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2年10月13日凌晨,北大教授解萬英跳樓身亡。現場靠教室窗戶有一把椅子,距此不遠的書桌上放着一本《求是》雜誌,封面空白處是解萬英留下的絕筆:「共產主義必定勝利」。
他為何要自絕於世?只因12日上午黨的「十四大」有一個報告,確定了我國經濟改革的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體制。
這消息如同晴天霹靂,令一輩子深信計劃經濟的解萬英無法承受。
他是如此的剛烈,也如此的偏激,竟不願靜下心來,仔細看看身邊發生的一切,看看一場變革中的市場機制,會如何改變一個國家的經濟走向。不經過對比,又如何知道孰優孰劣?
他不,他只堅定不移地相信計劃經濟,而毫不妥協地排斥其他任何形式的嘗試。這不能不讓人聯想到他的成長經歷。
解萬英是陝西人,1939年降生於西北高原的窯洞中。在國家剛走出最艱難歲月時,考入了北京大學經濟學系,苦讀四年之後於1965年畢業並留校任教。
幾十年來,他接受的是計劃經濟理論,向學生傳授的也是這套理論,同時也把自己局限於這套理論。在他眼裏,市場經濟就是異端邪說,洪水猛獸,大逆不道,與計劃經濟不共戴天。
所以,他才會對一件事情的發生,深感震驚,竟至於痛不欲生,憤而自戕。
有人說,1992年10月12日這天,他曾到學校房管處談及住房問題,回家後在房間裏收聽當天關於「十四大」的報告新聞。當聽到報告中確立國家的經濟體制轉變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時,他感覺遭到沉重一擊,渾身戰慄,不能自已。
當天夜裏,他離家外出,走過夜色濃重、萬籟俱寂的小道,一個人來到第四教學樓五樓的一間教室。在這兒,他經歷了一場生命中最後的思想搏鬥,焦躁不安,來回踱步,只覺萬念俱灰。最終,他選擇了如同梁漱溟的父親梁濟一樣,決定以身殉道,用結束自己生命的慘烈方式,來警醒世人。
他覺得應該給後人留下一句話,於是拿起筆來,在他經常閱讀的《求是》雜誌上,寫下了自己的最後遺言:共產主義必定勝利。隨後搬過一把椅子靠在窗邊,然後義無反顧地站了上去,朝着窗外的黑暗縱身一躍,將自己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53歲。他死前的身份是,北京大學經濟學院資料室主任、碩士研究生導師、所在科室的支部書記。
他死後,各種議論褒貶不一,但都局限於一個小圈子內,而最廣大的升斗小民,壓根兒就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堅持計劃經濟的教授,會用自己的死來宣稱共產主義必定勝利。
解萬英是五、六十年代教育體制下培養出來的知識分子,接受的是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主張公有經濟及計劃經濟體制,反對私有化及市場經濟。在學院內部刊物上發表過《理直氣壯地反對私有制》和《關於分配不公的爭論及其治理》等文章;參與了編寫改革開放後首部《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的教科書,發行量超過150萬冊,並由此榮獲國家級獎項。
這樣的經歷和光榮,隨着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確立,瞬間被徹底拋棄,不啻當頭一棒,被砸得火星亂冒。在一番痛苦的掙扎之後,他選擇了死亡,以示絕不妥協。
其實,既然有這麼堅定的信仰,為何不頑強地活下來,瞪大眼睛,看共產主義是如何一步步接近實現的。
難道,他在寫下必定勝利時,已經感到了幻滅?
2026年2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