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同和也很老實,嚴刑峻法之下,他竹筒倒豆子,直接就交代了。
沈同和說,自己的確是作弊了,而且自己為了作弊,做了兩手充足的準備。

(科舉)
第一,是打小抄。
沈同和說,本朝八股取士,考試的內容無非劃定在大德先賢的儒家典籍之中,每次考試之前,自己就把這些書籍中的重要內容摘抄在本子上,考試的時候帶進去抄。
刑部官員說科舉考場層層佈設,監考人員眾多,而且考生進去都是要搜身的,你的小抄都趕上詞典那麼厚了,你怎麼帶進去的?
沈同和說那很簡單,誰不讓我帶進去,我就賄賂誰,每場考試的監察人員我賄賂個遍,我想要帶什麼進去都可以。
第二,我還有幫手,比如會試的時候,和我同一個考場的,有一個叫做趙鳴陽的考生,他非常有實力,文采很好,試卷里考的,如果小抄里有,我就抄小抄,如果沒有,我就請趙鳴陽幫我代寫,讓他做的我的槍手。
問話結束,沈同和供認不諱,刑部上報朝廷,朝廷最終決定,先讓沈同和在禮部大門口帶枷示眾一個月,然後充軍流放。
倒霉的還有代寫的趙鳴陽,趙鳴陽在會試中不僅幫沈同和代寫了不少內容,成功幫助沈同和考取了第一名的好成績,他自己的試卷也沒耽誤,他自己還考了第六名,可見此人確有大才,只可惜犯了舞弊之罪,也被革除功名,然後杖刑流放。
其實說實話,沈同和並不是一個多麼聰明的人,他作弊的手段也難說高級,不僅不高級,反而很簡陋,無非就是夾帶,代筆,買通官吏,這種手段在歷朝歷代都存在,一點也不新奇,但就是這麼樸素的手段,卻可以輕而易舉的打通堪稱銅牆鐵壁的科舉場,還讓沈同和成為了全國第一。
要理解沈同和這個事情,我們要從當時的社會背景開始說起。
萬曆年間,明代的出版業已經非常之繁榮了,民間的書商經常會印製一些過往科舉考試中的優秀文章,甚至主動出版一些類似今天的考點梳理類的圖書。
這也沒辦法,因為明清兩代的考試,都是八股文,考題就只在四書五經中出題,朝廷推崇的也是程朱理學,大家都心知肚明,都知道要考什麼,所以帶小抄已經成了一種潮流,因為大家都知道,只要抄上,就能考上。
其次,沈同和能把小抄帶進考場,他必然買通了負責搜身的貢院差役,會試的時候既然趙鳴陽要幫他代寫,兩個人必然要坐在同一號房,那麼負責編排座位號的禮部官員也被腐蝕了。
為什麼這些人這麼輕易就被腐蝕了?除去他們沒有職業節操,品行不端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這種底層官員的俸祿,非常之低,不僅是這些官員,整個明朝,官員的俸祿在歷朝歷代都是下游,光紙面上的俸祿別說養家,養活自己都費勁,所以,沈同和把整個考場的官員都打通了,他甚至都沒花多少錢,不過幾百兩銀子而已。
我們再想一下,明朝的科舉制度,是非常之複雜的,有縣試,府試,歲試,科試,接着才是鄉試,會試,殿試。
沈同和是官宦人家,但他也不能一步登天,他必然也是從縣試開始考的,既然他大字不識一個,那就說明他從縣試開始就作弊,一直作弊到會試才被檢舉揭發出來。
其實這有點細思極恐。

(明神宗朱翊鈞)
數場考試,難道一次也沒人發現嗎?肯定是有人發現的,但是沒有人舉報過沈同和,因為大環境就是如此,大家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沈同和不乾淨,難道你就渾身乾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勉強過得去就可以了。
直到,沈同和以一種近乎於荒誕的方式登上了會試的榜首,成為了全國第一。
他這麼整,是把整個文人階級的尊嚴給挑戰了,大家忍無可忍,這才檢舉揭發了他。
如果沈同和聰明一點,會試的時候把分控一控,名次不考那麼高,那麼他有可能都不會引起眾怒,搞不好後來都做官了...
一條鯉魚在污穢中被奉為祥瑞,一個文盲在考場上被捧上神壇。
這足夠魔幻,也足夠荒誕,足夠讓人大跌眼鏡,讓人難以置信。
但是,事情鬧的朝野皆知,天下譁然,萬曆皇帝卻未必知情。
為什麼?
因為老神宗,早就不上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