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當下經濟的很多問題都歸結為「產能過剩」，聽起來確實既專業，又安全，同時還能裝逼——顯得自己很懂宏觀經濟。
但這個詞真正厲害的地方在於：它幾乎不需要繼續追問。
因為只要說一句「產能過剩」，話題和責任就會自動從「分配」和「收入」那邊挪開了。就好像，問題出在了生產線太多、企業太拼命、人們太愛工作，而不是老百姓的錢包太癟。
所以產能過剩這個詞，只是一種片面的定義。從經濟學上來看，它甚至無法構成一個真正的命題。但某些經濟學家，似乎特別愛用這個概念來大談特談，顯得自己特懂。
所謂的「產能過剩」，實際上只有一個指代：東西造太多了賣不出去。那就奇怪了，東西怎麼會多到賣不完？反過來——賣不出去的原因一定是因為「東西太多」嗎？
「買得起的人太少」，是不是原因呢？
事實上，所謂「產能過剩」一直都在輪番上陣，只是換了些行業而已。20年前產能過剩是鋼鐵，到了10年前是水泥，再後來又是光伏、液晶面板和家電，之後輪到了新能源車、儲能、電池、算力……
你方唱罷我方登場，產能過剩的產業換了一茬又一茬，但「收入不足」這個變量卻始終表現穩定。
中國居民收入占GDP的比例，一直都低於全球平均水平，甚至低於很多發展中國家。那麼，到底是GDP為代表的產能過剩了，還是收入不夠買不起呢？
OK，就算一個經濟體確實是真的生產太多了，那也不對啊，因為最直觀的表現應當是：商品變得非常便宜，居民買什麼都買得起，於是消費高度旺盛，生活水平也迅速提升。
但現實卻恰恰相反——價格倒是真的降下來了（因為廠家內卷），但消費卻遲遲不能起來。「既便宜又消費不起」，是不是很詭異？
說一千道一萬，問題根本不在於供給端的「能造出來多少」，而在於需求端的「消費者能買下多少」。
回望1990年代初，那時候確實很多東西都造不出來，於是啥都貴，一台普通電視機需要大半年工資。現在呢？幾乎啥東西都造出來很多，但收入佔GDP的比例，始終徘徊在低位。
今天的很多「過剩」，背景布顯得非常令人詫異：一邊是企業在拼命擴產，地方政府也拼命招商，銀行和信貸機構則拼命放貸；另一邊，又是居民收入增長放緩、就業壓力空前、消費信心指數不斷走低。
那麼到底為什麼收入低？這個問題大家其實都心裏有數，只是不太方便明說。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們的增長模式，本質上是「壓低要素價格、抬高投資回報」。在這種模式下，勞動力便宜、土地便宜、資源便宜，但環境成本被忽略，換來的，則是企業利潤、財政收入和投資規模的高速擴張。
這種模式並非就是壞的——它在工業化早期是很有用的。但它也存在一個天然的後遺症：居民收入佔GDP比重長期偏低。
也就是說，經濟規模大、基建和城市更新很快，但普通人卻並不會隨之越富。
我們也能看到，中國人最「富有」的一段時間就是房價猛漲的時候，那時候消費確實還可以，但那是虛假繁榮。
房價一回去，很多「假富人」立刻現回原形，甚至返貧。
當一個社會的大多數人都只能達到維持生活，而不能自由消費（比如保證一年一兩次度假，經常參與戶外文體活動，有更多的服務消費），那不管能造多少車、多少房，城市有多現代化，最終都只能是一種紙面上的繁榮——這就是所謂的「產能過剩」。
一邊是全球最大規模的製造業（佔比高達全球30%），另一邊卻是全球最謹慎的消費者（最終消費指數甚至低於泰國和印度）；一邊是世界級的產業鏈，另一邊卻是對未來高度不確定的信心預期。
產能與需求，背道而馳。
「產能過剩」這個說法，其實是一種藉口，甚至有時候還會被用來倒打一耙：企業利潤下滑，不是過度內卷和惡性競爭，而是產能過剩；地方財政吃緊，不是財政支出本身的問題，而是「產能環境變化」；就業壓力變大，也不是收入分配結構的問題，而是「產能過剩所帶來的周期下行」。
有一批「經濟學家」和自媒體人，每天就在這麼解釋，而且還寄希望於產業重回繁榮周期再怎麼去「幹掉歐美」。
說白了，在他們眼中，只有產業，沒有人民。
周期可以解釋波動，但不能解釋長期。
如果連續十幾年都在不同產業上「輪流過剩」，那就不是產業周期的問題，而是分配機制出了問題。
就像一個村莊建起了世界一流的麵包廠，每天能生產十萬塊麵包，但村民每月只能領到幾百塊錢的工資，天天吃麵包都有點費勁。那麼：到底是麵包廠產能過剩，還是村民的收入太低？
真正稀缺的，其實從來都不是產能，而是能夠穩定、持續、安心花錢的中等收入群體。全世界發達國家的成功經驗裏面，未必都包含有大規模的工業化，但一定都有「橄欖型社會」與龐大的中產群體。
當一個社會開始頻繁地討論「產能過剩」，往往意味着它已經很久沒有認真討論過「收入增長」和「分配結構」了。
最後，為了防止槓精言論，先堵上他們的嘴：本文並不是為了否定工業化的重要性，而是強調在工業化的同時，必須配合進行收入分配的提升，以保證經濟的健康循環得以延續。
（示意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