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抗戰歷史的人都知道邱清泉,此人打仗不要命,人稱「邱瘋子」。這種軍人氣魄,擱在抗戰,是抗戰英雄。到了國共內戰,他又淪為戰犯。
當邱清泉陣亡的消息傳到上海家中時,一家人像天塌了一般悲痛。又因為時局危急,人心惶惶,妻子葉蕤君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老蔣這邊,早在1949年初,就預感到敗局已定,在開始做撤退台灣的計劃。其中一項就是分批把上層官員的家屬轉移到台灣,邱清泉的家屬也在轉移名單之中。
當葉蕤君接到轉移通知後,即刻帶領兒女和邱清泉的前妻黃氏,拿着提前收拾好的行李,急忙向碼頭趕去。並通知了在聖約翰讀書的兒子邱國渭。
一切都還順利,唯獨邱國渭讀書的學校,離碼頭很遠,當他匆匆忙忙趕到碼頭時,輪船早已啟航,消失得無蹤無影。
邱國渭就這樣留在了大陸,繼續攻讀他沒有完成的學業。
海峽那邊,葉蕤君帶着幾個子女和黃氏,在台灣生活了一段時間後,又遷移去了美國。
1952年,邱國渭從聖約翰大學畢業,被分配到上海圖書館工作,安排在外文編輯室編輯圖書目錄。
邱國渭清楚自己的特殊身份,無論在單位上班,還是與同事相處,他都小心翼翼,謹言慎行,深怕招惹是非。在大家眼中,他每天只做兩件事,鑽研業務和勤奮讀書。久而久之,大家都覺得這人溫文爾雅,待人謙和。加之相貌出眾,處事穩重,尤其是女同事,都對他多有好感。漸漸便有些年輕姑娘,願意與他交往,希望深入一層發展關係。
男人都喜歡漂亮女性,邱國渭自然也不例外。恰好圖書館就有這樣一位姑娘,容貌俏麗,能歌善舞,談吐不俗,舉手投足間,很有大家閨秀的風範。
也是惺惺相惜,二人幾乎同時相中了對方。隨着進一步的交往,彼此知道了對方的身世,才明白世間緣分,有時竟來自氣味相投。原來這位袁姓女子,竟然是袁大總統的後代。
一切頓時變得那麼順理成章,沒有家庭成分不同的糾結,也無門第高低的懸殊,就自然而然地步入了婚姻的門檻,組成了一個家庭。
婚後生活,夫妻恩愛,琴瑟和諧,先後便有了三個千金。雖然日子並不事事順心,但總有相互慰藉的親情。
也是因為這樁婚姻,埋下禍根,被人打擊報復。一直以來,邱國渭都是謹小慎微,埋頭幹活,寡言少語,所以每次運動都沒有動他。誰知到了文革,他卻被作為第一批牛鬼蛇神揪了出來,勞動、下跪、挨打,什麼都輪上了。這還沒完,有一天,外文採編部造反派開批鬥會,武重年也在現場,當時里三層外三層圍了許多人。武重年踮起腳跟往裏看,只見邱國渭跪在那裏,有兩個1952年畢業的大學生,一個是武重年部門的組長,一個是外文採編部的組長,這倆人一個用皮鞋踩着邱國渭的脊樑,一個用翻毛皮鞋踢邱國渭的頭部。武重年頓時驚呆了,這兩人好壞也是知識分子,怎麼這樣殘忍?後來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幹,原來這兩人是邱國渭的情敵。人性之扭曲,竟然到了如此程度。
那幾年,邱國渭還遭遇了失去妻子的打擊。俗話說,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意外之禍福,秀外慧中的妻子在一次下鄉支農勞動時,因為感染風寒,延誤了治療時間,竟然不治身亡。
妻子死後,邱國渭一人拉扯三個女兒,既當爹又當媽。為使女兒不受繼母虧待,他含辛茹苦,不再結婚。
他從此愈發努力地工作,想忘掉喪妻的痛苦。有段時間,為了多賺點生活費,他兼任過學校老師。因為學識淵博,他授課很受學生歡迎。他也覺得教書更適合自己,於是決定改行去做教師,曾托朋友幫忙聯繫,想調換一下工作,跑了幾次調動,最終還是沒有辦成。
也是在聯繫調動的過程中,邱國渭才知道,因為戰犯父親的原因,他有一個另類的身份,一直受到區別對待。難怪幾十年努力工作,又是業務尖子,卻始終不被提拔。
1971年,有人了解到邱國渭有兩個妹妹在聯合國工作,於是將邱國渭列為統戰對象,把他選為上海市政協委員。再後來,又將他提拔為外文採編部副主任,副科級待遇。
也是這段時期,邱國渭收到了來自美國的家書,才知道去了台灣的母親和弟妹,後來又全家移居美國。幾十年的分離一旦互通音訊,了解到彼此的下落,家人都渴望相聚一堂,不再天涯兩隔。親人們希望邱國渭帶着三個女兒一起移居美國,與整個家族共享天倫之樂。
想到母親年事已高,盼兒心切,邱國渭幾經躊躇,決定向組織申請前往美國探親。相關部門出於人道的考慮,批准了邱國渭訪美探親的申請。
1978年,邱國渭飛抵美國,見到了分別三十年的母親。母子相見,喜極而泣。看到母親在上海時期的一頭青絲,已然皓首飄雪,邱國渭心中一陣悲涼。就是從這一刻起,記憶的閘門突然開啟,想到父親戰死疆場,母親孤身一人,拖家帶口,輾轉奔波,艱難養家的情景,邱國渭暗暗發誓,要在母親的晚年,承擔起一份孝道的責任。
此後,只要允許,他幾乎每年都要去美國探親一次。每次去美國探親,他都會帶一個女兒同去,自己再獨自一人返回中國。等到第四次探親時,邱國渭帶着第三個女兒,一踏上大洋彼岸的土地,就再也沒有回來。
因為知道這樣的做法,會引起種種非議,所以邱國渭隨即主動與國內斷絕了聯繫,從此不再公開露面。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仿佛如同人間蒸發,未留下任何音訊,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資料來源:《我所知道的邱清泉之子邱國渭》(《世紀》雜誌2018年第4期)
2026年1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