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8年3月29日,聶元梓的「新北大」從31樓開始武力驅趕對立面同學,拉開了北京高校群眾組織之間武鬥的大幕。
面對局勢的混亂、武鬥重新抬頭,高層反而顯得束手無策、舉措失當。4月29日各校群眾組織頭頭的學習班搞不下去了,只好草草收場。令人不解的是,市革委和衛戍區還乾脆來了個「四不」方針,「不管,不急,不壓,不怕亂」。5月7日,市革委主任謝富治在市革委會議上就說:「反掉無產階級的派性,行嗎?過去講錯了,毛主席給我們糾正啦。」這使對立各派以為放手一搏、重整旗鼓的機會到了。
於是,形勢急轉直下。此時,人民大學校內也發生了重大變化。與進校時敲鑼打鼓大不一樣,5月10日,駐校「軍訓團」面對失控局面無能為力,突然撤走。應該說,這是高層的一個重大失策。兩派之間頓時失去一個第三方的制衡因素,都急於要搶奪「制高點」,擴大自身的生存和發展空間。這兒講的「制高點」,不只是個地理概念。於是,就不顧一切地發生了直接碰撞。再加上江青又曾一再發出「要文攻武衛」的號召,於是最血腥的面對面殺人的武鬥開始了。
當天,對方「新人大公社」佔據了林園9樓。那是棟教工家屬樓。有11戶「三紅」教師的家被抄和趕走。
第一場大武鬥
人民大學第一場大的武鬥,就是發生在這第二天,5月11日,由「三紅」攻打紅樓。
此紅樓,非賈寶玉的「紅樓」,而是人大校門口西北側的單身職工樓。
打它幹什麼呢?
「人大三紅」在學校東南角的控制範圍主要是東風樓的三座樓,和留學生樓、教學辦公樓、新教學大樓(這些都是當時的叫法,新教學大樓現在叫公共教學二樓),基本上是一字排開,沒有縱深,無法形成防禦體系。於是,要攻佔東風樓北面隔着一塊空地的紅樓。攻擊是傍晚開始的,用的是磚塊木棒。對方在樓內退至二樓抵抗,這一方也沒有採取登梯強攻,雙方形成對峙。
晚上,燈光大亮。雙方的群眾都聚集在各自的防線後面,高聲吶喊助威。在一陣高過一陣的呼喊聲中,本方人員一次次地向紅樓衝鋒,樓上則雨點似地拋下事先準備好的磚塊雜物。每當窗玻璃被「砰」地砸碎,碎玻璃「嘩嘩」從半空墮落,嗷嗷的吶喊聲就爆發出一陣陣的高潮。一些同學則「奮不顧身」地衝上去,撿起地上的磚塊往上扔,想為攻勢添把力。
但要攻下一座樓談何容易。對方樓上的人員,因無路可退,抵抗也很頑強。攻方只得一次次退回,為此往返數次。即使有衝進樓內的,也很難堅持,又跑了出來。一個個傷員,被扶了回來。從紅樓到「三紅」總部大樓的幾百米路上,佈滿了點點血滴,接連不斷,可見現場攻防之激烈。這種情況,真要強攻,傷亡必然很大。從現場來看,雙方的指揮還算比較克制。可能是對方考慮到他們控制的區域範圍較大也較為分散,難以分兵把守,容易被分割包圍。最後,雙方停火,攻方暫時後退,讓守方撤出,再由「三紅」接管。「三紅」由一條單薄的防線,形成了有幾個樓可以互為犄角、相互依託的「防區」。
這整個過程,我都在現場,但沒有衝上去,也沒扔石頭。我的體質不行,扔塊石頭不見得比女同學遠,就算是扔,恐怕連牆也夠不着,別上去丟人現眼了。
夜襲兵工廠
武鬥不可能帶來「安全」,既然有了開端,漸漸地也就不斷發生了。
形勢越來越嚴峻。為了防備對方的攻擊,我們的每一個宿舍樓,都是一樓不住人,窗戶用磚頭、木板等堵死。二樓的窗戶只留半扇,另半扇就用板擋上釘死。樓梯道都用床板堆上,只留一個人勉強側身而過,這樣大大增加對方可能的攻樓的難度。
為了便於自衛防身,防備對方衝進來突襲抓人,我們男生幾乎每人都配備了一根長矛。平常下樓出去,哪怕是上食堂打飯,都要隨身扛着。那長矛,是把自來水管、暖氣管拆下,截成兩米長一根,一頭磨成極銳利的尖刺。據說那東西比刺刀還好使,刺中對方後,血從管內噴涌而出,可以很快拔出再刺。不像刺刀刺進人體後因有血肉的壓迫,有時很難拔出,甚至出現捲曲。
這些長矛和其它一些簡易武器,上哪兒去製作?學校的西面有個1965年初剛建成的校辦工廠,那是一個小型機械廠,裏面有一些機床、鋼條,被對方所佔據,成了對方製作刀槍的「兵工廠」。這可是涉及到雙方力量對比的重大因素,不可不「為之一戰」。
5月15日,「三紅」這邊向校辦工廠發起突然襲擊。那次行動是在晚上,所以叫「夜襲兵工廠」。原本是想以極短時間迅速搶奪一些鋼條、簡單工具過來,儘量不發生對抗。之所以放在晚上,也是以為對方的守衛人員會少一些,可能造成的後果會小一些。結果,真的衝進去時,還是與廠里對方的留守人員發生衝突,引來了對方人員的增援。雙方在廠門口和圍牆處,用鐵棍木棒大打了一番。前後約四十分鐘,而且還是發生了慘痛的傷亡事件。對方中文系的王錫中同學不幸身亡。他是死在房頂上,很可能是受傷後,躲避到屋頂,而永遠地倒在那裏。
我們是天亮後知道這事的。事後還聽說對方有位工人師傅,面對長矛的尖刺還慌不擇言、跪地哀求:「我家還有三個老婆、一個孩子哪,放過我吧。」那一陣還把這當作笑料來傳,其實那也是幾多辛酸淚啊。
搗毀野豬林
武鬥的車輪越轉越快。
防備在全方位地進行。連我們的宿舍,也有了張不知從哪兒來的弓箭,說是可以在對方攻樓時派上用場。我試了下,要拉開弓還真得費點勁。朝着門上,拉了還不到一半就放手,「砰」的一聲,真厲害,那箭頭把門板都打穿了。不過,我知道,真要到那時候,還沒等把箭射出去,人家就先把我撂倒了。
宿舍里有了長矛,還出了個小意外。沒等對方來,就差點傷了自己人。一天,在我們宿舍里,有個同學閒極無聊,想試試那東西管不管用,拿起來就往牆上捅了上去。誰知,那牆不是磚牆,而是兩層帶縫的木條,中間是空的,有一塊磚樣子的間隔,外面用泥巴和石灰糊上。長矛捅上去,那牆哪裏經得起,「嘩」的一聲,掉下一大面泥巴、石灰,就穿了過去。引得旁邊宿舍的那位同學生氣了,過來就把我們門上面氣窗的玻璃給砸了。我們知道有點理虧,悄悄的,都沒出聲。
「三紅」除了在東南面有一個控制區域,在西面還有南五樓、五處的一片,兩個區域之間有一條大路相連。可大路的北側有片不大的松樹林,林中有個體育用品房,常被對方當作埋伏武裝人員之處,用來偷襲傷害這一邊過路的人。於是這一邊就要剷除這一隱患。
5月17日,那天下午,先是手持棍棒長矛的「武鬥隊」沖入樹林,把那小板房徹底砸爛了。對方也沒有人在那兒。裏面的體育用品,就往回搬到教學大樓里堆起來。搬東西的事,沒有人提前通知,也沒有人組織指揮,大家見狀都紛紛主動跑來搬。武鬥隊排成一排,在外面警戒保護。大道上,上百人在來回奔跑,抱的、扛的、提的,忙得不亦樂乎。整個過程,動作很迅速。我正好碰上,也去一手抱一個球,一次拿兩個,急急忙忙地跑了兩趟。心裏還在想,這也是在保護國家財產?
因為有這片松樹林,所以這次動作,稱之為「搗毀野豬林」。由於雙方沒有發生直接衝突,這一天在現場的同學們都是興沖沖的。這場沒有對手的行動,就像是一堂課外活動。
但事情又很快就到了最血淋淋的一幕。
專職武鬥隊
面對日益惡化的形勢,為了應對日益激烈的武鬥,各群眾組織都成立了專門的武鬥隊,裝備也在不斷升級。兩派鬥爭到了真正意義上你死我活的地步。
「三紅」也組織了一支四五十人的專門「武鬥隊」。這時的「武鬥隊員」,裝備已經非同一般。每人全副武裝,頭戴柳條帽,帽沿下面連着鐵絲編的面罩,全身和四肢都罩着鐵皮剪成的鎧甲,鐵皮下都墊着書本。那時的鐵皮有的是,到處都是毛的語錄牌,正好用上,剪成一片片的鎧甲。看上去,整個人就像個古代的武士,渾身上下冷冷的,連從鐵絲罩後面透出的目光也是冷冷的,完全沒有了人的感覺。
他們這支隊伍的成員,主要是法律系低年級的同學,以轉業軍人居多,「戰鬥力」比較強。有次,他們就在我窗外的樓下操練,雙雙對刺,「哈,哈」地喊着刺殺聲。儘管是全身鎧甲,臉前有鐵絲罩保護。不料,還是有人當場受傷,被對面的尖刺穿過面罩上的鐵絲網,打掉了門牙,嘴巴鮮血直流,多危險哪!要是再捅進去一點點呢?到真的拼殺時,那會是什麼結果啊?不過,他們的軍事素質看來很好。出了這樣的事,其他人就像沒發生一樣,依舊在原地雙雙對刺。只是領隊的過來看一下,也沒多說什麼,叫他下去休息。那位受傷的同學,也很堅強,連頭盔也沒摘。那時的青年學生,都被「革命」薰陶到了什麼樣子。
出於好奇,我也曾穿上這身裝束試試。感覺太異樣了。重,還是其次。就是太彆扭,太拘束,手腳無法施展,渾身上下都動彈不了。做什麼動作都完全變形,力度和方向沒法把握。儘管曾有過多次的軍訓和體育課,作為那時的大學生,對刺殺動作已很熟練,但這時好像我已經不是我,完全是被機器支配着,就像一根拽在別人手裏、任由他人揮動的棍棒。
透過面前的鐵絲罩向外看去,別的人,也就都像是一個個要消滅、要殺戮的對象,是一個個要啖其肉、噬其血的獵物。頭腦在發熱,熱血在翻騰,渾身在膨脹,手腳幾乎都不聽指揮了,腦子裏不斷閃現出「殺人,殺人」的字樣,就想要刺殺出去。我從心裏感到可怕,不只是怕真要上了武鬥場,這身裝束將成為別人刺殺的對象。更怕的是,在這身裝束下,人已經被徹底地扭曲了,已經不再是有正常人性的人,而是一隻殺人與被殺的野獸。「革命」的意義,「造反」的意義,此時都露出了本意。
血腥之劍一旦拔出,就像狂暴的野獸橫衝直撞,想擋也擋不住、想停也停不下了,局面很快就失去控制。離「搗毀野豬林」僅僅過了幾天,1968年5月22日,一場空前的血腥武鬥,在人大校園爆發。
暴力之火是不能隨便玩的,一點小小的無意的火花,說不準就能釀成無法撲滅的烈焰。這場武鬥,起因是件很小的事情。為了防備對方的進攻,雙方都在自己控制區的邊緣挖壕溝、拉鐵絲網、修築工事。一到晚上,聚光燈四處照射,就像是朝鮮戰場一樣。那天挖溝時,挖出的泥土掀到了對方那面,對方又再掀過來。掀着掀着,雙方就動手打了起來。從泥土對扔,到棍棒交加,到出動「武鬥隊」拼殺。
那天,下午,當時,好像一切都很平常,我在樓下,不記得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跟往常一樣。突然,有同學從大路邊走過來,神色緊張地對我們在外面的幾個叫着:「西面打起來了!西面打起來了!你們這兒還像沒事一樣,不知道啊?」「怎麼啦?」我們問。「打起來了!都打起來了!」他使勁地嚷着,我們卻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此時,「嘩啦」一聲,「武鬥隊」從總部大樓出發了。我們這才知道,事情鬧大了。
所以,當看到他們全副裝備、手持長矛,一排排地小跑着出發前去「增援」,那沉重的砰砰的腳步聲,就像踩在心上,渾身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顫動。那步伐之整齊、神情之堅決、訓練之有素,堪與正規部隊相比。可是,那是上什麼戰場?只聽說西面打起來了,這一去,誰都不知道將會是怎樣。我們想跟着去,被隊伍後面的人制止了。我想也是,我們跟着去,只能給他們添麻煩、增加負擔,所以沒有堅持。
喋血大操場
血戰是在新圖書館西南面的操場上進行的,就是我1964年暑假勤工儉學時在烈日下拉碾子修整的操場(當時的新圖書館,是「新人大」的總部所在地,現在叫圖書館東館)。往日的同窗,就這樣手持長矛,面對面,作生死拼殺,前後就短短几分鐘的時間。短短的幾分鐘,對方就退出了那片操場空地。短短的幾分鐘,對方就倒下了好幾個同學。短短的幾分鐘,就失去了三條生命,其中就有我的同班同學陳榮祖。聽說,他身上被捅了七個窟窿(也有說是中了十一槍的),其中一槍刺穿心臟,當場身亡。聽說,他是倒下後還想掙紮起來,又被更多的長矛扎進。
當時,還並不知道雙方的傷亡情況。我們身處後方的都神色凝重。很快,傷員們被攙扶着下來。每個傷員都有好幾個人扶着,身上血跡斑斑,臉色冷峻,好像都很堅強。他們上了一輛小客車。車上還有全副武裝的「武鬥隊員」護送,以防對方途中劫持。隨車的,還有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同學,聽說是個教授的女兒,一身黑衣,手持一把長劍,真稱得上是英姿颯爽。
這一夜,開始是異常的寂靜,雙方的大喇叭都很反常地停歇着。到半夜時分,突然,對方的大喇叭放起了「國際歌」,那悲壯的樂曲響徹了校園漆黑的夜空。我們一聽,知道是對方有人陣亡了,個個都面面相覷。後半夜,傳來話說,「有你們班的一個」,我們大驚。因為陳榮祖同學在我們兩派分開以後改了名字,叫陳江,傳過來的名字對不上。我們還都抱着希望,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總覺得不會是他,但願不是他。大家都一夜未眠。第二天,天剛亮,得到了確鑿的消息,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呀!
雖然被分成兩派,但我們班的同學之間並沒有因此有任何的成見。陳榮祖同學是江蘇鹽城人,很樸實、很正派,為人做事認真負責,從不張揚,體格也並不健壯。尤其是,他的家庭成分比較高,是我們班唯一一個成分高的同學。這在人大的學生中是很少的,不是一般的表現好,是不會有這個機會的。他平常很謹慎、也很到位,有什麼事情,既不能沖在前面,也不能落在後面。雖然我們班相互之間一直比較好,對他也是很平等的一員,但顯然他對自己事事處處要求都很嚴。對這場「文革」,他更是格外的謹慎、格外的認真。這厄運怎麼會落到他頭上呢?他並沒有參加「武鬥隊」,他的身上都沒有防護,怎麼會這樣呢?我想,很可能是因為上面講的這個原因,在面臨風險的時候,使他不能不有所表現,竟然也出現在武鬥場上,儘管手無縛雞之力,儘管滿心的不願。
痛哉!陳榮祖
幾十年後,我能慢慢地復原當時的現場情況。那天的情況是,「新人大」一方對武鬥的準備不充分,裝備、訓練、指揮和應急方案均不到位。第一線的「主力部隊」交鋒幾下,很快就頂不住,又匆忙動員二線隊員上去。而二線隊員不但沒有防護服,也沒有像樣點的武器,就是拿着木棒鐵棍之類,有的甚至拿着食堂的掃帚、拖把就跑過來。我們班的李原好和陳榮祖同學拿的就是根木棍。而「三紅」這邊提前有所準備,在裝備、訓練、氣勢各方面均優於對方。雙方在實力上,明顯不在一個檔次。
由於「新人大」這邊一線人員頂不住回撤過快,把本來在後面的非主力二線隊員反而閃在了前面。當「三紅」的武鬥隊衝到這邊二線隊員面前時,現場發生混亂,指揮失靈。有的見勢不妙就往後跑,有的竟然站那兒不知所措,有的心裏還想着「堅強勇敢」的人還在往前沖。陳榮祖同學沒有很快後撤,而是拿着木棍還想抵擋一下,就被無情地刺上了。
只幾分鐘的時間,地上就橫七豎八地躺着好幾個傷員。等「三紅」稍有後退,這邊的人大喊:「刺死人啦!快救人啊!」人們不顧一切地趕緊上去搶救。我們的班長李原好衝過來一看,發現自己班的陳榮祖也躺在了那兒,滿臉滿身都是血,胸口的血水像泉水一樣往外涌。同學們七手八腳把受傷倒地的人往後抬到路上。校醫趕過來看的時候,說已經不行了,不用送醫院了。等到了積水潭醫院,醫生確診已經去世。這時,李原好同學抱着陳榮祖的遺體失聲痛哭、滿臉是淚。所有在場的人,都哭成一片。誰都沒想到,這文化大革命怎麼會搞成了這個樣。
在醫院的太平間裏,陳榮祖躺在那兒,滿臉的血污,緊閉的雙眼,那毫無血色、蒼白得嚇人的臉,那浸透了血漬、被刺破了的衣服,使見過他遺容的同學至今都閉目難忘。也說不上整容,只是擦去臉上的血塊。在我們的班長給他收殮的時候,連件替換的衣服都沒有。他的衣物還在被「三紅」佔據的東風三樓,不敢過去拿。還是歷史系的一個老師給了件稍微好一點的,給他穿上。臨離開這個世界,都沒能穿上自己的衣服。他的血衣,聽說被我們班的一位同學保存了很長的時間,直到那位同學自己去世。
更痛心的是,他家在蘇北農村,景況十分貧寒。而且很早就結婚了,已經有了個一歲多的孩子。如晴天霹靂般的噩耗,他妻子拖着孩子趕來北京,已是和自己至親的親人陰陽相隔。這位不幸的妻子來到城內分部的那夜,在住宿的樓里,一個門、一個門地拍打着,滿樓道呼喊着她丈夫的名字,呼天嗆地,悲痛欲絕,尋找着她的丈夫,尋找她生命的全部依靠。她,一個農村婦女,聽不懂別人勸她的普通話,別人也聽不懂她滿心要說的蘇北土話。整整一夜,那整個樓就一直迴響着這悽厲悲嗆的聲音。
第二天,到了積水潭醫院,見到已經僵硬了的丈夫,她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撕心裂肺地哭叫着,翻開丈夫的衣服,顫抖地撫摸着他丈夫身上累累的傷痕,幾次昏死過去。見者也無不落淚。
事後,因為是群眾組織,沒有經濟能力,只給了很少一點撫恤。在陳榮祖妻兒快要離開時,李原好冒險回東風樓拿回了陳榮祖的遺物。最後,我們班的李原好、王松岷、朱婉珍、米受光等同學去北京站為陳榮祖妻兒送行。當他們把陳榮祖的骨灰盒和遺物交給陳榮祖妻兒時,他的妻子和孩子跪地接過,磕頭嚎啕大哭。幾個同學把她扶起,也都哭成一團。車開了,望着漸漸遠去的列車,他們都在牽掛着這對孤兒寡母將要踏上怎樣艱難的人生之路。當我現在寫這段文字,每次修改看到這段文字,依然忍不住鼻子酸楚、淚水盈眶。
(這一節文字在出版的書稿中沒有,他妻子來校時住在城內分部,我們在西郊的另一方當時不知道。在本書出版後,我的班長聯繫上我,告訴了這些事。陳榮祖同學的血衣,當時被田永禎同學保存着。他說要等陳榮祖的兒子長大後,親手交給他兒子。不幸的是,田永禎同學也已去世。前不久,我還在試圖尋找陳榮祖血衣的下落,但未有結果。)
在這一邊的我,雖然不能為他送行,幾十年來,他卻始終在我心上。直到退休前,我給每個班講課,都要講我的學生時代,都要講這件事,都要講兩個時代的對比,都要講珍惜當前歷史機遇,好好學習、努力工作。九十年代的一天,我講完後,下課時,有位學生走到講台前,對我說:「老師,你講的,就是我的叔叔。」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的孩子已長大成人,還是當地糧食部門的一名基層幹部。如果沒有改名的話,他孩子叫陳東林,現在應該有五十幾了。
哭泣吧,蒼天
「5.22」事件,是北京高校唯一一次面對面拼殺、造成重大傷亡的武鬥事件。在這次武鬥中,尤其最不應該、最令人痛惜的是,這三位死者中,竟然有一位是女同學,農業經濟系的廖金妹(還有一位也是農經系的楊大志同學)。她是作為衛生員,真的是奮不顧身地上去搶救受傷倒地的同學,卻也被刺殺了,被活生生地刺殺了,永遠地倒在自己母校的操場上。她是我們班一位同學的老鄉,還來過我們宿舍幾次,能記起她的模樣。我不是現場目擊者。我至今無法想像,這些帶血的長矛是怎麼刺進一個倒在地上的女孩子,在她單薄而柔弱的身軀上,拔出又刺進,拔出又刺進!
還都是同窗手足啊!
哭泣吧,蒼天!蒼天!!蒼天!!!
當然,在這腥風血雨中,也難得有一些人性的閃光。當年參與這場武鬥的我方的李同學前不久告訴我,當他手持武器踏上這操場時,看到這場面,既要保護己方的同學,又看到對方倒在地上的人,心裏是異常的複雜。在他往前沖的時候,對方一位同學往後跑,因慌不擇路而跌倒在地,他還上去跟他說,快起來,趕緊跑吧。
或許有人會說,要是大家都這樣就好了。但是在一個泯滅人性的大環境裏,不能指望這樣。暴虐的滔天洪水,早已吞沒了一切。被踐踏得七零八落的理性是擋不住這些的,最多不過是狂濤中一些稍縱即逝的泡沫而已。
慘劇過後,「新人大公社」隆重地召開了一個追悼大會。會上群情激憤,高唱着國際歌和毛主席語錄歌。王錫中同學的父親作為死難者家屬代表在大會發言:兒子是為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而獻出了寶貴的生命,是光榮的;烈士的鮮血不會白流。
現在想來,他們的血還真不應該白流。他們的鮮血和生命,帶給我們今天的人們有哪些思考呢?今天的我們還認真地想過這些沒有呢?
(本文系作者回憶錄《風霜雨雪憶年華》的一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