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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研究生,終於配去送外賣了

都六年了。

2026年。

距離那個被載入史冊的日子,已經過去整整六年。

無論你承不承認,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

關於那場大流行記憶的硬盤,早就被格式化了。

我們忙着重啟,忙着搞錢,忙着在這個越來越卷的世界裏尋找新的坐標。

誰還願意回頭看?

誰還願意去揭那塊已經結痂的傷疤?

有一個人願意。

在一檔名為《西郊密林》的播客里,一位叫胡安的年輕人,主動敲開了主播五羊的門。

他說:「我想記錄,這不平凡的幾年。」

聽完這期播客,你會發現,它沒有任何宏大的配樂,也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

它像是一部粗顆粒度的黑白紀錄片。

鏡頭不對準英雄,也不對準數據。

而是對準了樓道里的一扇窗,和湖邊那一具無人施救的屍體。

如果這是一部電影,那麼開場的前三分鐘,足以讓所有試圖遺忘的人,心驚肉跳。

01

這期播客最讓人窒息的時刻,並非關於管控的嚴酷,而是關於視角的卑微。

胡安,一個當年18歲的高三學生,如今休學在上海送外賣的年輕人。

當主播問他,提到那76天,腦海里第一個浮現的畫面是什麼?

不是新聞聯播里的眾志成城,也不是社交媒體上的點蠟燭。

而是一扇窗。

在他家的樓梯間,有一扇位置極高的窗戶。

平時沒人會注意它,但在那76天裏,這成了他與世界唯一的物理接口。

因為夠不着,打不開。

他只能站在樓梯的低處,仰視。

一半是灰撲撲的天空,一半是對面老舊居民樓的油煙機和晾衣杆。畫面被死死定格。

這就是我們那三年的縮影。

在那段時間裏,我們不都是這扇窗下的「仰視者」嗎?

等待廣播裏的通知,等待大門的開合,等待被允許出門,等待被允許生活。

這種「仰視」的姿態,是一種極度無力的隱喻——個體在龐大而精密的系統面前,失去了平視的權利,只剩下被動的接受與等待。

播客里,胡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外面的天是藍的,或者是灰的

你只能仰視

感覺如此之遠

這不僅僅是空間的隔離。

這是尊嚴的摺疊。

而這種摺疊,甚至延續到了重(jie)啟(feng)了之後。

胡安提到了一段被他刻意記錄下來的錄音。

那是重(jie)啟(feng)了初期的清晨,他騎車去看日出,以為能看到城市的重生。結果在公園的湖邊,他看到的是死亡。

一個老人溺亡在湖中。

保安在驅趕圍觀者,醫護人員在確認死亡。

沒有心肺復甦,沒有救護車的鳴笛疾馳。

只有等待。

二十分鐘後,殯儀館的車來了,冷冷地把人接走。

在那樣一個特殊的時期,生命仿佛失去了重量。

太陽照常升起,路邊的早餐攤照常冒着熱氣。

而一個人的逝去,就像那扇高窗外的灰塵一樣,輕飄飄地落下,沒入湖水,激不起一絲漣漪。

這期播客最殘酷的地方就在於此。

它沒有去講那些驚天動地的生死離別。

它只是用這些邊角料般的細節,戳破了「翻篇」的幻象。

它告訴我們:對於倖存者來說,那不是一段可以隨意剪輯的膠片。那是嵌進骨頭裏的,拔不出來的倒刺。

(示意圖)

02

如果說城市停擺期間的「仰視」是一種身體上的禁錮。

那麼到了2022年,這種禁錮演變成了一場語言的大型荒誕劇。

在這期播客里,胡安提到了一個讓人哭笑不得,卻又心酸至極的細節。

那時候,那篇關於「門」的文章被404後,微信朋友圈裏出現了一篇奇文。

排版工整,字號講究,圖文並茂。

但通篇只有一個字:

好。

你看,當批評不被允許的時候,讚美就成了最大的反諷。

這簡直是魔幻現實主義的巔峰現場——人們被迫用「好」來表達「壞」,用「同意」來表達「憤怒」。

這種荒誕感,迅速蔓延到了線下。

胡安回憶道,在大學的某扇門後,有人用噴漆噴了一個巨大的「好」字。

甚至在操場喝蒜排隊的隊伍里,有人舉起一張寫着「好好好」的東西。

這時候的語言,已經徹底通貨膨脹了。

它不再承載意義,只承載情緒。

這期播客最犀利的地方,在於它借胡安之口,撕開了這種荒誕背後的「系統性謊言」。

還記得那個關於「專家」的段子嗎?

胡安的高中生物老師,一個古板的老學究,早在官方承認之前,就暗示學生戴口罩,告訴大家這可能是非典一類的東西。

他是一個普通人,但他選擇了誠實。

而胡安班主任的哥哥,那位堂堂的兩院院士,在新聞發佈會上信誓旦旦地說「新冠就是SARS」,引爆輿論。

結果呢?

三個小時後,他在網上公開道歉,收回了自己的話。

一個普通老師的預警,被當作謠言;

一個頂級專家的判斷,在權力的指揮棒下,可以隨意撤回。

這就是那幾年我們面對的真相:

科學在讓位於立場,常識在讓位於形式。

這種荒誕,最終在2022年底達到了臨界點。

胡安觀察到了一個非常敏銳的區別——

北京和上海的街頭,或許更多是關於意識形態的表達。

但在武漢,在那個有着碼頭文化基因的漢正街。

商販們的憤怒非常具體:

我們要吃飯。

他們沒有任何書面表達,他們直接動手拆掉了停擺期間的鐵皮。

這才是最生猛的現實。

當生存的底線被觸碰,那些宏大的敘事、那些被粉飾的「好」,都在具體的飢餓面前,碎了一地。

聽着胡安講述這些,你會有一種強烈的錯位感。

這些事情明明才過去沒多久,為什麼現在聽起來,像是在聽上個世紀的瘋話?

因為我們太想遺忘了。

或者說,我們被規訓得太好了。

好到只要傷口不疼了,我們就假裝它從來沒有受過傷。

03

停下來,不是認輸

在這期播客的後半段,胡安的身份從一個倖存者,變成了一個世俗眼中的掉隊者。

24歲,他已經考研上岸,在上海讀研究生。

這本該是按部就班拿學位、實習、進大廠、或者考公的年紀。

他卻選擇了休學。

一個人留在上海,確診了「抑鬱性焦慮」,每天騎着自行車送眾包外賣。

一天賺多少?

六七十塊。

在上海,這點錢甚至不夠一天的飯錢和房租。

按照東亞家庭的標準劇本,這簡直是「廢了」。父母不理解,覺得這只是「抗壓能力差」;社會不理解,覺得這是資源的浪費。

但胡安在播客里說的一句話,讓每一個聽眾都沉默了:

「作為一個個體,要允許自己慢下來,給自己休息的權利。」

在經歷了那樣動盪、那樣不確定的三年後。

當整個世界都在瘋狂加速、內卷、為了一個未知的明天透支今天時。

胡安選擇休學的決定,反倒像是一種自救。

他不是在送外賣。

他是在用那僅有的六七十塊錢,贖回對自己生活的掌控權。

這期播客最動人的結尾,定格在一個聲音上。

主播問他,提到那幾年,腦海里有什麼揮之不去的聲音?

不是刺耳的喝蒜大喇叭,不是消殺機器的轟鳴。

而是鐘聲。

2020年4月8日,武漢重啟的那天夜裏。

住在老城區的胡安,在萬籟俱靜中,聽到了江漢關傳來的鐘聲。

那是西敏寺的旋律,和倫敦大本鐘一樣。

平時,為了不擾民,鐘聲在晚上八點後就會停止。

但那天深夜,它響了。

噹噹當——

隨着鐘聲敲響,原本死寂的居民樓突然「活」了過來。

無數個像胡安一樣的人,把頭伸出窗外。

黑暗中傳來此起彼伏的喊聲:

「重(jie)啟(feng)了!」

「重(jie)啟(feng)了!」

那一刻,鐘聲不再是報時。

它是信號。

是告訴所有被困住的人:

哪怕黑夜再長,時間依然在流動。

寫到這裏,或許我們該明白,為什麼六年後,還要去聽這樣一個「普通人」的碎碎念。

在這個習慣了遺忘和翻篇的時代。

胡安像是一個執拗的守夜人。

他守着那扇仰視的窗,守着那具湖邊的屍體,守着那一聲劃破夜空的鐘聲。

他提醒我們——

如果你也感到疲憊,如果你也被時代的洪流沖刷得站立不穩。

不妨學學他,

停下來。

去樓下走走,去騎騎車,或者只是去聽聽風的聲音。

這不是認輸。

這是為了在下一次鐘聲響起的時候。

我們還能有把頭伸出窗外,大聲吶喊的力氣。

責任編輯: 時方  來源:李宇琛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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