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兩天寫了一篇關於匱乏感的文章,評論區里出現了這樣一條評論(見圖),評論前半部分是引用我的原文,「從早期的黑白電視到後來的彩電與空調,都是如此,冰箱門的頻繁開關也是無數家庭禁止之事,它實際上都是匱乏時代的思維模式」,後半部分紅線標出的是他的評論:「頻繁開關確實不好啊,不信你把家裏的燈開關不停開和關幾十下試試。」
雖然寫文章頻率很高,但我幾乎從不會在評論區里進行回復。原因很簡單,三觀一致的不需要回復,三觀不一致的回覆了也沒有用。無論網上還是現實中,見到沒有邏輯的人,我的習慣都是躲開。
這個評論在邏輯學上是典型的「稻草人謬誤」(下面那條回復就精準提到了「稻草人」),在網絡和現實中都特別常見,是無數人一輩子都無法擺脫的毒。所謂稻草人謬誤,就是為了更加輕鬆地否定他人觀點,或者為了讓自己的觀點顯得更加合理,所以對別人的觀點進行誇張和歪曲,甚至憑空創造,繼而再攻擊這些被歪曲的觀點。這種行為當然會影響正常討論,甚至將整個討論拉入胡攪蠻纏的泥潭。
稻草人在鄉間十分常見,農民們用它來阻嚇吃糧食的鳥。它像人,但不是真正的人。而在「稻草人謬誤」里,被歪曲的觀點就是「稻草人」,看起來像是對方的觀點,實際上卻是假的。
我在文章里寫的「頻繁開關」,是指小時候很多家庭存在的「電器五分鐘原則」,即為了保護電器,許多人認為關掉後起碼要等五分鐘再開,這個做法實際上毫無科學根據,只是一種基於普遍匱乏和對電器的極其珍視所臆想出來的保護方法。但運用稻草人謬誤的人,就會將我的觀點歪曲為「把家裏的燈不停開和關幾十下」的極端做法,再行否定。
在教育孩子方面,我沒有什麼心得,孩子也沒有特別出色,但起碼與我溝通沒有障礙,喜怒哀樂都可分享。能做到這一點,不是因為我有多權威多成功多會講道理,而是因為我在大多數時候能做到一點:先把事實搞清楚,再提出自己的看法,不管是誇獎、建議還是批評。

我最害怕的一種人,就是從不管事實如何,先噼里啪啦說一通,結果批評成了冤枉人,即使表揚也是無的放矢。如果向對方表示事實並非如此,對方又會說「你解釋幹什麼,我不需要知道,我就是說說而已,你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這種不負責任的說話方式,隨時能惹起一把無名火,但你還不能生氣,因為一生氣,對方又要說「你怎麼脾氣這麼差,怎麼這麼不耐煩?你就不能多聽聽別人意見嗎?」
可是,先把事實搞清楚,不冤枉別人,不曲解別人觀點,不把別人往死角里逼,難道不是正常溝通和表達的基本要求嗎?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連起碼的「尊重事實」都沒有,怎麼會有正常的相處呢?
無論在現實中還是網絡上,「溝通」都充滿障礙。前幾年有個類似的事情,有人研究了義務教育教學大綱,得出了英語佔比降低的結論。然後文章後面有人跟帖說「現在造謠的太多了,誰說現在學校不學英語了?我女兒每周都有英語課!」
這就是典型的先曲解對方觀點,然後再針對被歪曲的觀點來否定。作者說的是「英語佔比降低」,但跟帖者直接將「降低」等同於「不學」,然後得出「根本沒有不學,這是造謠」的結論。
查閱《義務教育課程方案(2022年版)》的相關資料並不難,方案規定各科目課時比例為:語文為20%-22%,數學為13%-15%,體育與健康為10%-11%,英語教學的比重相對較低,為6%-8%。但在現實中,你會發現,即使找到了最權威的資料、最詳實的數據、最一目了然的比較,也無法敲醒許多人的腦袋。
很多關於邏輯學的文章都舉過類似的例子。比如一個人在某件事情的具體分析上比較了中外差異,或者是自身有留學或移民意願,另一個人勸他「你不要總認為國外什麼都好」,這又是典型的稻草人謬誤。因為一個人有留學或移民需求,僅僅是他出於個人需要和利弊權衡後的結果,即使反對其決定,所討論的也應該是其個人需要和利弊是否合理。一個人在討論事情時進行不同國家的比較,也是一種很常見的討論。但如果先歪曲其觀點,將「個人需求與利弊權衡」或是具體某領域的比較等同於「覺得國外什麼都好」,繼而進行攻擊,那就是邏輯問題了。即使是「覺得外國某些方面更好(或是更適合自己)」,那也跟「覺得國外什麼都好」的指控相差甚遠。
男女之間的相處也是如此,比如一對戀人吵架,女方說「你剛才為什麼不回我信息」,男方說「我剛才在忙」,女方說「我就知道在你心裏,工作比我重要」。這個在生活中很常見的對話模式,其實也是稻草人謬誤,即將「工作耽誤回信息」等同於「覺得工作比戀人重要」,繼而進行攻擊。
很顯然,在「稻草人謬誤」里,對別人觀點的歪曲往往趨向於立場的極端化和簡單化。之所以要極端化和簡單化,當然是為了讓觀點看起來更容易被攻擊。同時,這種做法也很容易獲得「勝利」,因為對方在被強行偏離最初論點之後,會對自己進行辯護,但辯護的方向也已經偏轉,他首先要證明自己並不是如此簡單化和極端化看待問題。至於原先討論的議題,反而被忽視了。這也是許多原本理應正常的討論最終變成一方胡攪蠻纏、一方拼命證明自己並非如此極端的漿糊狀態。
要想避免這些問題,就得學點邏輯,但自己有邏輯不等於大家都有邏輯。反倒在很多時候,一個有邏輯的人反而是弱勢群體,因為吵架永遠吵不贏沒邏輯的,畢竟沒邏輯的人只需要先把你的觀點極端化,然後反反覆覆來一句「你別這麼極端」就能立於不敗之地。
多年前,我在平台上寫專欄,聊了不少關於代際衝突的問題,時常會遇到使用「稻草人謬誤」的人。比如我寫「不少中國老人在公德方面有缺陷」,這個論點當然是事實,這代人從小錯過了正常教育,在公德方面確實有欠缺,「超市搶雞蛋」「廣場舞擾民」之類的事情都印證了這一點。但有些人就會來一句「胡說八道,誰說老人都這樣,我爸就不這樣」「太偏激了,哪能這麼極端,我媽就不會這樣」。
這顯然是「稻草人謬誤」的典型體現,因為我的觀點是「不少中國老人在公德方面有缺陷」,但立刻就被歪曲成了「全部」,被刻意極端化和簡單化,然後對方就可以用「我爸不這樣」之類的個例來進行反駁。
每當此時,我都很客氣地表示歉意,然後告訴對方:「下次我再寫這類文章,一定會在後面加個括號,註明您的爸爸不這樣,所以還請您留下自己的名字。」
當然,我從來沒真正這樣做過,因為網絡世界有一個定律:不愛邏輯的人都不肯留名。
極端思維肯定與教育和導向有很大關係,但如果每個家庭都能盡力把自家孩子教成一個正常人,多少也會有一點抵抗愚蠢的能力。但問題在於極端思維可能是代代相傳的,它已經深入許多人的骨髓,他們很可能一輩子都沒學過真的講道理。
我有個判斷,在我們身處的社會,大多數老人家一說理性客觀,很大幾率就意味着他們要開始胡攪蠻纏,以極端說法耍無賴了。
比如你說人生有多種選擇,這原本就是因人而異的事情,要探討的是個體需求。但在中國家庭和社會的話語模式里,如果老人不同意你的選擇,往往會來一句「凡事有好有不好」「哪裏都有好有不好」。這話看起來沒錯,但它是正確的廢話。搬出這種話的人,往往只是用這句話來否定你的選擇,並不打算真的跟你分析利弊。如果你還不識趣,打算具體分析選擇的利弊,他只需要反覆使用「凡事有好有不好」「哪裏都有好有不好」,就可以無限循環。最後你會發現,具體好不好、哪些方面好,這些關鍵問題都沒有討論,對方實際上只是在胡攪蠻纏。
所謂「好」與「不好」,都是相對的,要看客觀條件。比如喝水可能會嗆死,但你能因為這個可能存在的「不好」而放棄喝水嗎?吃飯可能會噎死,你會因為這個堅決不吃飯嗎?城市當然有殘酷和醜惡的一面,但你能因為「有好有不好」去阻攔一個大山裏的孩子對城市生活的渴望,讓他別讀書,安心種地一輩子嗎?再乾淨的廁所也不應該住人,但有乾淨的也有很髒的,你覺得它們一樣嗎?但在現實中,那些張嘴就是「凡事有好有不好」的人總是會忽略這種相對性。
你說「教育要有快樂的一面」,老人家可能立刻就說「孩子不管就完了」,可是「快樂的一面」就等於「不管」嗎?你說人需要自由,老人家馬上來一句「你不要想着無法無天,沒有絕對的自由。」現代文明社會的「自由」概念從來就不是為所欲為,而是通過法治約束保障正常人的權利,但總有人會第一時間歪曲你的觀點,將「自由」等同於「無法無天」然後再否定你。也就是說,即使你的話是理性的,並不是絕對化表達,但老人家卻會非常極端地歪曲你的話,然後來攻擊你。他們不立一個稻草人,就不會說話。
在社會學領域一直有這樣的看法:引入蘇聯邏輯方法,不僅僅是邏輯研究的倒退,而且直到今天仍然影響着許多中國人,尤其是蘇式辯證法,看似客觀講道理,實際上基本就是詭辯和胡攪蠻纏。
蘇式邏輯的核心,是將邏輯從普遍性中抽離出來,變成一種服務於特定立場和政治需求的工具,與科學性徹底背離。
有人寫道:「傳統邏輯,尤其是形式邏輯,追求的是客觀性和一致性,通過清晰的規則讓人們在討論中達成共識。蘇式邏輯則打破了這一規則,它根據需要隨意延展或縮小概念的外延,隨時增減條件,甚至通過偷換概念、轉移視線等方式將邏輯變成權力的附庸。」
所以,蘇式邏輯就會實現這樣一個結果:為自己的任何立場辯護,為自己的任何錯誤開脫,為任何荒謬找到說辭。稻草人就是蘇式邏輯最擅長使用的工具之一,只要它想否定一個觀點,會第一時間將這個觀點進行歪曲,以便進行否定。
這樣的人實在太多,避無可避,但能躲還是要躲,人生不長,要把時間省下來,跟正常人溝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