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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歐洲貴族總是夫妻分居?

基於風險和回報考慮,貴族夫妻往往生了足以保證家族延續的孩子之後就各過各的了。丈夫有自己的情人、妻子也有自己的情人。每天中午起床之後丈夫收拾停當坐馬車出門去別的貴婦人那兒,貴婦人們收拾停當等着小帥哥登門拜訪。這種生活方式的情況下夫妻雙方各自住在宅邸的兩端,各自有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客廳、自己的浴室、在自己的房間裏吃早餐,只有在家吃正餐的時候才在餐桌的兩頭見個面。在家裏舉行活動的時候才會一起會見賓客就是最合適不過的安排了。

「夫妻分居」是十九世紀法國貴族的普遍現象。想看看十九世紀的法國貴族宅邸什麼樣,可以參考東京的赤坂離宮。

赤坂離宮今天是用來接待到訪貴賓的「迎賓館」。但當年建造它卻是為了另一個目的,那就是為未來的皇太子夫婦提供一個比較私密的、可以共度二人世界的「愛巢」。為了給皇太子夫婦準備一個符合皇室身份的愛巢,宮內省的建築師參考了大量法國宮殿和貴族宅邸,然後亦步亦趨的設計了赤坂離宮。這座宮殿無論是在設計圖上,還是在建成之後都談得上恢宏壯麗,讓所有人都很滿意。而且建成的時候皇太子也還沒有結婚,所以沒人覺得它有什麼問題。

1968年,赤坂離宮改建工程

直到皇太子結婚之後真的住進了赤坂離宮,這座宮殿才暴露出了他的嚴重缺陷。那就是這座宮殿是嚴格按照法國宮殿和貴族宅邸的形制建造的,而法國貴族宅邸又是按照法國貴族「夫妻分居」的傳統準備的。

結果就是皇太子和太子妃發現在赤坂離宮,他們各有一套完整的居住空間,可以滿足從睡覺到會見賓客的全部需求,樓梯和大門都是分開的。如果不在侍從的陪伴下穿過整座宮殿,那他們一天當中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有見面的機會。因為餐廳設置在宮殿的中央,每天只有進餐的時候夫妻雙方才能合理地見面說幾句話。皇太子夫婦當然無法接受這樣的生活,畢竟他們才剛結婚,所以很快就搬走了。被嫌棄的赤坂離宮也從此慢慢變成了「迎賓館」。

但為什麼法國貴族會有「夫妻分居」的傳統呢?法國貴族的婚姻其實和世界上大部分權貴階層的婚姻都差不多,也都是「包辦婚姻」,當然隨着貴族漸漸退出政治舞台,貴族婚姻里「政治聯姻」的色彩淡了很多。但婚姻里利益交換的那一面不但沒有因此而褪色,反而變本加厲了。因為貴族的權力衰退了,財產也變得岌岌可危,所以貴族更加需要彼此抱團取暖,而婚姻則是天然的抱團取暖、利益交換的手段。

柯爾貝爾,有人認為他在成為國王寵臣的那些年裏大致獲得了450萬至600萬利弗爾的收入

因為歐洲結婚是需要給嫁妝的。路易十四的寵臣柯爾貝爾為了讓自己的女兒成為公爵夫人掏了二十萬利弗爾替謝弗勒斯公爵還債,又掏了二十萬作為嫁妝讓這對夫妻能夠維持體面的生活。路易十四為了把自己的私生女嫁給自己的侄子也沒少掏錢。當然這兩個例子都是貴族婚姻里的特殊情況,一個是「富女嫁貴男」「呢絨商的孫女戴上了公爵冠」,另一個雖然是「法蘭西之女」但卻是「私生女」,屬於身份上有問題卻要嫁給奧爾良公爵的兒子,這對對方來說其實是「有辱家門」的,自然都需要給大筆的錢。而且即使給了,對方也不領情,聖西門公爵就說柯爾貝爾只掏了四十萬純屬「乘人之危」。奧爾良公爵臨死前還在跟他哥哥為自己兒媳的事吵架。

但門當戶對的婚姻也是要給嫁妝的,結婚是貴族一生中少數可以獲得大筆財產的機會,是和上戰場玩命、進政府當官一樣重要的大事。所以雖然越來越多的貴族開始允許他們的子女比較自由的選擇配偶,貴族的婚姻在某種意義上變得有了一點感情色彩,但首先婚姻必須局限在貴族等級之內,「貴庶通婚」是不行的。其次就是男方必須考慮到女方能拿得出多少嫁妝,女方則要考慮拿出這麼多錢嫁女兒到底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

這種權衡的結果是法國貴族往往乾脆就不嫁女兒了。修道院寄宿學校,在今天的觀念里是女性受教育的先驅,十九世紀的很多平民也這麼看。所以很多富裕起來的平民也會把女兒送進修道院寄宿學校。但其實這純屬誤會。把女兒送進修道院的貴族,很多就沒打算把她們再接回來。因為要讓女兒出嫁就需要大筆的嫁妝,而貴族家庭很少有人能拿得出這麼大的一筆錢。路易十五就因為沒錢,又不願意厚此薄彼,所以乾脆讓自己的女兒都成了老姑娘。國王尚且如此,何況貴族呢。所以貴族把女兒送修道院大多數情況下並不是送她們去受教育,相反他們真的是打算讓女兒去當修女,如果他們財產上有了轉機,或者妻子攢下了一筆錢,或者遇到了一個願意不要嫁妝的求婚者,才會把女兒接回來,接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女兒識字了,有了點知識,那純屬意外。

路易絲-瑪麗·德·波旁,路易十五的六個長大成人的女兒中最小的一個,23歲被送進修道院。她們六姐妹中只有大姐結了婚,嫁給了西班牙王子

妻子默默地攢了一筆錢、夫妻雙方意外繼承了一筆財產,這些都是小概率事件。能讓一個女孩離開修道院的最常見原因還是「有一位願意不要嫁妝的男人」,那什麼樣的男人肯少要或者不要嫁妝呢?最常見的就是二婚。當然天主教國家裏二婚的唯一合法方式就是「續弦」。也就是說沒嫁妝的女兒如果不想當修女,最大的機會就是嫁給死了妻子的鰥夫。反過來說家裏沒什麼權勢、也沒什麼財產,無法跟別人交換利益的貴族男性,如果想結婚,最大的機會其實也是娶死了丈夫的寡婦。所以貴族一生當中結兩次甚至幾次婚的情況在十九世紀很常見。年輕沒有財產的女性嫁給第二、第三次結婚的中年甚至老年男性。等他們死了再靠繼承的遺產嫁一個年輕的丈夫。一個風度翩翩但沒什麼財產的男性則娶一位有財產的寡婦,等寡婦死了,自己的地位上去了,也繼承了寡婦的財產,這時候就可以娶一位年輕卻沒有財產的女性了。

普基廖夫,《不相稱的婚姻》

這種循環其實在歷史上並不是十九世紀獨有的。事實上它也不是貴族特有的情況。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反而是貴族從市民階級那些來的。因為在貴族掌握着權力的時代,他們的兒子女兒幹什麼用是很早就定下來的。只有當他們漸漸失去了權力,也失去了財產,他們才被迫開始把算盤打得啪啪響。而一旦貴族打起小算盤,他們就會發現在這方面市民階層真的有一套成熟方案。

市民甚至農民早在中世紀就搞這一套!一個在城裏當女僕攢了一筆錢的三十歲左右的女性,是年輕農民最理想的結婚對象,而城市裏各行各業都有行會,一個蘿蔔一個坑,工匠學完了手藝度過了「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只有運氣非常好的人才能娶師傅的女兒,接過師傅的生意。更多的人只能收拾行囊去過「威廉邁斯特的漫遊時代」。而在漫遊時代尋找的無非是一個自己能頂替的坑。如果一個城市裏某個行業里居然有空缺了,最直接的原因肯定是師傅死了還沒有兒子女婿頂替,這種好事多半還意味着另一件事那就是師傅死了師娘還在!

所以歲數大一些但有錢、有財產的女性,不管她是從城裏打工回來的,還是寡婦,都是市民階級的年輕男性最喜歡的結婚對象。年輕男性和三十歲以上的女性結婚是很常見的,家裏有女兒卻不需要靠她招上門女婿的情況下,既然要儘可能少給嫁妝,最合理的也是把她們嫁給二婚、三婚的男性。

老盧卡斯·克拉納赫,《痴情的老婦人》

所以實際上一輩子結幾次婚,第一次追求什麼,第二次追求什麼、結婚的雙方扮演的又是什麼樣的角色,其實雙方都心知肚明。那本經常被引用的中世紀的丈夫寫給妻子的生活手冊里就有一句讓印象深刻的話,大意是「我老了但你還年輕,學這些對你有好處,因為你應該對下一個丈夫好點,不能像對我這樣!」

婚姻這件事在歷史上的大部分時間裏都是財產關係。只不過歐洲禁止納妾、同時歐洲有嫁妝才能嫁女兒,所以歐洲妻子的地位相對要高一些。在歐洲的婚姻里夫妻雙方的首要任務當然也是傳宗接代。可一旦這個任務完成了,夫妻之間的義務也就算盡到了。頂多為了保險再生一個備份!還要考慮到搞不好生個閨女。

如果連備份都生完了,夫妻雙方也就沒什麼必要繼續在一起墨跡了,男孩多了要給他們財產,沒有財產你要給他們謀出路,謀不到出路就得送修道院,有女孩你得給嫁妝,沒嫁妝還得送修道院。你們倆如膠似漆但修道院也不是你家開的!親生兒女如果混不好有辱門楣,而貴族最寶貴的財產就是「家名」,相比之下與其跟合法妻子生出一對高風險和合法子女,還不如……畢竟私生子跟家族沒關係,他們混好了有點好處,搞砸了也不會損害家族門第。

索蒂,《寡婦》

所以基於風險和回報考慮,貴族夫妻往往生了足以保證家族延續的孩子之後就各過各的了。丈夫有自己的情人、妻子也有自己的情人。每天中午起床之後丈夫收拾停當坐馬車出門去別的貴婦人那兒,貴婦人們收拾停當等着小帥哥登門拜訪。

這種生活方式的情況下夫妻雙方各自住在宅邸的兩端,各自有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客廳、自己的浴室、在自己的房間裏吃早餐,只有在家吃正餐的時候才在餐桌的兩頭見個面。在家裏舉行活動的時候才會一起會見賓客就是最合適不過的安排了。從這個角度去看《紅與黑》裏市長夫婦分居的情況其實也是符合他們的身份和地位的。

實際上即使不是貴族,夫妻分居的情況也是普遍存在的。在城市化的初期即使是工匠階層的居住空間也比一百年後的同行大很多。一個木匠、裁縫往往可以讓自己、妻子、孩子各自有自己的居住空間。這也符合市民階級為了財產結婚的傳統。真正夫妻同居的情況還要等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那時候別說夫妻同居了,一家兩代擠一個房間的情況也不奇怪。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青年維也納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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