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制制度可以不要宗教信仰而統治,而自由國家卻不能。
——托克維爾 Alexis de Tocqueville
我們的憲法只為有道德和宗教信仰的人民而制定,它完全不適合於任何其他國家的政府。
——約翰•亞當斯 John Adams
●北明:美國崛起的基石及啟示●
美國憲政建四十八年後,法國社會史學家和政治學家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實地考察美國社會後確認:美國民主制度得以建立和維護,主要是得益於相應的道德基礎的支撐。
托克維爾的觀察是,維護美國民主制度有三個主要原因:地理環境、法制、生活習慣與民情。他論證說,三者中的後者,生活習慣與民情,是最關鍵的,是美國制度得以建立並能夠維持的最重要的原因。
他所謂「民情」就是民族「整個道德和精神面貌」:
「它不僅指通常所說的心理習慣方面的東西,而且包括人們擁有的各種見解和社會上流行的不同觀點,以及人們的生活習慣所遵循的全部思想。」(參見並引自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上卷,下同)
更進一步,他認為,決定美國道德和精神面貌的東西「首先來自宗教信仰」。他的觀察是:
「美國仍然是基督教到處都對人們靈魂發生強大的實在影響的國度。而且再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表明它比宗教更有利於人和合乎人性,因為這個國家在宗教影響下,今天已經是最文明和最自由的國家」。

三十多年前我初到美國時的感受於此完全吻合——
教堂、教會、基督徒幾乎無所不在,人們每周去教會做禮拜,那裏有專門為孩子們設置的兒童班。我不是基督徒,也不認識當地教會,但濃郁的基督教氛圍包圍着我們,當地的教會幫助我們把一個家徒四壁的公寓,變成了一個家:每位基督徒家庭捐獻一個家具送給我們,大到沙發,小到水杯……。家人學開車筆試,是一位牧師陪同前去做翻譯的。
我在新澤西墨瑟郡社區學院 Mercer County Community College的家庭英語教師叫穆里爾·朗 Muriel Long,一位白髮紅顏淑女,她也是這個學校多名外國學生的義務教師,她的無償奉獻、得體着裝,文雅舉止,耐心態度,詮釋了一位標準的老派基督徒的生活態度和方式。
那時感恩節、聖誕節,人們相互祝福是「Happy Thanksgiving」(感恩節快樂)和「Happy Christmas」(聖誕快樂),不像這些年,因為基督教信仰的式微和在學校遭到打壓,說出這個祝福有冒犯他人之嫌,不知不覺間,很多人都改成了「祝你節日快樂」(Happy Holiday)或「祝你節日季節快樂」(Happy Holiday Session)。
關於美國的信仰與其政治制度的關係,托克維爾指出:
「專制制度可以不要宗教信仰而進行統治,而自由國家卻不能如此。」
他認為共和制比君主制更需要宗教信仰,而民主制比任何其他制度都更需要教信仰。
信仰維持社會道德,是民主制度的保險槓,托克維爾敏銳地覺察到:社會的崩潰往往發生在「政治紐帶鬆弛而道德紐帶並未加強時」。所以美國的經驗是,信仰建立並保證民主制度,而不是反過來。
托克維爾認為,「民情」這種東西體現在整個國家民族身上。這個「民族」包括其政治精英,也就是權力階層。
托克維爾具體地描述了基督教信仰在權力階層的情況:
「美國的革命家們,必須公開表示自己真誠尊重基督教的道德和公理。當他們受託按照自己的意圖執行法律時,基督教的道德和公理不允許他們隨便違反所執行的法律;即使他們能夠不顧自己的良心的譴責而違法,也會由於同黨人的譴責而後止步。……因此,法律雖然允許美國人自行決定一切,但宗教卻阻止他們想入非非,並禁止他們恣意妄為。」
托克維爾將民情的獨特重要性做了橫向的比較:在美國境外,墨西哥擁有與美國相同的地理位置和法律,但是因為沒有相應的民情,所以沒能建立起民主政府;美國境內,相對於西部各州人民早森林地區的生活習慣和相對薄弱的宗教道德,東部英裔美國人的宗教最富於自由色彩,所以美國「長期實行民主管理制度的經驗和習慣,以及最有利於維護這種制度的思想,都是在東部區取得或形成的。
在進行了這種內、外比較之後,托克維爾結論說:
「只有美國人特有的民情,才是全體美國人能夠維護民主制度的獨特因素。英裔美國人在各州建立的民主制度之所以在細節和發展程度上有所不同,也正是這個因素所使然。」
對美國的實地考察使這位來自歐洲的政治學家確信,民情對民主政治至關重要,他進一步認為這是一個「普遍真理」:
「我確信,最佳的地理位置和最好的法制,沒有民情的支持也不能維護一個政體;但民情卻能減緩最不利的地理環境和最壞的法制的影響。民情的這種重要性,是研究和經驗不斷提醒我們注意的一項普遍真理。」
托克維爾的《論美國的民主》是研究美國民主制度的扛鼎之作,在全球影響深遠。在對北美大陸這個新生國家的民主共和制度及其它所有方面做了細緻的觀察、調研後,他做除了自己全面的分析和總結。然而他將寫作此書的主要目的規定為使讀者了解美國「民情」對美國政治的絕對重要性。他寫道:
「如果說我在本書的敘述中,還未能使讀者理解我所指出的美國人的實踐經驗、習慣和見解,總而言之,即他們的民情在維護他們的法制上所起的重要作用,那麼,我就沒有達到我在寫作本書時為自己規定的主要目的。」
美國建國者會同意這個外來的法國政治學家數十年後實地考察的結論嗎?托克維爾對美國現象的描述符合美國建國者的理念嗎?答案是:是的,毋庸置疑。看看美國獨立宣言起草人之一也是憲法的制定者之一的亞當斯在制憲時期的言論吧:
「我們的憲法只為有道德和宗教信仰的人民而制定,它完全不適合於任何其他國家的政府。」(亞當斯著述第十卷「致馬薩諸塞州民兵第三師第一旅的軍官」11 October,1798/ FROM TO THE OFFICERS OF THE FIRST BRIGADE OF THE THIRD DIVISION OF THE MILITIA OF MASSACHUSETTS,11 October,1798。下同)
亞當斯認為,政權的民主性質,決定了有道德和宗教信仰的人民是美國憲法適用的先決條件:
「因為我們沒有一個以權力武裝起來的、有能力與不受道德和宗教約束的人類激情抗衡的政府,貪婪、野心、復仇或好勇鬥狠,會像鯨魚穿網一樣衝破我們憲法最堅固的繩索。」
我理解這段話有下列含義:
一,人類的所謂「激情」若不受道德和宗教約束,將成為負能量,具有很大破壞性,它們是人性的原始特性或原罪;
二,美國政府是民選政府,沒有能力與這類原始人性特性抗衡;
三,這些原始的不受道德約束的人類特性會鯨魚破網般地突破憲法的束縛;
四,也因此,美國的憲法並非牢不可破,不能一勞永逸地保證社會文明;
五,美國憲法制定的時候,美國是一個普遍基督教的國家,憲法是應運而生,產生於當時的語境和環境,合乎國情與民情。也因此,美國憲法完全不適合於任何其他國家的政府,換句話:沒有道德和宗教信仰的國家及其政府,不能受益於美國憲法。
亞當斯所表達的是美國建國時期一代政治家們普遍持有的觀念,即:無論憲法制定的多麼完美,除非所針對的是擁有道德自覺的民眾,它將無法保證國家的自由與繁榮。亞當斯和其他的許多同代人認為,在一個充滿惡習的社會,憲法建立的各種機制將無法正常運作,其結果是民主共和秩序最終被專制主義所取代。
應該特別指出,不論十八世紀末的亞當斯一代美國國父,還是近四十年之後的法國政治學家托克維爾,在談及美國民情或道德的基礎時,所指的宗教都泛指基督教。憲法雖然規定「宗教自由」,但伊斯蘭教當時受到強勢的基督教無形的抑制,而並未像今天這樣進入西方文明的話語體系。此外,針對基督教,他們也沒有特別區分教派。而作為宗教自由的倡導者,亞當斯即不大力倡導任何特定的教派,也反對官方建立任何宗教,他所強調的是,道德體系必須以對上帝的信仰為基礎,而這正是基督教所有教派共同一致之處。托克維爾也一樣,他正確地觀察到:「在美國這樣的社會,所有的教派都處於基督教的大一統之中,而且基督教的道德到處都是一樣的。」據此,他指出:「對於社會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全體公民信奉什麼教派,而是全體公民信奉宗教」,也就是基督教。
智者畏因,愚者畏果。說到底,「民情」這個詞語其貌不揚,卻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密碼,蘊含着民主國家崛起與衰落的信息,也是中國追求政治進步百年到如今,竟不能更化善治的關鍵。
2025年12月19日於華盛頓郊外
原載《議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