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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學生活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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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機安裝成功

一、「文革」中的逍遙派

「文革」中既不參加造反派,又不參加保守派,這種人被稱為「逍遙派」。那個年代大學既不上課,又不招收新生,「逍遙派」無事可干,可以天天睡大覺,回家探望父母,或到全國各地串聯旅遊,日子過得確實逍遙。

這是中國近百年大學教育史上絕無僅有的大學生活,即使在抗日戰爭烽火連天的歲月中,當時一些大學搬到重慶、昆明、蘭州等西南、西北城市,仍繼續招生和上課。

逍遙派開始是極少數。隨着「文革」運動長年累月的搞下去,武鬥越演越烈,派性鬥爭風暴越刮越猛,局面越來越混亂,不少人逐漸失去耐心和信心,逍遙派也越來越多。

到1968年下半年工宣隊、軍宣隊進校,中央報刊接連發表文章,強調工人階級的領導作用,知識分子必須老老實實接受工農兵的再教育。工宣隊在學校收繳武器,拆除工事,學生們連留作記念的子彈都上繳了。紅衛兵叱咤風雲的時代過去了,群眾組織也自行解體。學生又都回到各自的班級參加「鬥、批、改」(鬥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批判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批判資產階級和一切剝削階級的意識形態,改革教育,改革文藝,改革一切不適應社會主義經濟基礎的上層建築)。

大家逐漸對硝煙瀰漫的「文革」運動產生了反感和厭倦,開始思考「文革」對個人究竟意味着什麼,絕大多數學生都走進了逍遙派的隊伍。大家都希望早日結束這不正常的「學習」生活,踏上真正的人生征途。

我從「文革」後的第二年1967年下半年,隨所參加的「戰鬥團」解體,就步入逍遙派的隊伍。在如火如荼的武鬥戰火中,我和同年級的幾個女生就溜出學校,乘某廠礦群眾組織的宣傳車到大涼山遊玩。經峨邊、甘洛、一直到昭覺。一路上青山疊翠,群峰起伏,在陽光下雲霧升騰,原始森林令我們大飽眼福,心曠神怡。

那時正是初秋,早晚的山區還是有點冷,我記憶最深的兩件事:一是彝族人晚上睡覺時抱着一隻大公雞取暖;二是山區的風很大常常將無數小石子吹到空中,形成一陣「槍林彈雨」打在身上還是很疼的。

後來我們系的女生還聯合起來經常到杜甫草堂、望江公園、人民公園等風景區遊玩、划船,並留下不少寶貴的攝影照片。在歡樂的時光消磨中,可以暫時忘記社會上的爭鬥,以及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和高聲喧譁的高音喇叭。

二、「32111」式的生活

「文革」中四川石油部門出了一個聞名全國的英雄集體「32111」鑽井隊。他們在油井突發井噴時,不怕犧牲,撲滅了大火,全隊6人壯烈犧牲,21人光榮負傷,被石油工業部授予「無產階級革命英雄主義鑽井隊」稱號。

我們把百無聊賴的逍遙生活戲言為「32111」式的生活:「3」是每天三頓飯;「2」每天睡兩次覺(中午和晚上);「111」是每天一次小組政治學習,一場體育鍛煉,晚飯後一次長時間散步。記得晚飯後三五成群的學生們就在校園裏漫步,然後走出校門來到錦江邊。江邊儘是成群結隊的學生。男生們還在江邊比賽投擲鵝卵石,有一個男生力氣特別大,把石頭投過了七八十米寬的江面,而且飛上對岸馬路上,彈起來打在街邊木板房的板牆上,發出「砰砰」的響聲,引來對岸居民的一頓臭罵。

還有學生在學校的包穀地里掰包穀,晚上用自製的「水烏龜」煮來吃。

有一姓廖的男生,經常在寢室走廊拉二胡。有時從男生宿舍經過,會聽到優美的二胡琴聲。有《二泉映月》《病中吟》等曲子,很能體現那時大家的心情,如怨如訴,如歌如吟的琴聲令人遐思悠悠。該男生的二胡也越拉越好,因此大家稱其為「廖二胡」。

在這種休閒的生活中,大家都長胖了。

面對不久就要來臨的畢業分配,即將走上工作崗位,而專業知識還未學到多少,大家不禁着急起來。於是開始補習無線電方面的知識。班上專門組織同學找來書本,刻印出來大家使用。幾乎人人開始動手安裝收音機。我和幾個同學相約到郊區的三瓦窯一個無線電商店買處理的二極管、三極管、電阻、電容、喇叭等元件。我還買了一個塑料外殼,有的同學是自己用三層板來做收音機外殼。

收音機裝好了,調試技術不行,我們幾個女生又到一個無線電系老師家中請教。經過反覆調試,收到了不少節目信號,一番努力沒有白費,大家都體會到成功的喜悅。我安裝的收音機一直沒捨得丟,後來我當了老師,還用這個收音機作教具,給學生講解無線電方面的知識。

在閒得無聊時,我開始練字,抄寫古典詩詞,這是以往沒有時間做的事,這使我寫字水平大為提高。成家後,老公對我寫的字極為讚賞,我倆外出開會,填寫各種表格,均由我出面簽名、登記。我自認為寫字水平一般,但終於有了一個粉絲。

有的女生心靈手巧,自己買布,裁剪,手工縫製衣服,我也嘗試學了一下裁剪手藝。工作後有了縫紉機,我得以給女兒打了各種樣式的衣服,把女兒打扮得漂漂亮亮。這也是那段逍遙生活中的點滴收穫之一。

三、「獻忠心」活動

工宣隊進校後,開展了「三忠於,四無限」,向偉大領袖毛主席獻忠心的活動。三忠於是:忠於毛主席,忠於毛澤東思想,忠於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四無限是:對毛主席,毛澤東思想,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要無限崇拜,無限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忠誠。

學校首先進行「早請示」,「晚匯報」儀式。即每天早上和晚上,在毛主席畫像前列隊站立,誦讀毛主席語錄,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為此每個寢室張貼毛主席像,搞「一片紅」,門上,毛主席像上面都要貼一個大大的紅色的「忠」字。這些「忠」字都由我們女生剪成,我們還用紅紙剪毛主席頭像,馬恩列斯頭像。

我還記得「晚匯報」分小組進行,我們小組在一個男生寢室集中,大家手持紅寶書《毛主席語錄》,一邊揮舞一邊高呼:「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敬祝林副主席身體健康!永遠健康!」然後一起誦讀幾段毛主席語錄就結束了。

聽說在專縣的一些單位,在敬祝林副主席之後又加上了:敬祝周總理紅滿面!紅光滿面!敬祝江青同志永不生病!永不生病!大家聽了,覺得挺好玩。那時我們對神聖的政治運動已經開始有點不虔誠了。

商店也進行「獻忠心」活動。上街買東西,營業員要背一段毛主席語錄,然後你要回一段語錄,才把貨物賣給你。聽說一位老太婆上街打一斤醬油,營業員就對着她背了一段語錄:「要節約鬧革命。」老太太不明故理,就說:「那我只買半斤。」營業員不作解釋,繼續背:「要節約鬧革命。」老太太說:「那我買二兩吧。」營業員仍背:「要節約鬧革命。」老太太終於忍不住發火了:「我買二兩,還沒有節約嗎?」這是當時成都流傳的一個真實笑話。

不久,我們聽說東北地區開始流行「跳忠字舞」,大街小巷,男女老少都有要跳,甚至在有的火車站,旅客不跳忠字舞不准上車。我們正感到不可思議時,這股「跳忠字舞」的風很快就傳到成都,刮進了學校。各班女生先學跳,然後教男生跳。我班5個女生,教27個男生跳。

12月26日毛主席75壽辰,早上全校在毛主席塑像前進行早請示,然後分系進行「忠字舞」會演。大家集中在大操場,列成整齊的隊形,隨着「敬愛的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的歌聲翩翩起舞。上千學生以優美的舞姿「獻忠心」,蔚為壯觀。

「獻忠心」活動還有一項就是上街遊行,歡呼毛主席的最新指示(也稱最高指示)的發表。這些最新指示往往由中央電台在晚間8時播出,所以遊行也往往在晚間進行。在震撼夜空的歡呼聲中,鑼鼓聲和鞭炮聲中大家抬着偉大領袖毛主席畫像和最新指示的語錄牌,揮動紅寶書,舉行聲勢浩大的集會遊行。在歡騰的海洋里人們高呼:「北京傳來大喜訊,最新指示照人心。」

開始幾次大家還能滿懷激情,一路高呼口號,唱語錄歌,唱歌頌偉大領袖的歌,跳忠字舞。次數多了,大家就有點「疲」了,熱情也低落了。記得一次廣播中又號召大家上街歡呼「最高指示」的發表,應者寥寥。廣播中反覆動員之後,參與者仍不多,不得不在廣播中亮出底牌:「同學們趕快來參加遊行吧!報社記者已在校門外等了很久了,遊行的報道明天要登報的。」為了顧及學校的顏面,大家終於紛紛走出了寢室,進行又一次歡呼行動。

四、感受愛情

1968年底,毛主席發出最新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說服城裏幹部和其它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學畢業的子女,送到鄉下去,來一個動員。」面臨即將畢業的我們,今後分配是到農村或是到邊疆少數民族地區,前途難測。大家開始考慮今後的工作,前途,以及自己的另一半在哪裏,這個時候愛情也就不期而至了。

女生交男朋友的多起來,有少數是公開的,多數則是搞地下活動,只有幾個好朋友知道。還出現因第三者介入,兩男生為一女生在大庭廣眾之下打了一架。這件事情成為大家散步時的談資。一位同學點評道:「情場風波」,另一同學馬上接上:「醋海狂濤」,居然成了一付絕妙的對子,於是大家大笑不止。

我和李秉鐸相愛是一種緣份。我們都是重慶人,考入川大物理系後分在同一個班,同一個小組裏,我擔任數學課代表,他是物理課代表。「文革」中我們分屬不同的群眾組織,因而很少來往和交談。

1967年「5.19」中和場武鬥中我和許多同學被對立派抓走,成了俘虜,秉鐸曾參加搶救行動,結果身陷包圍,差點命喪沙場。結婚後秉鐸告訴我,當時他一門心思想救我,所以一直衝鋒在前。他也感到奇怪,為什麼腦海中只有我的形象,沒有想到其他同學。細細想來,才發現自己已悄悄喜歡上這個女生了,「存在決定意識」嘛。但是有賊心無賊膽,不敢公開表露出來,只有心中暗戀了。

機會終於來了,一次我和秉鐸,還有一位女同學一起回重慶,在火車上開始擺談了一下。我們三人一起到北溫泉遊玩,然後到西師秉鐸家住了一宿,那是我第一次進他的家門。過了幾天,他居然用才學會的初級騎車技術,從北碚騎自行車跌跌撞撞趕了九十多里路到學田灣,找到我家來看我。我們開始來往起來。

我們都出生在知識分子家庭,我的父親有一手好書法,文革初因單位一位轉業軍人結婚,他去幫忙寫了一副字「軍民團結一家人,試看天下誰能敵」。被說成是纂改毛主席語錄「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因而被揪出來遊街,並打成「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一直被掛着未「解放」。秉鐸的父親在「文革」中也受到衝擊。我們可謂應了「門當戶對」的古訓。這至少使我們在生活習慣方面有不少共同點,省去了同化改造的過程。以後幾十年的生活中我慢慢體會到這句古訓包含的豐富內涵。

為了防止被人發現,我們總是晚上約會,教學樓邊的樹叢,望江公園的竹林,望江小學的教室都是見面的地方。總之,哪裏人少往哪裏走,哪裏黑暗往哪裏鑽。就像詩人顧城所寫的:「黑暗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一次約會時,他要求和我握一下手,這是我們第一次握手。我問他有什麼感覺,他說:「是一隻又小、又軟、又溫暖的手。」我則感到他的手是一隻又寬、又硬的手。

我們在一起談各自的家庭,談對「文革」中各種現象的認識,談古今中外的故事,談詩詞,猜謎語。在「黑夜」中尋找光明,尋找生活中的樂趣。在消極、枯燥的生活中尋找激情,得到繼續航行的動力。

一次晚間在理科大樓後面漫步時,終於被同班的幾個男生遇見而曝光,「地下活動」也就轉變為「公開活動」了。我們倆結束「潛伏期」,大白天一起上了一次街,第一次有男生請我吃飯,秉鐸大方地點了好幾樣菜,我們都未能吃完。不過這一次他是「吃小虧佔大便宜」,從此我被「套牢」,為他做了幾十年的飯。

1970年我們赴軍墾農場勞動,隨後不久按照清華大學的大學生分配原則:「遠分雙,近分病,不遠不近分光棍」,我們被分配到貴州工作,結束了逍遙的生活。離開學校後,首批工農兵大學生隨後就昂首闊步跨進大學校門。一個舊的時代結束了,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

有意思的是:八年後秉鐸又重新考回四川大學進修,那時已恢復了高考招生制度,在校園裏他遇見了最後一屆工農兵大學生。正是風水輪流轉,大學裏又開始了一個新時代。

2009年12月於重慶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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