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期間,有個住在台灣的美國朋友問我對清華「兩暉」——秦暉與汪暉——理論觀點的看法。我寫了一點文字給她,正好當下簡中圈出現對黨國體制好壞的爭論,所以將此貼出如下:
「兩暉」是中國學術界的標誌性人物。儘管秦暉對體制有着極其深刻的批判(這與汪暉為體制辯護截然相反),但他並非純粹的古典自由派,而更接近於社民主義者。他的核心訴求是公平。他用尺蠖效應(左手要福利,右手要自由)來批判體制,其潛台詞是:政府既然握有如此龐大的權力,就應當提供北歐那樣的全生命周期福利。他對體制的批判,很大程度上是責備其「沒有盡到社會主義的福利責任」。而汪暉則是極權/國家主義的左派擁躉者。他視資本與市場為萬惡之源,為了對抗資本,他甚至願意擁抱、美化那個不受制約、充滿極權暴力的國家機器(利維坦)。因此,在基本問題意識上,兩人其實是站在同一政治光譜(左翼/社會主義傳統)兩端的學者。
我認為,黨國的政經制度,其本質是國家社會主義與國家資本主義的融合。這個體制的底層代碼根本不是為了人民的自由或福利而設計的。它之所以將國家社會主義(極權暴力控制)與國家資本主義(極度壓榨)融合在一起,唯一目的是實現黨國權力的最大化與永久化,以及統治集團與家族既得利益的絕對固化。政權也會為民眾提供福利或做好事,但不過是挾恩圖報的手段,意在讓民眾感恩戴德、屈從統治,為其永久執政披上合法性外衣(如北京在西藏、新疆的扶貧)。如果試圖向這個由權貴壟斷的國家資本家索要北歐福利,在邏輯上無異於與虎謀皮,因為它的社會主義僅僅是用來維穩和剝奪私產的工具。看不清這一點,就極易被其「為人民服務」和高度發展的假象所蒙蔽。
既然你對汪暉更感興趣,我便重點剖析一下。作為中國新左派的代表,汪暉理論體系最大的硬傷,在於對中國經濟體制性質的根本性誤判。他試圖生搬硬套西方批判新自由主義的範式來解釋中國問題,卻對中國國家社會主義與國家資本主義深度融合的怪誕現實視而不見。這種診斷不僅藥不對症,更為權力的無限擴張提供了危險的掩護。
首先,錯把權力之惡當成市場之惡。汪暉將中國的貧富懸殊與社會撕裂歸咎於市場化改革和全球資本主義。然而,中國經濟的真相是:國家利用社會主義的權力的高度壟斷控制土地、能源、金融等與核心資源,同時利用資本主義的逐利機制,在低人權優勢下進行殘酷積累,來打造一個爭霸世界、永不變色的紅色帝國(社會帝國主義)。這種極權融合體才是製造不公的超級機器。汪暉對着新自由主義這個稻草人猛烈開火,卻掩蓋了那個集裁判員與運動員於一身的真正掠奪者——「國家利維坦」。
其次,無視制度性剝削的政治根源。中國的所謂奇蹟,建立在絕對權力對公民權利的碾壓之上。權貴集團右手高舉國家社會主義鐵錘進行暴力維穩與管控,左手揮舞國家資本主義鐮刀收割民脂民膏。貧富差距絕非源於自由市場的競爭,而是源於特權階層對社會財富的結構性掠奪(如土地財政、國企壟斷、官商勾結)。汪暉避而不談政治體制的極權屬性以及制度性腐敗,反而呼籲加強國家能力,這無異於把致病的毒藥當成了救命的解藥。
第三,為反文明的歷史倒車背書。汪暉對所謂中國道路的推崇及對普世價值的排斥,本質上是在為這種拒絕政治改革的融合模式辯護。他暗示中國可以走出一條超越西方的道路,卻刻意忽略了這條道路是由數代勞工的血汗、生態環境的透支以及公民權利的匱乏鋪就的。他用晦澀的學術語言,將一種前現代的權力任性美化為後現代的制度創新,客觀上淪為了阻礙中國走向法治與憲政的理論幫凶。
所以,對於中國模式的批判,我不完全認同秦暉基於社會民主主義視角的「討要福利/追求公平」,更堅決反對汪暉「反資本/擁抱國家」的主張。我的觀點是,中國當下根本不存在真正的左右之爭,只存在極權與反極權的對立。
一定要認清中國的經濟體制是國家社會主義(以剝奪個人政治與社會權利為代價的全面控制)與國家資本主義(以權力尋租、低人權、低勞工標準為優勢的殘酷掠奪)的完美融合。這頭怪獸並非因為偏離了左或偏離了右才導致不公,而是它從基因里就是一個「極權統合主義」(Totalitarian Corporatism)的怪胎。它用左手壟斷收割資源(偶爾分點飯渣渣),用右手鎮壓維穩。這兩者的並存不是體制的失靈,而恰恰是這套體制精密運轉的成功所在。
總之,中國的問題絕非患上了所謂西方的富貴病(市場過度自由),而是未能脫離共產極權的原生疾(權力不受控且血腥暴力)。汪暉的理論蓄意不捅破這層窗戶紙,反而在反西方的宏大敘事中,讓知識分子喪失了對本土苦難根源最起碼的誠實審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