。他說：「當初我Networking到了一個Director（總監）。」
Richard通常在領英上搜索相關領域的專家，根據對方不同的層級與之互動。
Networking最多的是他一兩年後工作級別的人，問對方的工作經歷、對自己求職的建議，然後自然聊到有沒有好的機會可以推薦。他說：「你抱着學習的態度去問，有的人就會回覆你。」
他也經常和經理級別的人networking，因為他們都與面試、工作直接相關。對職位高的人，他會適度地去主動接觸，但不會多，對方通常很忙。他說：「你跟人聊一下，你也不吃虧，萬一幫着了呢，結果我還真找到那個萬一了。」
那天他一下子networking到這家大型電商的一位總監。對方說：「這樣吧，把你的簡歷拿過來，我發給我底下所有的經理，然後誰要人誰跟你說。」
本來他以為能在這家大型電商做一個數據分析員就很好了，沒想到總監幫他發了簡歷後，他收到的面試職位是業務分析工程師（Business Analyst Engineer）。
在這家大型電商的這次面試非常順利，這離不開他之前無數次面試後的經驗積累。他說：「無論成與不成，問面試官一些反饋，不斷完善自己的面試技巧，遇到難住自己的問題時，回去用心準備，把自己的故事講好。」
這家大型電商的薪水很有競爭力，Richard說，「對在美國的供應鏈專業留學生來說，我工資就算很高了。」
不僅工資更高，在這家大型電商從事的數據工作，比他在第一家公司的工作更接近供應鏈管理，因為這份工作直接接觸到這家大型電商的倉儲配送中心（Fulfillment Center），為之提供解決方案。職位與專業更匹配，令他獲得H-1B更有利。
Richard說，「我覺得我一直是比較幸運的。」
實習、實習、實習
2月成功入職這家大型電商後，Richard的H-1B之路基本就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回顧從出國選專業到決定轉方向，從求職無門到獲得第一份工作，從在小公司錯失H-1B到大公司為他申請H-1B，起起伏伏中，一切圍繞着怎樣能儘快找到一個合適的僱主。
Richard說：「那就退回到你的學生時代。從踏上美國領土的第一天開始，你就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想留下，還是回國發展？」
想留下，那麼從第一天開始，就要去學着找實習的機會，你就要開始準備你的簡歷。
學校一般會有職業中心，會提供專屬的實習通道，一般還是和亞馬遜、微軟這樣的大企業合作，Richard說：「儘早去和他們溝通。」
「儘早在美國拿到一份實習的經歷，對你以後會很有幫助。這樣的實習有說服力，也可能讓你直接拿到return offer（正式錄用通知），保證你儘早找到第一份工作。」
他一再強調：「儘早地找到第一份工作，儘早地去大公司工作，因為真的是給你省很多事。」
此外，實習之所以那麼重要，是因為實習和選專業密切相關，可以讓年輕人發現自己到底想幹什麼、適合幹什麼。
多做幾份實習，跨行業實習，多接觸人，全方位地去了解，這份能找到自己方向的經歷，價值太大了。Richard說，「遠比你在實習中能做什麼的價值要高。」
他說：「這也是一個吃虧成本很低的時間，或者說犯錯成本很低的一段時間。」
他曾經因為實在無法在美國找到一份實習時，在回國探親的三個月里，不懈努力，最後成功獲得一家醫藥公司的實習機會，為自己的簡歷增添了一份價值。
他說：「人生比較短暫吧，我覺得，沒有什麼時間是值得浪費。」
不放棄不偏執 迎來柳暗花明
Richard並沒有在2022年成功中籤。三年OPT結束後，為了維持學生身份，他另讀了一個商業分析的碩士，然後以全職CPT繼續留在美國工作，依然就職這家大型電商。
直到2024年，他第三次參加H-1B抽籤時，終於中籤，得以從學生簽證轉為正式工作簽證，也終於擺脫了那種長期懸而未決、未來沒有保證的留學生狀態。
當覺得自己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當背井離鄉寂寞消沉的時候，當感到在夾縫中生存無法突破的時候，他說：「我覺得來自信仰的力量會幫助到一個無助的你。」
在那個苦苦等不到面試結果的跨年夜，在那個大家都出去玩而自己只能在加班中苦熬的夜晚，能夠迎來轉機，能夠從絕望的泥潭中一躍而出，Richard說：「我覺得那是信仰的力量。」
不放棄，也懂得變通，抓住機會，也不偏執。這位中國留學生用六年時間走通了H-1B簽證路，山重水複之後，迎來的是柳暗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