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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怎麼批判方勵之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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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長帶頭髮言,說方勵之是被外國大使館保護着逃出國境的,這說明他就是外國反華勢力的走狗,接着大家逐一發言,越說越走板兒,李二胖子不知從哪聽來的,還是故意的,把方勵之和王若望說成夫婦倆,說「這倆口子沒一個好餅」,輪到宋波,他正打瞌睡,被推醒後,依舊睡眼朦朧,含糊地說:「方荔枝我沒見過,我吃的都是圓的,『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然後順嘴流出了一串亮晶晶的口水,大家先是沉默,繼而爆發出長時間的笑聲。

在二閒堂突然看見署名「方勵之」的文章,這三個字一下讓我回想起大學時代。

二十年前我在丹東師專讀書,學的是電子工程專業。這一年上半學期,臨近期中考試前幾天,因為我的資質差,記憶力低下,電工學和英語課程全都心裏沒底,最鬧心的是哲學課,需要背的概念很多,我想開開夜車,同學宋波也有同樣打算,但是學校晚十點後就全部熄燈,後來我們合夥到學校附近的村子租了間民房。

我倆入住新居的第二天深夜裏,正在被窩裏看書,聽見學校方向傳來嗷嗷的吼聲和噼哩咣當砸東西的聲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為是一對懶人,所以雖然好奇,但是誰也不願意起來去看個究竟。等到清晨回去,只見宿舍樓前,有無數片碎玻璃,抬頭看,窗戶壞了許多,許多同學三五成群站在那裏說話,我已經在師專校園生活了一年多時間,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起初以為是打群架了,後來聽明白,是一些八六屆的老生夜裏帶頭出去搞「聲援」,大家站在這裏,也準備上街遊行。我問一個女同學,今天不上課了?她說估計不上了吧,全國的學校可能都不上了。

我和宋波去食堂,經過台階道,台階兩側是大家平時貼各種海報的地方,現在貼着五張大紙,一張紙上一個字,寫的是「天安門哭了」。

自從進了師專,我就被各門課程壓得喘不過氣,天天背還有過不及格的紀錄,平時簡直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教科書,真就不知道天安門怎麼「哭了」。

師專閱覽室不大,一到開放時間人滿為患,所以平時連報紙也不去看,電視周六周日可以到輔導員辦公室去看,但是都被球迷把持着,加上還得爬樓梯,我大概只看過一回,好像是台灣歌星在唱歌,以後再沒看過。

不過對外邊的事也不是一丁點兒消息沒有,前幾天外語課前,有位同學說什麼大學生「鬧事」,恰巧老師進來,說:「現在不叫『鬧事』了,是愛國行動。」

我跟宋波說,北京的大學生可能上天安門遊行了。

後來才知道,這時已經搞靜坐絕食好多天了。

宋波打哈欠說:哎呀,還是困啊,那不是天安門哭,可能是他們哭……哭誰呢?

從食堂出來,先回了宿舍,屋裏只剩李二胖子,他說昨夜鬧得非常激烈,學生處孫處長攔阻86屆的老生,聽說還被圍攻了,有人還喊「打倒孫某某」,後來許多人就衝出去了。李二胖子跟我們一樣懶,只要進被窩,天塌了也不會再爬出來。

這時外面一片歡聲雷動,我們聞聲都下了樓,原來是10路車來了,大家都往上擠,也不用買票,我問宋波去不去,他說去,不用花錢還不去?這樣我們就擠上了車,到了六道口大家下來,已經有很多學生站在那裏,不知道他們從哪裏搞到的旗,還有標語,這時86屆一個穿白西裝的,拿着個電喇叭,指揮大家組成隊伍,我看到教哲學的宮老師和我們班的輔導員江老師,他們也都在隊伍中。遊行就這樣開始了,隊伍先到了財校,和那裏學生會合,然後又上了街道,這時已經來了警車,在前邊為遊行隊伍開路,現在想起來,好像一直跟着警車,在市內繞了兩個多小時,最後又繞回六道口,後來又一路來到市政府大門外「靜坐」,當然也不「靜」,大家聊着天,還有人朝市政府喊話,要汽水麵包,我覺得走了這麼久,只要求這些,實在丟人,但是如果讓我說究竟要什麼,也感到茫然。這時又來了10路車,我問宋波回去不,他說再待一會兒,說不定一會兒真發麵包汽水。我說那我先回去了。

回到學校睡到黃昏,宋波回來,我問最後發吃的了嗎,他說沒有,他和兩個同學去了飯店,吃了一隻雞,因為餓得狠,一端上來就上手撕,把指頭都燙出了泡。打聽到這一周內都不會上課,期中考試也不考了,我高興得手舞足蹈。第二天部分師生們又要上街喊口號,我倆商量了一下,決定回家。這時也用不着請假,買票上了火車,車上一多半都是學生,都沒買票,搞得我倆追悔不已,也不敢說自己是買票上的車,那可能會被他們笑掉大牙。

周一從家鄉回來,學校已經開課了,有人貼海報,說準備成立學生自治會,請大家去開會,也沒聽說誰去。班長始終沒出現,有人說他上外地串聯去了。

不久聽說北京戒嚴了,然後又有消息,說鎮壓了,流血了,死老鼻子人了。但學生沒有一個出去遊行的,師專是省級學校,在丹東大概算是最高「學府」,師專學生不游,也沒聽說別的學校有人游,總之在別的城市情緒激昂時,鴨綠江畔靜悄悄了。

這不排除一些同學們「政治覺悟」高,還有學校領導和老師及時往正確方向引導,但我分析還有兩條原因很主要,一是聲援時已經游過,不新鮮了;二是那陣子沒有考試,也就沒有必要折騰了。不久開始放了「暴亂、動亂」真相的紀錄影片。此後師專也只發生了兩件反動「案子」:

一是有人用毛筆在男廁所寫「千萬不記六四」,系裏收了一次課堂筆記,用以核對筆跡,聽說真的查出來了,是個小姑娘一樣小巧玲瓏的男生,當場嚇哭了,承認自己是隨手寫的。查出來就拉倒了,好像也沒處分他。

另外一件挺有戲劇性,校禮堂門口連續兩次出現用報紙上的字拼成的反動口號,案子最後也破了,據說是校保衛隊的隊長乾的,動機是為了讓上面重視他。有人說看見他被押上了警車。

期末考試,哲學全部及格,宮老師說你們「用實際行動做出了最好的答案」,還介紹說上海「處理得非常好」,說那裏的領導「有頭腦」。

放暑假,各回各家,各找各媽,遇到某些城市上學的老同學,都說他們那裏六四後的遊行如何聲勢浩大,相比之下,丹東就跟不屬於中國似的。

開學後全校開始「反思」活動,班長還是沒有出現,老師們分班負責領導大家反思和檢討,每個人都要寫反思材料,然後當眾讀一遍,還有一本介紹真相的書,大家讀一段,討論一段,物理老師負責我們班,有個姓張的男同學跟她頂嘴,說「官倒現在是不是很多,咱們上街喊打倒官倒、剷除腐敗有什麼錯」,她漲紅了臉,說咱們不是被長鬍子的人利用了嗎,被利用了還有啥可說的,不就是政治素質低嗎,認識到就完了,怎麼還犟呢?下課後同學們也幫助他改造思想,說你跟物理老師犟有屁用,腦有病呀?

物理老師從來考試上不找同學麻煩,我和李二胖子還到她家吃過餃子。大家都認為她是最優秀的老師了。在我們的幫助下,姓張的同學有了轉變,以後一句話也不多說了。

班長回來了,聽說他抄了什麼「太子黨名單」,還在別的學校張貼過,總之問題很嚴重,可能要處分,至少班長職務和預備黨員肯定取消了。後來很多同學包括李二胖子都入了黨,他一直到畢業,都是普通群眾,也不怎麼說話。

我們學生處長孫老師調到市里當團委書記,據說跟師專學生沒有於六四再次遊行有關,當然只是有人這麼說,究竟是不是因為這個,誰也說不準。他為人特別和氣,在學校時有一次他安排我們參加市裏的文藝活動,多出來的交通費被我買了雪糕,分給同學吃了,他還說「怎麼不都花嘍」;他把自己辦公室借給我排練話劇,我就在裏邊抽煙,他回來聞出來了,只是笑着說「你小子好大膽」。他後來一直當到省里的領導,是我早年認識的人中最大的官了。

當時點名是方勵之、王若望等人在幕後鼓動和操縱學生搞動亂,公安部還發了通緝令,方勵之的特徵有一條是「走路喜歡挺胸抬頭」,分組討論時我們主要批判方勵之,組長帶頭髮言,說方勵之是被外國大使館保護着逃出國境的,這說明他就是外國反華勢力的走狗,接着大家逐一發言,越說越走板兒,李二胖子不知從哪聽來的,還是故意的,把方勵之和王若望說成夫婦倆,說「這倆口子沒一個好餅」,輪到宋波,他正打瞌睡,被推醒後,依舊睡眼朦朧,含糊地說:「方荔枝我沒見過,我吃的都是圓的,『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然後順嘴流出了一串亮晶晶的口水,大家先是沉默,繼而爆發出長時間的笑聲。

在這之前已經嚴肅了好幾天,大家都不笑,有的是不敢,有的可能是真的悲憤,但從「批方」開始,歡樂的氣氛又回到了同學中間。

宋波年齡比我大一些,畢業後沒幾年,騎摩托車出了車禍,聽說當場連下巴都撞飛了。他是我大學裏關係最好的朋友,如果活着,應該是四十二歲了。至於方勵之,到現在除了「走路喜歡挺胸抬頭」,我對他仍然一無所知,二十年前「長鬍子」的人,估計現在應該是風燭殘年了,竟然還能寫文章,夠結實的。

「方荔枝我沒見過,我吃的都是圓的」:現在遇到同學提起這笑話,還是有人笑得腸子痛,不過講給我孩子聽就一點沒效果了,他們這些「九O後」,連這個名字都沒聽說過,更弄不明白二十年前的笑話了。

二OO九年四月十三日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二閒堂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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