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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文革」中被槍殺的四位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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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落成,參與悼念死難者的40中女同學,1968年7月

聞名中外的重慶沙坪公園(原沙區公園)紅衛兵(「八·一五」派)墓,說是全中國唯一存世、保留原貌的「文革」死難者墓群。統計有墓碑131座,埋葬毗鄰沙坪垻區的「八·一五」派死難者573人,年齡最小的僅14歲。其中有我重慶40中「八·一五」墓(墳)兩座,埋葬男女同學4名。

同學享年16至18歲,「可憐無定河邊骨,尤是春閨夢裏人」。他們哪來「春閨夢及」,倒是令自己父母、兄弟姊妹及親朋好友撕心裂肺一輩子。

「文革」後,重慶和全國一樣奉旨拆毀了所有派性死難者墓碑。但對沙坪公園這個大型的紅衛兵墓群,重慶(四川)廟堂幾經爭論。1985年終由重慶市委書記廖伯康批示定調,按三不原則處理:「不拆除、不宣傳、不開放」。沙坪公園紅衛兵群墓幸運留存,作為重慶市級歷史文物封閉管理。

紅衛兵墓頂大多豎起「8·15」字形火炬,主碑題詞高大上「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頭可斷,血可流,毛澤東思想不能丟」「死難烈士萬歲」等,碑座四周纂刻遇難經過及生平,墓牌刻寫死難者姓名及生卒。墓碑坐西朝東,寓意死難者「永遠心朝紅太陽」。

重慶40中是市中區規模較小的初級中學,文革期間有初66、67、68三屆24個班級。學校既無厚重歷史,也於上個世紀末因拆遷被撤銷建制。在「文革」的瘋狂鬧劇中,40中對立兩派在重慶的文攻武衛中都屬配角,名不見經傳。

40中地處重慶菜園垻火車站與朝天門輪船碼頭的下半城公路幹線上,在南紀門和儲奇門之間。面朝長江,背連著名的十八梯。學校西臨市法院、公安局新犯轉運站、南紀門中學(南中),東接重慶日報、解放西路中學(解西中學)、凱旋路中學(紅岩三中)等。

「文革」武鬥期間,重慶市中區大多數位置和四十中周邊都被「八·一五」派佔據,只有兩路口、牛角沱一帶仍有「反到底」派駐守。市區公路形成犬牙交錯、分段守防狀態。

1968年3月31日晚,駐守學校的40中「八·一五」戰鬥團「崑崙劍」又集合起30餘人,攜帶軍用刺刀、手槍、半自動步槍等武器,乘坐卡車駛往菜園垻火車站(解西中學楊×智駕駛),按常規不定時地去檢查抵渝火車出站人員,查繳武器。當晚11時左右乘車返校。

車行至南紀門與中興路丁子路口時,一陣排槍響起,黑暗處有人大喊「停車!」楊×智剎車於丁字路口中間,正在路燈下。我們並不驚慌,我們知道這個路口是南中「八·一五」把守。

我們高喊「40中的」,左前路邊電線杆後鑽出幾個持槍的南中學生,與我們招呼交談。

忽然一聲槍響。隨即聽見有人大喊「打到人了,『猴兒』中槍了」。「猴兒」是40中「八·一五」戰鬥團團長侯天林(初66級,共青團員),他坐在駕駛室,左右車門踏板上站着余×、宋×元。

大家慌亂下車。我看見侯天林斜倚在駕駛座上,余×用自己軍帽捂住侯天林的臉部。南中學生見狀已不知去向。

回過神來,我和部分同學隨車送侯天林去臨江門重醫二院。醫生對武裝學生送來的傷員,明知死亡,也要作搶救狀,以免引起誤會。醫生後來說,侯天林當場就死亡了,槍彈從右眼穿入。余×回憶:「侯天林雙眼珠當時都掉落在捂他的帽子裏。」

半夜裏,學校的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響起偉大領袖的淒涼悲壯詩詞歌曲「我失驕楊君失柳」。經歷「文革」的都知道,哪個地方反覆播放這個詩詞歌曲,那這個地方一定是又產生了「烈士」。

40中與南紀門中學兩校相鄰,又屬同一派別。南中說「忽然開槍,是因為有人緊張導致意外走火」。為防40中報復,南中還是躲避了幾天。

在紅衛兵重慶警備區市中區分部的竭力調解下,南中也竭盡所能賠禮道歉,安撫死者家屬,此事也就內部調解了。

至今,我不知道是南中哪個人在哪個位置誤開了這一槍,也沒有聽說有人為此承擔責任。不過,「文革」後期,南中「八·一五」團長任××因其他罪行被逮捕、槍斃了,算是報應。

侯天林遇難五天後,「我失驕楊君失柳」的悲歌又在40中上空日夜淒泣。40中「八·一五」又被槍彈一次射殺兩人,輕、重傷九人,死難者是初67級李寧遠和初68級范榮惠(女)。不過,這次血案是對立的「反到底」派製造的。

1967年以來,沙坪垻區的重大(重慶大學)「八·一五」等學校、單位已在沙坪公園修建死難者墓。(「文革」中重大死亡27人,是國內死亡學生最多的大學。)其後,相鄰四周的「八·一五」派也將死難者送此下葬。我校也選擇在此安葬侯天林。

4月5日,40中在學校開了追悼會,百餘名送葬者乘坐卡車送侯天林靈柩到沙坪公園下葬。下午,有40餘位送葬者搭乘南中唐×良(小白臉)駕駛的卡車從原路返回學校(市中區)。

40中到沙坪公園約20公里。當時考慮,送葬車輛走牛角沱、李子垻、紅岩村一線相對安全。沿途都是「八·一五」派佔據,牛角沱附近雖有「反到底」派據點,但都不臨近公路。送葬車輛懸掛白花,乘員赤手空拳,標誌顯著,白天經過,問題不大。

唐×良、祁×春回憶:「途經李子垻連接美國史迪威將軍故居公路丁字路口前,看見路邊停有吉普車和卡車,10餘位武裝人員舉槍攔車。送葬車駕駛室只有一支槍,子彈都沒有上膛,哪有對抗之力。為麻痹對方,唐×良減速靠邊,並高喊『我們是送葬車』。」

在對方放下槍口靠攏車輛時,唐×良掛檔加速,朝牛角沱狂奔。對方駕駛吉普車追擊掃射,直至牛角沱麵粉廠附近才折返。

唐×良在牛角沱附近稍停,後去附近的6中「32111」(「八·一五」派)求助,由六中武裝護送下駛往重慶外科醫院。李寧遠、范榮惠已中彈身亡,9名男女同學輕、重傷。「我們參加了屍檢:李寧遠後背中彈,范榮惠左大腿中彈射入腹腔。」

何×成回憶:「我當時在車廂後欄板處,人多車晃,就蹲坐地下。李寧遠扶靠我後背,左右擠着×××、魏×和。忽聽密集槍聲,後欄板被子彈打得『撲、撲』亂響。我們在車廂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無處躲藏。哭聲連天,鮮血遍地。

忽然車子停了一下,立即有10餘位同學跳車逃命。我後背、左右同學不死即傷,我蹲在地上躲過一劫,一雙千層底布鞋完全被鮮血濕透。當時情景太可怕了。」

我班張×貴跳車後,見一腿部中彈男同學行走困難,不顧個人安危,背起同學就跑,攔下一輛兩派都允許行駛的糧煤專車送去醫院。

我姐(川郵學生)從成都回重慶躲避武鬥,卻不知參加我校追悼會遇上了武鬥。萬幸的是,我姐和我班女生沒有搭乘這輛車返回。

噩耗傳到沙坪公園,人心惶惶,都成驚弓之鳥,原路線不能再走了。我姐和我校所有滯留人員由重大「八·一五」接待安置,背道遠馳送去北碚區西師(西南師範學院),再乘船順嘉陵江繞回市中區。

「4.5事件」遇難的李寧遠、范榮惠,就和侯天林在沙坪公園合葬一墓。

汪×珍回憶:「修建40中『八·一五』墓碑,是重大冶金系(或礦山系)學生推薦陳家灣附近建築單位,派來幾個師傅主持。我和余×容、張×芬(我班女生)、雷×碧(我班女生)、陳×碧、李×忠、王×榮、肥×等10多名四十中男女同學自願現場幫工,耗時近3個月完成。我們在墓地轉運水泥河沙,抬連二石(條石),非常辛苦,但心甘情願。」

朱×槐(40中「八·一五」派繼任團長)回憶:「為『4.5事件』,我曾兩次去54軍軍部(鵝嶺),參加由耿志剛參謀長主持的情況匯報會。當時部隊除了收集和上報情況,其他也無能為力。但耿參謀長給了60中800元錢,聊表安慰吧。」

後來知道,攔截追殺我校同學的是駐守在重慶體育館(兩路口)的捍衛路中學(捍中)、二輕兵團「反到底」武裝。不知何故他們從兩路口(山上)鑽街走巷潛來李子垻(河邊)設伏攔車。「文革」後,也不知道是否有人為此承擔濫殺無辜的責任。

1968年真是40中「八·一五」的災星年。7月31日又發生與新犯轉運站糾紛,初67級羅涪年(餃子)被哨兵鳴槍誤傷死亡事件。

7月31日9時多,我們還在學校睡懶覺,忽被叫醒。聚集30餘人去附近的公安局新犯轉運站(鳳凰台監獄)討說法。當時轉運站由部隊守衛,學生沒有帶槍(不排除個別人揣短槍)。

我的記憶是朱××、我班尹××等回校喊我們的。據說他們清晨上街張貼慶祝「八一建軍節」標語,與轉運站門衛發生糾紛、扭打、吃了虧,回校搬兵討說法。詳情至今我也不清楚。

轉運站大鐵門平常緊鎖,留個瞭望口,開小鐵門供單人進出。學生們蜂擁而至,轉運站來不及關門,學生一擁而入,站滿院垻,要求打人者賠禮道歉云云。

轉運站院垻很小,進監舍要上幾步台階。持槍門衛退上台階,與學生對峙。這時,有幹部要求學生退出去,派代表來協商處理。

學生們還是聽了招呼,開始退出。但鐵門小,退出慢。我們已退出門外,忽聽院內幾聲槍響。驚愕中,看見一汪鮮血從鐵門下湧出。大家驚呼:「打到人啦!」

我和幾個同學立即擠進門去,看見院內還有三四個同學在鐵門邊正待出來,我班惲×明手指對方還在喊說什麼。但羅涪年靠着鐵門倒着,中彈身亡。持槍門衛都跑上二樓窗口,封鎖了監舍門道。

朱×槐回憶:「當時壓力很大。既要勸說制止少數同學提出夜間報復轉運站的極端行為,又需及時向紅警區市中區分部請求協調部隊,澄清事實。我和趙×橋(老師)、郭×沛(老師)、唐姓軍代表在重慶警備司令部(大梁子),向唐興盛司令員(兼市中區革委會主任)匯報詳情,分歧很大。有人要求將『7.31事件』定性為學生持槍衝擊監獄的反革命事件。在多方溝通協調下,唐司令員最後拍版:'學生不聽招呼沖入轉運站,錯誤是嚴重的;但對『7.31事件』不定性;要求學校作好死者家屬和學生情緒的善後工作。'」

「文革」期間,重慶駐軍與「八·一五」派比較融洽,「7.31事件」也只有如此了結。知情者說,門衛系新兵,確是鳴槍示警而誤傷了學生,隨後也被部隊提前處理退伍。

於是,沙坪公園40中「八·一五」墓碑旁,又新添一座新墳。

40中「八·一五」死傷者都沒血濺武鬥現場,純屬陰差陽錯的誤傷。李寧遠、范榮惠、羅涪年和多數槍傷者雖帶派性,但平常都沒回校參加文攻武衛活動,應算是逍遙派。

汪×珍回憶:「范榮惠家庭貧苦。『4.5事件』上午,她還在幫爸爸拉板板車(膠輪車)謀生活。在南區路口偶遇同學,順便參與送葬而遇難。」

而羅涪年家有海外關係,對「文革」避之不及。「7.31事件」時和同學偶回學校,隨眾參加被誤殺。

嗚呼,我冤死的同學們!哀哉,白髮人送黑髮人!

2010年春夏之交我回重慶,個人專程去沙坪公園祭奠掃墓。當時四周圍牆,鐵門緊鎖。找公園說明情況,同意派人陪我進去。只見牆內雜草枯藤,亂樹斜枝,敗石頹碑,步道難覓。好些石刻文字已風化難辨,也有祭台殘留奠品,應有心酸人兒來過。墓地少見天日,萬籟無聲,一股冷風掠過,不禁打幾個寒顫。彼時彼人,此情此景,真箇時空錯亂,令人悲從胸涌。

管理員帶我去某收集紅衛兵墓死難者資料的民間組織(在公園內),兩男女接待我。囑我把學校死傷者詳情E-mail他們,還送我一張1966年重慶「12.4事件」的油印歌單「親愛的戰友你在哪裏」。後因一些細節無法確認,怕違事實,失約放棄,想來愧疚。

50多年過去了,遇難同學的冤魂在陰曹地府找到真兇了嗎?若涅槃重生,再投人間,還要爭當「無限忠於」的紅衛兵嗎?

「文革」不是中國道路的「艱辛探索」。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早已定性:「文化大革命是一場由領導者錯誤發動,被反革命集團利用,給黨、國家和各族人民帶來嚴重災難的內亂。」

血的教訓必須銘記!我們不能在一個坑裏多次跌倒!

尚若又有文人騷客鼓吹:運動啦!運動啦!你我雖已幡然醒悟,但你我的兒孫後輩會不會又山呼萬歲,捨命賠血去?!

2020年11月於成都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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