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後東北農村長大的孩子,一提起冬天,渾身都能泛起那股子透心涼的回憶。
那時候東北的冬天,沒有暖冬一說,零下三十多度是常態,西北風跟長了嘴似的,吹得窗戶紙「嗚嗚」的響。整個冬天窗戶玻璃上的冰花就沒化過,一層一層的疊着,孩子們得用嘴一點點呵氣,才能化出一個圓洞,瞅見外頭灰茫茫的天。
那時全家活命全靠一盤土炕,土炕上放着一個裝滿炭火的火盆,火盆里埋着土豆,孩子們圍在火盆周圍,嘴裏念着:土豆土豆你姓劉,放個屁,你就熟。
當年那麼快樂,可是有三件事,如今想起來,都忍不住後怕。
第一件,就是火盆燙傷。小時候的火盆是家家取暖必備的,每天做完早飯,媽媽都要把灶坑裏的炭火扒到火盆里,然後把火盆放到炕上。那時炭火正旺,還「噼噼啪啪」地響着。我在炕上正瘋跑的來勁,轉身的功夫這一盆炭火正擺在身旁,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一下子趴在了火盆里,還好,手沒有插進去,用胳膊肘子拐在上面。沒等我起來,棉襖的袖子開始冒煙了,我嚇得哇哇大哭。媽媽一邊拍打着火苗,一邊罵我毛躁。現在看看胳膊上那塊淺淺的傷疤,還有心驚膽戰的感覺。

第二件,是去井沿挑水。我們村子很大,有五口大井。那時的大井井口大得能裝下一頭牛和一匹馬。笑話里張好古的打油詩不是說「天地一籠統,井上黑窟窿」嗎?這形容是對的。夏天還好說,冬天井沿兩邊早就凍成了冰溜子,光溜溜的站都站不穩。
我在十五六歲時挑過幾次水。站在井沿邊不敢看井裏,只用手抓緊那被盤得發亮的轆轤把,小心翼翼的搖,先是能輕鬆的搖兩圈,然後聽到井裏「嘩」地一聲,胳膊就一下子沉重了起來,那是水桶離開水面了。這時要兩臂用力不能有一點放鬆,不然此時鬆手是非常危險的事情。直到把水打上來,一隻手把着轆轤,一隻手把那沉重的膠皮水桶拽過來,再把水倒進自己的水筲里。這樣的事要重複兩遍。等兩隻水筲都滿了,把轆轤放回井裏,再拿起扁擔挑起兩桶水回家。有次挑水,不小心腳滑了一下,差點摔進井裏,到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想來,現在家家擰開龍頭就有水,真是一種幸福。

第三件,是走雪地上學。那時候村裏的孩子上學,沒有車接車送,不管多遠都得靠腿走。雪下得深的時候,一步一個坑,走得滿頭大汗,棉襖里子濕了,風一吹更冷。
有一次放學,遇到大煙炮的天氣,風夾着雪粒子迎面颳得人睜不開眼,辨不清路。人只能低着頭彎着腰慢慢挪,向前走幾步再背過身倒退着走幾步。平時一個小時的路用了一個半小時才到家。到家時整個臉、鼻子、耳朵都沒有了感覺,手也腫成了胖饅頭。媽媽說,出去用雪揉,揉到感覺疼了再回屋。
現在想想,那時沒有凍掉一個鼻子或者半個耳朵也是一種幸運了!
如今日子好了,冬天有暖氣,出門有車,再也不用遭當年的那份罪了。可偏偏就懷念起那時候的冬天,懷念那份凍得透徹卻又暖得入心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