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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上溯五個年終盤點:國難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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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忌諱紀念「辛亥革命」,怕誘發大陸民眾的「革命想像」。後來習近平為了統戰台灣,高調想做「辛亥傳人」,我卻想起十年前余英時先生的「辛亥談」,余先生日前與北京《經濟觀察報》記者馬國川訪談《回首辛亥革命》,是近來他極精彩的談話,國內封殺,卻被董橋欣賞而刊登於《蘋果日報》。我這才找來閱讀,果然把所謂「晚清變革」、「辛亥意義」捋得一清二楚。

第一年2020:「我可以無發,你不可以無法」

這才是公元兩千年後的中國第一金句,

因為中國崛起在一個集權高壓的制度之下,

人大100%通過的憲法法律均為酷法。

1、我們有"反抗者學習曲線"嗎?

王全璋李文足夫婦的團聚,令多少人熱淚盈眶,但是我想到的是:

他們一腔熱血,充滿正義,也頗為機智,但是幾乎都是單打獨鬥的孤膽英雄,身後沒有一呼百應的民眾,所以他們也都是以一己的肉身,去承受整部國家機器的兇殘懲罰,每一個人的經歷都是"比死還要恐怖一萬倍"。

"六四"後中共的所謂"獨裁者學習曲線",是在所有領域增強控制手段:

1、鎮壓組黨於萌芽狀態——民主黨;

2、監禁劉曉波以拒絕"零八憲章"運動的溫和政見;

3、鎮壓民間會社——法輪功、獨立中文筆會、家庭教會(即使不抗爭);

4、控制大專院校和青年——以民族主義抵消自由主義;

5、把讀書人跟黨綁架在一起——中國傳統:大眾聽識字的……

由此,它便成功控制了這個國家的政治發育。到2003年孫志剛事件發生,滕彪稱為"Web2.0與維權運動一拍即合",好像偶然性很大,其實是因為產生了一個新的空間,"獨裁者學習曲線"對此還沒來得及反應。滕彪後來做了一個比較,即"茉莉花"和"709"兩次大逮捕,"茉莉花"基本上都是用非法的方式來應急,綁架或者失蹤等等;"709"更多的監居、逮捕,然後審判、判刑,因為2011年"茉莉花"中的一些手段要到2012年討論通過的《刑事訴訟法》才合法化。

你可以看到,這個體制的"學習"能力有多麼強,他們如果沒有"生死存亡"的緊迫感,是不可能的。但是絕大多數維權人士並沒有預見到習近平會下這麼大的狠手,這也令人想起三十年前的"天安門一代",他們不相信鄧小平會開槍。

八月初銳鋒律師事務所案件判決,透露了國內民間領袖的思路,即胡石根提出國家轉型的三大因素:"公民力量壯大、統治集團內部分裂、國際社會介入",和建設未來國家五大方案:"轉型、建國、民生、獎勵、懲罰"。這肯定是極簡略的版本,但框架已在那裏,顯示大家的思考還很初級。

所以,雖然我們看不到組織和革命黨,看不到成熟的領袖,但是中國遍地都是英雄、遍地都是陳勝吳廣、遍地都是孫中山毛澤東,然而民間卻在無端地浪費英雄資源,我們需要尋找一種機制,如何把旁觀的民眾轉換成公民抗爭的隊伍;或者說,在一個嗜血的暴政底下,如何創造"反抗者學習曲線",這個問題反映出民間還是缺乏創造性人才。

2、中共體制的「馬基雅維利」化

從七零九律師李和平在京被房東驅趕,又被公安邊控,到章詒和亦被邊控成「國家囚徒」,再到德國蘇雨桐家人在國內被公安騷擾,令人們想起了傅政華這個酷吏,而他如今也在牢裏,可是傅政華、周永康這些酷吏的大老闆習近平還坐在龍椅上,他才是「黑社會老大」——最早稱習為「黑幫老大」的是蔡霞,她最近僅僅因為「話語系統」還在體制內,而備受指責——從體制裏面認識到這個黨已經是一個黑社會,這樣的「覺悟」難道還不夠嗎?

當然,中共的「特務統治」由來已久,正經我們應該追問的是,中共酷吏多少代了?大家愛說「法西斯」,其實並不準確。中共逆普世人道而行,卻快速地冷血、暴虐、狡詐,今天我們也看到習近平越來越殘暴,我們的知識還局限在「特務統治」,然而中共甚至把「馬基雅維利」都現代化了,一個極好的政治學課題,有誰來做呢?

一九八九年中共遭遇群眾的大規模公開抗議,鄧小平陳雲皆視為「生死存亡」,此後警察暴力逐漸蔓延到社會面,武裝警察尤其是「國家保安局」越來越成為政權依賴的支柱。1999年春的「法輪功」中南海請願事件後,中國司法當局濫施拘捕、刑訊、拷打、枉判,愈演愈烈,「國保」幾成今日「蓋世太保」;而2013年的「阿拉伯之春」帶來的驚嚇,又加劇了這種暴力泛濫的趨勢,失蹤、超期羈押、肉刑、凌辱、封口等等,逼近戴笠的殘暴水平,已將「公權力」異化為「國家恐怖主義」。

中共的戴笠是誰?中共與國民黨在結構上的最大不同,是更加高度集中、核心統領一切,不會有「軍統」直轄蔣介石的建制,也不會有獨立的「蓋世太保」;尤其鄧後實行的(政治局)常委負責制,其中必有一人是「戴笠」,也必定是那個主管政法口的常委,由他統一指揮國家暴力對社會和民眾的施虐,無情而有效率,創造了「國家犯罪」前所未有的酷烈程度,其作業絕不止「蓋世太保」式警察機構,而是黨組織與政府機構雙雙染血。近三十年來,除了對異議人士、人權律師、社會工作者、民間志願者、冤屈訪民的常規性鎮壓、逮捕、判刑之外,最恐怖的國家暴力主要是兩種:暴力計劃生育和鎮壓法輪功。

「東師古村」,沂蒙山區孟良崮附近、地處京滬高速與國道205之間的這個小村子,一夜聞名於世;由此,也引來了「中共的戴笠」——政治局常委、政法委書記周永康,親赴臨沂部署「905」專案,監控陳光誠、圍堵探訪人員;由於這麼高的位階,直接染指對一個小村莊的鎮壓,當局用於陳光誠一家的維穩費,從2008年的三千多萬攀升到2011年的六千萬,到2012年累計已達兩個億。

周永康已經是第二代酷吏。「戴笠第一任」叫羅干,隨「六四」屠夫李鵬進入中共頂層,操辦屠殺之後的「大清洗」,旋即奉命執行江澤民對法輪功的鎮壓政策,以「邪教」定罪,以「蓋世太保」性質的「610辦公室」專職迫害功能,以遼寧馬三家勞教院、廣東三水勞教所、長春朝陽勞教所等拘禁、關押、酷刑法輪功信徒,強迫「轉化」,民間受害者給羅干封的綽號是「中國貝利亞」、「康生第二」。然而「羅干第二」又更邪惡,則是這個制度使然,周永康當政四川期間,便以殘酷鎮壓法輪功為「投名狀」示好中南海,接掌政法委之後,其最為詬病的暴行,是將中國從死刑犯身上獲取移植器官的由來已久的這一「政府行為」,擴大沿用至法輪功囚徒,但是國際間對此「活摘」罪行的調查、搜證努力至今不彰,亦可見此舉匿影藏形之成功。

3、「七零九」前後

「七零九」無疑是當代中國的一個血腥點。「七零九」被認為是「律師劫」,它也是中國民間社會的大劫,因為滅掉律師這個階層,國家就肆無忌憚了。習近平張狂的今日,來自「七零九」這塊血石。

這塊血石上還躺着一個律師,至今生死不明。

耿和的呼求:

『去年4月我看到美聯社拍的高智晟的照片,他的臉扭曲變形。現在又披露了他受酷刑的細節。高智晟這次失蹤又近九個月。作家力虹十天前被迫害致死,證明中國迫害人權記錄更黑暗,我對高智晟的擔心就更多。近日奧巴馬要會見胡錦濤,呼籲要求胡錦濤主席告知高智晟下落,立即釋放高智晟、陳光誠、郭飛雄、胡佳、楊天水、許萬平、王炳章、郭泉等,因為他們都是為捍衛自由入獄。』

第二年2021:為啥惡習未除?

「毛病不改,陋習難除」,曾在中文語境中隱喻習近平倒退毛時代;其實兩句顛倒一下更真實,「惡習慣成,毛病全犯」。習近平先被中共在黨內「慣」著,慣成「習皇」之後,正逢美國換屆,綏靖主義復辟,於是又成西方慣習,慣成「惡習」;期間有一「意外」,即2020年初武漢病毒「泄漏」,迅速擴散全球,人類進入「瘟世間」,全球不分制度,立馬從比拼開放、公平、人性,轉為比拼關閉、控制、強迫社會,「開放、民主、憲政」頃刻劣勢畢現,連戴口罩、打疫苗皆不能強制,而集權社會如魚得水,高科技數碼手段皆顯神威。西方已先輸一局,在此之前,或有一次勝出機會,即川普的國務卿蓬佩奧,極清醒於一個戰略:保護美國經濟和生活方式,自由世界必須戰勝這個新暴政,也稍縱即逝。中共黨內在黑箱操作下也曾「糾習」,卻功虧一簣,如今大佬們一個個引頸待戮,也是活該。

習近平"搞個人崇拜",在其急速集權背景下,異常觸目,坊間傳出,江澤民胡錦濤兩屆前常委,除李鵬之外聯名致信政治局要求開會,討論習稱霸發昏,引發中美貿易戰,危及中共命脈,北京因此戒嚴。北京據稱已下令摘下所有含習近平畫像的海報宣傳品、人民日報頭版5年來首次在標題沒現習近平名字、甚至連所謂的"梁家河大學問"研究也被撤去,看上去幾乎是一場政變了。

事後有人分析,熱傳的政變不過是謠言,但是有幾點是確定的:

1、個人崇拜在高層引發普遍反感;

2、中美貿易戰造成巨大被動,引發對習外交失敗的追責;

3、習的粗暴施政令各層級失去安全感;

4、經濟形勢日趨嚴峻亟須調整所謂"小組治理體制"。

習近平上台就出師不利,"走向海洋",在南海造島,被海牙法庭裁決敗訴,網絡上驚見公開信促習下台,列數其"集權而造成的前所未有危機"、"大搞個人崇拜,令文革回潮,知識分子寒心"、"港台政策進退失據,一國兩制受阻"、"盲目出手刺激周遭國際環境,縱容北韓核試,導致美國成功重返亞洲"……。

顯然習過去五年"反腐集權"的效應還在——他曾拿下包括中共前政法委書記周永康,前軍委副主席徐才厚郭伯雄,前中辦主任令計劃,前中共政治局委員孫政才等多名江派核心人員,十八大以來已有440省部級和中管官員(包括軍級)被查處,其中中央委員、候補中央委員就高達43人,中央紀委委員9人。因此習近平似乎終結了"老人干政"機制,這可能是他鍛鑄"新集權"的奧秘之一。

一幅新舊雜駁、層次錯亂的社會圖景。三十年經濟起飛,國家(政權)空前富裕而驕橫,上層貪腐奢靡,揮霍無度,但是民間也"歲月靜好"了幾十年,農民已經不靠土地生活,農村破敗但也造反幾率極低,幾千萬年輕的農民工都苟活在大城市邊緣,是最有革命衝動的一個社會階層,但是他們的領袖在哪裏?官方和民間反體制力量都對他們陌生;中產階級這三十年,也是一個利益集團了,甚至可說是體制的合謀者,然而他們改變制度的意向曖昧,恐怕是因為也怕失去利益,這個階層令西方政治學的"經濟發展引導民主"論說破產,毋寧他們也是下一場革命的對象;城市市民被股市房產牢牢捆綁在體制的戰車上成為市場奴隸,只有年輕的九〇後〇〇後成為P2P受害者而滿懷怨恨,但是如何塑造他們成為新的"八九一代"?國內的陳勝吳廣還在搵食,然而海外有孫中山嗎?至於知識界,亂鬨鬨的,思潮就十種之多,從最左的"回到文革"可以到最右的"回到民國",也可以從主張復辟斯大林直到主張復辟儒家;官方與民間也共同懷舊"改革",令一種"偽改革"還冠冕堂皇地活在主流話語中,"鄧改革"的欲蓋彌彰和邪惡虛偽,依然是精英拯救社會大眾的法寶,而被"經濟奇蹟"斷送了所有前景以後,仿佛回到"鄧時代"是一種"中興"……事實上,"奇蹟"的發生不在經濟,而在中國不僅是一"巨嬰國",還從傳統人格又一次跌破底線,貪婪物慾膨脹而毫無權利意識,皇權觀念肆意回潮,傳統沉渣泛起,看客文化盛行,精英墮落無礙,由此而令美國貿易戰的效應,是在中國被逼回閉關集權之際,只會加劇民眾民族主義的升高而擁戴集權,是自由進一步淪喪。

第三年2022,歲末回眸:穩賺不賠的反日生意

民族主義在中國當道之初,中英文話語中皆缺乏分析挖掘。英國諾丁漢大學亞洲研究所網上刊物亞洲對話(Asia Dialogue)發表過一篇文章,稱「仇日反美」已經漸生成為一門數以億計的愛國宣傳生意,證據就是「抗日神劇」。分析指出,「那些軍事專家、知識分子已經成為電視常駐的評論員,對中國的外交政策發表一些所謂專家分析。這些靠知名度上位的專家、傳媒以及觀眾,無形中組成了一個商業生態系統。由於他們的意見基本上跟隨政府路線,這些愛國的公共知識分子和軍事專家,享受到免受政府監察的地位。不管是大陸內地還是國際的傳媒,經常都喜歡找他們發表意見,尤其是那些穿上制服的,因為傳媒都知道他們會講一些聳人聽聞的見解。」

例如擁有海軍少將軍銜的張召忠,就曾經在電視上向中國的觀眾大派定心丸,聲稱美國的海軍沒啥可怕,因為「我們的漁民在黃海放置了很多漁網養殖海帶,這些漁網和海帶將會捆纏美國的潛水艇」。由於這番言論,張少將從此多了一個綽號「海帶將軍」,據說張召忠欣然接受這個綽號。這將成為民族主義時代一個無恥標本而流傳下去。

愛國有利可圖,也是過去所沒有的;傳媒和娛樂事業財源滾滾,不動心的人很少。據稱,2012年中國政府批准303套新的電視劇,當中超過一半的故事是關於「革命」,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反日戰爭劇本。對製片商而言,任何抗日的劇集申請批文,等於穿上了防彈衣,必定可安然通過。製作也是同樣的快速和低成本,日本人畢竟也是亞洲人。導演只需聘用中國的臨時演員扮演日本兵,他們大多數都是鄉下的農民,每天工資只是7美元。有一套抗日劇,裏面居然還有一名黑人扮演日本士兵,在二次大戰這個背景下,也算是「種族平等」了。

中國農民扮演日本士兵到底稱不稱職,也沒有太多人予以理會。由於這些抗日劇大多在日間播出,因此有理由相信觀眾大多都是退休的長者或者是鄉下人。或者可以作為佐證的就是,這些電視劇的廣告,大多都是關於中藥或另類的醫療服務。

不少地方政府也受惠於這個愛國宣傳產業。浙江省橫店這個小地方,出了一個規模龐大的影視城,自從2016年以來,它從旅遊業的受益達到165億元人民幣,這個小鎮標榜自己是「東方荷里活」。在2013年農曆新年期間,當地的員工還要加班趕拍19套電視劇集,其中10套都是抗日劇。以每年平均計算,單是橫店這個影視城就出產了50套抗日電視劇。一個名叫施中鵬(譯音)的臨時演員告訴記者,他最忙的一天,需要向8套不同的抗戰電視劇報道,扮演日本鬼子的他,當天死了8次。

文章又指出,後來一個新的趨勢隱然成形:投資轉趨大規模大銀幕的製作。2017年,中國動作電影《戰狼2》打破了所有之前的票房紀錄,總票房收入達到8.74億美元,這是史上在單一市場票房收入第二最高的電影,名列第一的是美國的《星球大戰:原力醒覺》。《戰狼2》是美國電影《第一滴血》主角藍波的中國版,他的蹤跡踏遍全世界,只要誰對中國不好,他就會教訓這個國家。電影結束時,銀幕上出現了一本中國護照,旁白說: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當你們在外國地方遇到危險時,不要絕望!千萬記住:你的背後有強大的祖國支持你。影片大受旺場的事實顯示,售賣愛國主義的賺錢潛力絕對不能小覷。

但這門幾乎是穩賺不賠的愛國生意,卻衍生了一個事前估計不到的效果,人民把電影情節帶進了現實世界,因此不管在德黑蘭還是曼谷,抑或是東京還是長崎的機場,我們經常可以看到稀奇古怪的景象,一群憤怒的中國旅客一邊唱國歌,一邊跟當地的警察衝突。他們並非是抗議他人侵犯南海的領土或有違一個中國政策,他們只不過因為飛機誤點而發脾氣。

文章最後指出,有拜《戰狼2》此等電影之賜,尤其是電影結尾時的那番讓觀眾熱血沸騰的旁白,很多中國遊客現在把一切稍不如意的事情,都當作是對國家的不敬。更多的愛國電影上映,更多的中國出外的旅客,今後我們可能一天到晚都會聽到中國的國歌,甚至在一些不可想像的地方也會聽到。

其實,這種效應也來自中國戰狼外交的「慫恿」,猶如王毅、趙立堅、華春瑩等,恐怕力道比吳京大得多。

自從武漢病毒「泄漏」,迅速擴散全球,人類進入一場大疫。習近平上位以後遭遇多次挑戰,這次是最嚴重的,然而這樣黨內博弈,如果並無一個明確的替代者出現,則局勢無法明朗,這個僵局一直延續到今天,所以中國政治危機,已經是一個國際政治危機、全球政治危機,此即中共「大國崛起」的後果,也顯示中共制度已是一種超級新型集權,然而,在一場大疫之後,世界仍然沒有明白,沒明白什麼?

1、中國面臨"2022最高權力更迭危機"

2017年嚴家祺警告:2022年後,中國將有一連串政治危機。嚴家琪曾為鄧小平設計了"廢除終身制",是中國頭號政治學家,但是沒幾年他就名列被通緝知識分子之首,也即頭號異端。一位政治學家個人政治安危的驟變,再生動不過地彰顯了一部中國當代政治迫害史。二十八年前嚴家琪被追殺,預示了中國政治要倒退,但是全世界都未曾預料到,倒退居然如此快速、徹底、無所顧忌。北京的"皇權復辟",比袁世凱的"洪憲"稱帝,還要寡廉鮮恥。

政治這玩意兒,不進則退,一退就沒底線,因為缺少制衡,猶如汽車沒裝剎車。嚴家琪太明白了,"終身制"一旦廢除不了,馬上就會有人想當"第二顆紅太陽",於是政治必定返回野蠻中世紀,迫害異端必定司空見慣。

嚴家琪有深長的思考:中國若摒棄和平的民主轉型道路,2022年後將陷入一連串的重大政治危機。他歸納如下:

A、1982年憲法漏洞

1982年中國公佈的新憲法修改草案,明文規定國家元首和首腦連任的限制,是中國政治的巨大進步,但憲法另設中央軍委主席,沒有任期限制。嚴家琪當時研究各國政體,發現無論是民主國家,還是獨裁政權,全國武裝力量統帥權總是由國家元首或政府首腦掌握,他撰文指出,把這一權力從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手中分離出去,是有危害性的,只有伊朗朝鮮保持這種分離。

B、中國面臨"2022最高權力更迭危機"

在未來五年或十年中,中國有可能會對1982憲法進行修改,使得國家行政權集中統一,但受憲法限制和議會監督。修改後的憲法讓國家元首掌握最高國家行政權,包括武裝力量統帥權,也就是取消上述的憲法漏洞,這是進行政治民主化的改革。

C、"兩極分化"引發政治危機

中國掀起的新的"毛澤東熱",是中國近二十年來兩極分化的反作用。中國貧窮階層,以懷念毛澤東的方式來表達對共產黨政權的貪污腐敗的抗議,就像1976年天安門事件中人們以懷念周恩來,表達對毛澤東和文革的不滿和抗議一樣。

但是從總體上說,"毛澤東熱"是對鄧小平時代"有限非毛化"的倒退。市場經濟造成的兩極化,只能用市場經濟和財政貨幣政策和其他經濟政策來解決。緩解兩極分化,求助於毛澤東時代的"平均主義",必將南轅北轍。利用"毛澤東熱",搞新個人崇拜,必將適得其反。

2、習近平的金縷衣脫落

四月份有一篇文章《他的危機》(作者「方舟與中國」),像刀子一樣銳利、透徹,在微信上流傳,是近來剖析中國政局難得一見的深度好文。此文對習近平及其統治樣式,做了比政治學更生動的歸納:

一、人們對習的鄙夷,從人格到政策遭到全盤否定,使之成為中國領袖中鮮有的例子,也產生了一種難以控制的連鎖效應:政治家不懼怕人們的責備,但懼怕人們的輕蔑,習開始大肆地虛構政績,霸王硬上弓地宣稱自己兌現了政治承諾,尤其是「取得全面脫貧的勝利」,儘管中國還有大量低保戶;在外交連番受挫的情況下,吹噓「特色大國外交新局面」。人們認為哪怕換任意一個領導人執政,都會比他更強。這是個很蹊蹺的現象,民眾竟願意回到惡評頗甚的江澤民,也不願要他。他的金縷衣脫落了。

二、他的思想和理念很陳舊,無法用政績來創造自己的合法地位,因此更容易選擇毛澤東的方式而不是鄧小平的方式去維護地位,這種方式就好像對人宣告說:「倘若你們不擁護我,我就讓國家不得安生」。他陷入了和毛澤東同樣的執念,認為維護權力就要不計得失。

三、他和資本的戰爭,代表着他與整個官僚系統的對立。他並沒有國家的觀念,甚至都沒有政黨的觀念。人們看出他不但固執,還過度自私,會為守住權力而傷害國本。政治的大忌是為一己之利而罔顧國體,但在國家利益與自我權力衝突時,他毫無疑問會犧牲前者,他寧願接受一個破敗的中國,也不能接受權力的旁落。

四、最精彩的是拿他跟薄熙來對比,說他是「薄的私淑弟子」,但是一個直白的結論,認為他和薄是一丘之貉,兩人無論誰上台都是中國的災難——然而嚴格說來,兩人只在維護體制上有共性,而在政治認知和個人素質上,卻有着根本的差異。

3、香港:「進攻西方」的前哨

維園燭光不再,香港淪陷亦是2022年的大事。

香港,是一塊試金石——習近平要歐美承認其「大國崛起」之霸主地位。美國和川普始終看不懂。這跟三十年前布殊家族和克林頓看不懂鄧小平的「韜光養晦」,如出一轍。更早,在去年底警察攻進香港大學,香港就淪陷了,西方無動於衷。如果西方拒絕習,他就毀掉香港,並將這個曾經的「反共前哨」,一變而為「進攻西方」的前哨。至此,大多數人還認為,「香港國安法」出籠,只是要恐嚇港人。其實香港是習近平的底線。

美國確定亞太戰略、圍堵中國,在這種形勢下,香港的戰略地位太重要了,解放軍也早已進入香港,準備軍事佔領,2020年4月18日大逮捕,就是佔領的第一步。

香港將被浸入血泊中,往後我們將看到無數的暴行和流血。從2019年夏天的「反送中」大遊行開始,香港人民已經開始抗爭,尤其「勇武派」的那些孩子們。

毛澤東一生沒有「統一」中國,鄧小平也沒有活到「回收香港」,他們更是飲恨台灣。這是中共的一種「領袖情結」,誰都要完成「統一大業」。今天習近平跟西方的對決,一定要拿香港玉石俱焚。

2020年6月30日「香港國安法」,中國人大162個常委15分鐘就通過,習近平拿到香港居然可以借它搞「全球國安法」了,拿到香港,把它變成「進攻西方」的前哨,它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自由港,進口概不收稅;港口發達,運輸先進,通往各國航線極多,轉運速度快;港商精通轉口業務,與世界各地交往頻繁,通曉各國語言、法律、慣例;香港參加了許多國際條約和協定組織,享受低關稅和配額,等等,大陸沒有一座城市具備這樣的轉口功能,那麼當中國向外擴張、輸出產業、技術、貨幣、勞力等等,不是首先得有一個金融樞紐和自由港,才可能做其他一切嗎?

4、台灣:島鏈咽喉

美國從奧巴馬執政時期,返回太平洋,構建第一島鏈,堵截中國「走向大洋」,後來更加明確的部署,是前後兩任國務卿蓬佩奧和布林肯皆赴東京,要組建一個「印太多邊架構」以對付中國。

2022年3月4日美國前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在台北的"兩岸交流遠景基金會"發表演講時呼籲美國政府與台灣當局恢復正式外交關係。他說:"美國政府應該立刻採取一項必要、且拖延了太久的措施:予以中華民國(台灣)正式的外交承認,認定其是一個自由的主權國家。"

蓬佩奧認為,台灣獨立早已是現實,"它沒有必要宣佈獨立,因為它已經是一個獨立的國家。"他說,予以台灣外交承認是"正確且明顯的"。

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8月2日至3日訪問台灣,前美國國務院中國政策智囊余茂春分析指出,佩洛西此次訪台,是要傳達台灣人民非孤軍奮戰(對抗中共)的信息,面對自由世界敵人的威脅,世上民主政體成為命運共同體。

統派張宏良哀嘆:中國將面臨40年來第一個歷史大坎。美國國會9月14日投票通過《台灣政策法案》,稱為「914」(就要死):

一是解除對台灣軍售的一切限制,

二是美台確立正式外交關係。

三是該法案將責令美國政府必須幫助台灣加入聯合國下屬組織,比如世界衛生組織,教科文組織,人權組織等等。

5、普京侵略烏克蘭

以烏克蘭為戰場的歐盟(北約)和美國對決俄羅斯的這場戰爭,在正義、武器、戰術諸方面,均顯示集權制度落後不止一個世紀,俄羅斯近八十年後居然還是老把式出手,只能打一場二戰式的侵略戰,而西方無須親自入場,只提供武器、情報、戰術,就把俄羅斯打得昏頭轉向。

這場戰爭,在中文話語中激出「烏克蘭—台灣」想像,習近平連任後,前途充滿危機,再加上最近防疫大失敗,外界譏諷為「盛極而衰」,一個大預測是,他恐以台海衝突轉移國內危機,然而台海戰爭也將埋葬這個太子黨王朝。

世局莫測,先於台海發生,是眼下俄烏戰爭發生「史詩性」逆轉,俄軍大潰敗,接下來的好戲,是普京下台,俄國分裂,如何影響中國?

6、中共二十大

習近平以反腐奪權,上台六年中,有134萬名官員因腐敗而被整肅,部長或副部長級的高官有170多名被撤職、大多數投入監獄。自2012年以來遭到整肅的中共中央委員比整個中國共產主義革命史上的加在一起還多。

事實上,在習近平不僅是踏着薄熙來的屍骨登頂,中國也因經濟發達而腐敗橫行,中共壟斷一切社會資源、權力,而勢必成為腐敗的制度性根源,習的權力問鼎之路,也是一場場反腐的結果。如果說「發財」是中共的「第一合法性」(後六四),那麼「反腐」就是它的「第二合法性」(後開放),第二個顛覆了第一個,然而橫豎都是它「合法」,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中共從未走出「政權保衛」的低階。二十大提出「安全」、「發展」兩綱領,事實上,中國雖然暴富,統治集團始終還在恐懼江山被顛覆,國防軍是護院家丁,國家財政亦無限制花費於防民變,社會基層還是老舊的保甲制,教育還在洗腦製造奴才,這樣的國家怎麼可能現代化?

7、鮑彤辭世

鮑彤是當代譚嗣同,因為鄧小平是想殺掉鮑彤的,由此八九六四這場溫和改革,又因為遭到鄧小平血腥屠殺,完全是重複一百年前的戊戌維新,遭到慈禧的血腥鎮壓,六君子斷頭菜市口。百年首尾各兩同(彤)。當年嚴家祺、吳國光等追隨鮑彤,進入中共最高決策層,曾經有機會把中國撥向和平轉型的道路,卻被鄧小平斬斷,趙紫陽因為有鮑彤襄助,當年才如此精彩,幾個大手筆均來自鮑彤的建議,所以,實際上鮑彤才是當年進入中國最高決策層的一位傑出政治家。

8、台灣「九合一」大選,民進黨大敗

民進黨「輸到只剩二都三縣」;國民黨並沒有贏,因為「這次選舉只有一個重點,喜歡蔡英文和討厭蔡英文」,這是一個「神概括」。蔣萬安贏了台北市,背後是一個「巫魅」在作祟,蔣介石、蔣經國的影響還存在。

9、瘟疫

這次全球瘟疫,正漸漸被澄清是一場「生物戰」。

2020年初武漢病毒「泄漏」,迅速擴散全球,人類進入「瘟世間」,全球不分制度,立馬從比拼「開放、公平、人性」,轉為比拼「關閉、控制、強迫社會」,民主憲政的制度優勢,頃刻變成劣勢,連戴口罩、打疫苗皆不能強制,而集權社會如魚得水,高科技數碼手段皆顯神威。西方已先輸一局。

在此之前,或有一次勝出機會,即川普的國務卿蓬佩奧,極清醒於一個戰略:保護美國經濟和生活方式,自由世界必須戰勝這個新暴政,也稍縱即逝。

習近平先野蠻封武漢再封上海,今年又鎖閉整個中國三個月,難道這一波「迫害人民」的狂潮,正是習政權覆亡的前兆?嚴家祺說,"終身制"一旦廢除不了,馬上就會有人想當"第二顆紅太陽",於是政治必定返回野蠻中世紀,迫害異端必定司空見慣。

北京劉心武發帖:「突然間就哀鴻遍野,天下縞素,人世間一夜開啟地獄模式,國難轉化為民喪……」;又根據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數據,在過去1000天裏,全球新冠確診病例已經達到6.15億例,2022年就在鎖閉、死亡、疫苗、口罩中渡過,世界遭到重創,尚未醒轉過來,武漢病毒難道已經在中國變異成更加劇毒的新株,而習近平在封國三個月之後,又大開國門,如上次一般放毒全球?

第四年2023:「習政權」中風、痴呆、失能?

中共外長防長雙失蹤、最精銳的火箭軍垮塌、北戴河高層衝突撲簌迷離、更多的政治謠言就不必說他了;再加上經濟下行、銀行爆雷、房市崩塌、失業暴增,北京政權以一副「危機總動員」的新模式展露於世,這個世界卻再也讀不懂它了。因為信息不透明,國際社會對一個集權政府瀕臨崩解也失去判斷,這是冷戰時代都沒出現的,今天我們也不敢斷言:習近平垮台了。那好,我就還順着前面分析的一點往下說:中國出現一種無人辨識的統治模式。

整整兩個月前,七月十八日我發了一帖《習政權開始解體》,當時的按語稱:秦剛失蹤、火箭軍副司令吳國華自殺、司令李玉超傳被帶走調查,火箭軍、戰略支援部隊(太空)的上將中將們皆出事,習政權的神話開始破滅——習近平快速龍袍加身、搞定黨內和天下,登基稱帝,直逼毛澤東的梟雄神話,中共歷史上沒有先例,也惹得西方媒體、政界、漢學家一頭霧水,連一個政治學的定位都找不到;拜登政權慌不擇地派大員去北京朝拜溝通,生怕惹翻這位新皇帝;歐盟法國甚至要出賣台灣,反正太平洋不管他們的事;澳洲和太平洋島國也失去了感覺……大概連習近平都詫異他這麼容易就搞定了西方,可是他卻想不到他鍾愛的外交部長會出事,那些要用來打台灣的火箭軍、太空軍的司令們居然個個怯場,不敢打這場關係到他歷史定位的統一大戰。這種尷尬其實很簡單,全世界怎麼會認識北京出現了一個黑社會政權,以及六年中整肅134萬名官員、撤職170多名部長或副部長級、卻只信老婆女兒兩個女人的獨裁者?假如在晚清,那倒是可能的,而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人類都在計劃往哪個星球搬家了。習近平從一開始就被民間譏為「加速師」,那個定義正是「加速滅亡」。

1978年至2013年,這四十年裏,中國經濟以10%的年平均速度增長,人均收入提高了10倍,約8億人擺脫了貧困,嬰兒死亡率降低了85%,人口平均壽命提高了11年。這些成就,是在中共壓制社會、禁錮言論、破壞環境的條件下達至的,歷史上無先例、理論上說不通,但是西方還是竭力要解釋它,《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雜誌主編喬納森•泰珀曼(Jonathan Tepperman)管這個怪物叫「適應性專制」。

關於其特色,他的描述其實並不新鮮:如在名義上保持共產主義信仰的同時,接受多種形式的市場資本主義和其它放寬限制的改革;又如,雖然審查制度從未消失,但黨員可以有不同意見,也可以展開辯論;內部報告可能會出人意料的直言不諱。

他說這個體制的創建者自然是鄧小平,他汲取毛澤東專權的教訓,不讓一人專權,而是在領導集團成員之間實行分權,即人們常說的「常委集體負責制」,但是泰珀曼看不懂的一點是,每一屆「常委制」是有一個「核心」的,習近平之前即江澤民、胡錦濤,在有限「分權」之中仍然保留「最終拍板人」——這是「六四屠殺」後鄧小平推出「婆婆」模式之「垂簾聽政」的殘留,這才是中共頂層結構四十年有效運作的訣竅。另外如論功受賞、有限的地方自治等一些基本的權力鬆綁或稱誘惑。

然而,在這個權力不受制約和監督的制度下,「分權」恰好導致腐敗泛濫,一個驚人的經濟增長,變成一場更驚人的腐敗,而所謂「官二代」(或江胡兩屆執政)的腐敗,向太子黨提供了一個集權的合法性來源,在習近平的前任胡錦濤時代,2012年位高權重的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因腐敗而落馬,而他又是靠親信王立軍殘酷的「打黑」治官,加上「唱紅」的文革手段,向胡錦濤挑戰。

事實上,在習近平不僅是踏着薄熙來的屍骨登頂,中國也因經濟發達而腐敗橫行,中共壟斷一切社會資源、權力,而勢必成為腐敗的制度性根源,習的權力問鼎之路,也是一場場反腐的結果。習近平的發跡,底蘊就在這裏——如果說「發財」是中共的「第一合法性」(後六四),那麼「反腐」就是它的「第二合法性」(後開放),第二個顛覆了第一個,然而橫豎都是它「合法」,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習上台六年中,有134萬名官員因腐敗而被整肅,部長或副部長級的高官有170多名被撤職、大多數投入監獄。自2012年以來遭到整肅的中共中央委員比整個中國共產主義革命史上的加在一起還多。

黨是黑社會大佬,黨主席也唯有以反腐、集權、專制,才能存活。所以習近平的「造帝之術」,就是拆除鄧小平建構的「適應性專制」,

2023年我還有個「歲末回眸」:妖怪糾纏着的中國

2023年最後一天才發現,這一年我都在跟一個妖怪糾纏。我們漢人/華人/大陸人——無論定義為何,總之從那個大陸走出來的,必定被一個妖怪糾纏,我一年都在討伐中國民族主義這妖怪,批判它也是被它糾纏。

年初1月31日,美國之音《時事大家談》節目主持人樊冬寧就邀我跟她聊電影《滿江紅》。https://www.facebook.com/100012522828632/posts/1578184142608998/?

恰如樊冬寧設計這個話題所言,中國民族主義狂潮是「自嗨現象」、「背後是否有人策劃」自是無疑、『為何片中台詞會提到「一張白紙,鬧得雞飛狗跳、動靜不小」』則被我解釋成張藝謀的雕蟲小技,等等。

《樊冬寧專訪》分上、下兩集,下集的話題是:民族主義是習近平的迷魂湯、救命草?將中國人、中華民族、中國共產黨綁成「三位一體」的民族主義又要如何解套?

我的回答比較簡單:這部電影,又撩撥中國兩千年最「狗血」的民族主義,一個被外族(夷狄)入主兩次(元清)的漢民族,其實從來沒有「王朝認同」的,然而漢族文人是講究「文化氣節」的,這東西也早就死了。漢人王朝中最「狗血」的朱明,朱姓骨肉相殘,閹禍滔天,文字獄最烈,再則外患頻仍,偏偏又多生「忠臣」,明朝于謙重複宋岳飛的故事,只彰顯了漢王室的無可救藥。這一劑「民族救藥」,給中共輸血,卻是塗改歷史的狗皮膏藥。

《滿江紅》與《戰狼》話題,到此結束,接下來,比電視劇更「狗血」的,是習近平要「抗美援朝」。

第五年2024:辛亥年、滿洲黨、台海險

2024年是個龍年,凶多吉少。

2025年是個蛇年,說什麼「蛇(時)來運轉」、「喜蛇(事)臨門」、「有蛇(舍)有得」,似乎什麼都是勉為其難的,這個兆頭會好嗎?

辛亥斷皇脈,刨了兩千年根基,這個根基便是秦制,所以不是壞事;然而,辛亥其實勢單力薄,啃不動這根基,又請來蘇俄馬列,不料這現代巨毒,比千年污垢更可怕,流入中國僅一百年,才真的刨了我們祖墳。七十年以降,國破人亡,神州無神,精神價值皆空,到頭來能找到,只剩下辛亥這根長矛,它曾斬斷皇脈,還能靠它刨馬列禍根嗎?

二月:雙重阻嚇

2024台北國際書展明天開幕,印刻出版社編輯陳鍵瑜事前即告訴我,他們會把去年整年的書,再次介紹給讀者,今晨她發來的照片裡,竟有我七本書。

幾十年各種採訪每每問及車禍,夫復何言?然後思之竟得二味:生命何其堅韌,不屈不撓,似並非希望牽引之,而是茫然不肯放棄的不甘之心,在最暗黑之中匍匐爬行;劫後之生命,何其甘甜也!有享受不盡的韻味,所謂苦盡甘來。

2024台灣大選,陷入劇烈認知戰,所謂「戰與和」,其實是中共介入台灣大選的策略,顯示習近平在失去「武統」可能性後,轉為「和統」的謀略,其中仍然含有高度價值分歧,如制度、文明、實力等等優劣的對決,思想史家余英時,早在十年前的一次訪談中,便逐一釐清這些問題,為今日台海危機,留下一份高屋建瓴的文化辨析,當年他就嚴厲批評道:「盲人維權人士陳光誠去台灣,不但總統馬英九不敢見,連文化部長龍應台都不出來,沒有出息到極點了,在我看來是很丟臉,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好像擔心共產黨會找你麻煩。老實坦白的說,對台灣目前的態度,我很失望,甚至不客氣的說,我看不起了。我以前對台灣有一種期待,我也知道台灣有不盡如意之處,但對抗共產黨的決心不能沒有。」這份《余英時於2013年8月17日在其普林斯頓寓所接受世界日報的訪問》,世界日報按語稱:『余英時在訪問中暢談他對「中國夢」與中國未來的看法,也對中國現行體制提出一貫犀利的批評。』

「認知戰」在余先生看來,即是對中共的認知,他說:大家把維穩不成的後果看的很嚴重,我覺得中共所謂的維穩,目的是在共產黨不要失去政權。可是我覺得中國不會大亂,只是慢慢的不聽中央指揮的情況。現在,不會讓中共得心應手地使用暴力統治。所以中共所謂的維穩是誇張的,認為沒有中共,中國就會亡了,就會亂了,但沒有這麼可怕。

這也反映在一個「失焦的春天」。

「雙英」走鋼絲

蔡英文訪美,美國第三號人物議長麥卡錫公開稱她「台灣總統」,據稱是一個突破;但是麥卡錫原本是要訪台的,卻被中共阻嚇,換作蔡英文訪美,這種外交遊戲,輸贏皆有,只能說蔡英文「走鋼絲」而已。

這廂馬英九訪中,顯然習近平玩兒平衡,叫他去大陸,以抵消蔡訪美之效應,而馬為了國民黨和他的兩個「先總統」,也樂得走一趟,跑到大陸去宣稱「台灣地區」、「大陸地區」,兩岸分屬兩邊,各有其制度、政策,儘管習近平要借馬的「綏靖」,卻也無法堵他的嘴,但是馬也必須講「一個中國」,同時呼籲「和平」(避戰),所以馬的「中國行」雖美其名曰「祭祖」,但是也要「走鋼絲」,跟蔡的「美國行」並無差別。

我觀蔡馬的「西東之行」:這個島國夾在東西兩強之間,她的兩位領袖,這次毋寧是有默契的分走兩側?

「兩馬」耍綏靖

習近平雖意在台灣,對決的卻是美國,拆台美國圍堵,需要撬動的槓桿卻在歐洲,那廂有另一匹「馬」,眼巴巴的等中國邀請呢,馬克龍討好北京,而法國自從二戰後戴高樂政權以來,奉行反對「英語霸權」的政策,早有「親蘇親中」的傳統,非常現成;而歐盟則恐懼俄烏戰爭禍及平靜的西歐,渴望北京從中調停——綏靖主義從來都是短視的機會主義,當年英國張伯倫綏靖希特拉的教訓,從未被歐洲人所接受,歐洲古老文明的滑頭,也於此可見。

這廂另一匹「亞洲馬」,也被北京使喚,則另有一份正當理由,當下情勢是兩強對決太平洋,美國已籌劃組建「印太聯盟」或稱「亞洲小北約」,圍堵中國,其第一島鏈,台灣因是島鏈咽喉,就成了支柱,美國舍它便使整個戰略瓦解,而島上兩千三百萬人民,何甘於飛灰湮滅,求生求和平乃是最大選項,亦無可責難也。

中美玩「阻嚇」

然而,美國自奧巴馬,一個黑白混血、頗有「奇理斯瑪」味道的左傾總統上台之初,忽略中國在南海造島開始,便只剩下阻嚇一計,所以拜登政權,跟習近平能玩的,只是這個嚇阻策略,代價最小的戰術,因為美國自韓戰、越戰之後,要在亞洲再打一場戰爭,心理上要克服的東西很多,需要時間換空間;這個阻嚇效應究竟如何,也是沒人知道的;

最後,在這個失焦的春天裏,我到四月十日見新聞,中共秘密審判後,重判許志永14年、丁家喜12年,才發現習近平玩的另一種阻嚇,僅僅因為一場私人聚會,如此重判律師,顯示中共懼怕國內民變多麼深重,而李翹楚、常瑋平仍羈押不審;同時告訴中國人的是,中共懼怕律師到了何種程度;此前就有「七零九」大案,它無疑是當代中國的一個血腥點;「七零九」被認為是「律師劫」,它也是中國民間社會的大劫,因為滅掉律師這個階層,國家就肆無忌憚了。(參見:《「七零九」前後》https://www.facebook.com/search/posts...)

上述兩種阻嚇,也顯示了一個道理,即余茂春區分了中共與中國(老百姓)之後,令北京恐慌、恨極的效應;顯而易見的是,習近平在先穩住後院之前,沒有攻打台灣的可能性,所以,美國與其保衛台灣,何不直接支持中國人民在「後院跟中共較量」?那正是維權律師們這些年做的偉大事業!

六月:八九學運偉大嗎?

我已經想關閉臉書,也有一陣子不再貼文。但是今天「六四」三十五周年,還是按耐不住,不是因為別的,而是看不下去三十五年前的那些學生領袖們,還在自我標榜他們當年的「豐功偉績」、還在「吃」這個「人血饅頭」;三十五年過去了,他們仍然拒絕「反思」、檢討、承擔責任,仍然把一切推給鄧小平和共產黨了事,這種態度叫什麼?叫自私,因為在公共場所(天安門廣場)舉行的公開行為,都是有責任要承擔的,而且那裏還發生了一場大屠殺,無數蔣連捷們至今屍骨未寒,因為共產黨和八九學領們都不認這筆賬。

從三十年後看去,這群人在當年也不是中國最優秀的一群人,但是這群人撥動了中國和世界的軌跡,這毋寧是一個悲劇。再說多的也沒有,「六四」32周年說過一回,今天拿來再說一回,標題是《八九學運偉大嗎?》,兩年前的按語:今天參加『2021年「六四」32周年全球網絡視屏紀念大會』,上去聽大家都在老調重彈,我便說了一通不一樣的、難聽的——三十年說一樣的話,太乏味了,而且,我也老了,未知還有下一回?

不,它是一次失敗的民間抗議,

而且,它跟中共的博弈,本來要贏的,最後卻輸掉了,

好像,屠殺發生以後,人們便失去想像力和理解力,它是可能避免的,中國人是可以不必付出這個代價的,而且也連帶全世界不必掉進全球化的陷阱⋯⋯。

所以,今天我們要問:

1、你們一定會輸嗎?

2、你們為什麼輸了?

三十年過去了,我至今聽不到八九參與者,從當年的學生領袖、知識菁英、到黨內改革派,對這場政治衝突,向歷史和人民做出負責、清晰的真相說明,更沒有看到有一個人有像樣的反思;

真相和反思的意義,第一是可以寬慰無數死者的親人,二是為討公道而釐清罪責,三是為今後的抗爭留下經驗教訓。

可是,我看到的是所有人要不就是顯示自己當年的成功,要不就是推卸責任,其做法無非是曲解歷史、掩蓋真相。

許多人的說詞,還是三十年前的,如「八九」引發了「蘇東波」、屠殺暴露了共產黨的殘暴,後一句幾乎是「兒童話語」,而如果是當年的參與者,至少也五十歲以上了吧。

先說這個失敗的後果非常嚴重:

第一、六四亡靈至今不得昭雪,長安街血跡未乾,天安門母親至今追討公義不成;

第二、中國文明曾有的千載難逢的變革機遇被斷送,甚至中共可能的改革走向也永遠消失,中國人為此將付出的代價,幾百年後才看得清楚;

第三、在六四的血泊上,中國由一個邪惡制度主導而崛起,以全球化擊敗西方文明,對世界的影響無法估計;

第四、中國的崛起,令中華民族付出環境和道德兩大代價,幾代人都無法挽回。

七月:奧運民族性

巴黎奧運開幕式驚艷世界,也讓美國清教徒大加撻伐,福克斯新聞甚至說,「2024年巴黎奧運會開幕式上出現了以異裝皇后為主題的宗教和歷史人物形象,引發了國際憤怒」,美國政界人士譴責這是「展覽西方文明文化的腐爛」,「跨國左派蔑視西方文明」,所指如法國大革命中被砍頭的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捧着自己的頭顱唱歌;又如異裝皇后和一位頭戴光環王冠的胖女人,模仿達·文西「最後的晚餐」畫作中的基督及其使徒,這都很像中文裏曾風靡的「惡搞」,我尋思法國人在二百年後以「惡搞」幽默一下他們傷感而又驕傲的大革命,外國人很難懂他們,包括西洋人。有個評論員甚至認為,「中國在奧運會上展現了他們國家最好的一面,法國似乎決心在奧運會上展現他們國家最弱、最糟糕的一面。」一來這話不是出自《人民日報》,而是一個洋人,反倒叫我吃驚;二來也讓我想起「零八奧運」,那個「收復恥辱」的盛會,法國人是調侃祖宗,中國人是以祖宗而自卑,兩種民族性,皆借奧運而彰顯,好不熱鬧!

7月14日川普發表競選演講時遭槍擊。「川普傳奇」譜寫新篇章——民主黨或者反川陣營不至於蠢到搞暗殺,但是這一槍已經將川普「打進白宮」,大選已無懸念,毋寧這是上帝在幫他,猶如歌中唱到:God Bless Ameriaca。美國這個基督教國家能不出奇蹟嗎?不過在川普身上,這種奇蹟大概更加怪誕而已。這些年追蹤這部傳奇也是我的一個興趣,陸續在臉書留下一些文字,此刻正好回味一番,從川普被習近平欺騙以致感染「武漢病毒」,直到上一次美國大選烏龍,居然令中文圈子也分裂成「川粉」與「黑川」兩派,大伙兒仿佛在美國又搞了一次文革。最後,這一槍也打到習近平的心窩裏,叫他疼痛不已,下一屆川普政權,會叫北京賠到慘兮兮,也是沒有懸念的,不過在專制底下,最終仍然是吃瓜大眾付賬,苦了中國老百姓。

九月:中秋長城

「居庸山嶽」的長城秀,我前幾天已在臉書上調侃過,從長城、龍和黃河這些「老東西」,中共粗糙的民族主義,一路說到月餅不健康,有點老套了。1978年至2013年,這四十年裏,中國經濟以10%的年平均速度增長,人均收入提高了10倍,約8億人擺脫了貧困,嬰兒死亡率降低了85%,人口平均壽命提高了11年——這些成就,是在中共壓制社會、禁錮言論、破壞環境的條件下達至的,歷史上無先例、理論上說不通;但是計劃生育三十年,殺掉了四億嬰兒(胎兒),這是鄧小平聽了一個火箭工程師進言的決策;今日神州又是一個什麼國情?周孝正的話,四荒八無:四荒:荒唐,荒誕,荒蕪,荒謬;八無:無知,無能,無情,無義,無道,無德,無恥,無賴。為什麼糟粕到這種程度?

十月:國慶排座次

排座次是中共一大學問,無非權力的消長,然而解讀並非易事,比如這次習近平安排的座次,左為「木匠」李瑞環,右為「影帝」溫家寶,是何種意味?

溫家寶曾對習的接班上位舉足輕重,胡溫廢黜薄熙來,才有習的今天,而且最早是由溫家寶在兩會記者招待會上公開敲打重慶市委,不可一世的薄熙來轟然倒台,所以我說「胡溫是習近平的,這應當是今日溫家寶坐在習右手之位的權力根據;

然而,還有一個更早的根據,在六四事件之前:八九年四月二十五日這天,鄧小平接見楊尚昆李鵬,是在玉泉山的軍委秘密駐地,他的一席話,後來流傳了兩個版本,一個版本中有鄧小平的「三不怕」(不怕流血,不怕罵娘,不怕制裁);另一個版本中,鄧小平的原話是:「專政要用起來,留點血不要緊。」李鵬吩咐溫家寶在傳達前把它過濾掉了。」

十月底,《報導者》出版一本『島鏈有事』。

台海一戰,可能性極高。這個神秘海峽,已成全球最敏感點,七十多年來,冷戰格局、海峽疆界、國共對峙、兩岸恩仇,都在這裏上演,曾有一場「古寧頭戰役」,令毛澤東指揮「三大戰役」奪取政權的神話,最後落腳在一場不光彩的「失敗偷襲」上,號稱常勝將車的粟裕也寫了檢討,後來中共的「統一欲望」,從毛鄧一直到習,也苦熬了五代領袖。背靠大洋,面對大陸,這個位置就叫台灣獨特、要害、痛苦。然而最近美國換了總統,川普對華政策、協防台灣等等,皆撲朔迷離,台灣再次面臨徬徨憂鬱前景。

今天的東亞,最敏感部位已非朝鮮半島,而是台灣海峽。

十二月:辛亥迷思

王炳章12月28日滿76歲,系獄22年。

紐約王軍濤的民主黨正大聲疾呼營救王炳章,卻聲音微弱,因為當下中國面臨的革命前景,則是一個更加緊迫、爆炸性,甚而尷尬的大問題,這也可稱為「辛亥迷思」。自從六四屠殺以後,中國一直被「保守主義」思潮所壟斷,思想界瀰漫所謂「告別革命」的綏靖思潮,然而批判「激進主義」的大師余英時教授,在其晚年重新詮釋「辛亥革命」的意義,乃是在中文話語中被徹底忽略的一個重大現象,甚至直到今天依然餘溫不絕的「余英時熱」中,也絕少有人提及他這一晚年痛苦和大聲疾呼,這不是愈加充滿了悲涼嗎?王炳章的命運,恰好跟這個「辛亥迷思」,緊密相連!

中共忌諱紀念「辛亥革命」,怕誘發大陸民眾的「革命想像」。後來習近平為了統戰台灣,高調想做「辛亥傳人」,我卻想起十年前余英時先生的「辛亥談」,余先生日前與北京《經濟觀察報》記者馬國川訪談《回首辛亥革命》,是近來他極精彩的談話,國內封殺,卻被董橋欣賞而刊登於《蘋果日報》。我這才找來閱讀,果然把所謂「晚清變革」、「辛亥意義」捋得一清二楚。近十幾年,『反「反傳統」』漸成主流話語,進而對「辛亥推翻皇權」作負面詮釋、否定孫中山已成時髦,一個替代的說辭,即「西太后亦做了改革」堂而皇之成立,卻是為中共今日「不改革」辯護。哪知「批判激進主義」的大師,率先肯定「辛亥」、否定「晚清變革」、極言「滿洲黨」不肯改制才誘發革命,進而肯定革命並非「暴力」,甚至「軍閥割據」才有多元空間而生出「五四」,比比皆歷史洞見,非「大師」不敢言也。由此便也印證「所有歷史皆當今史」,不從當下出發說歷史則無異於空談妄說。余英時滿腹經綸,把玩古今於談笑之間,卻不沾一絲迂腐或高深,當今一人而已。

2025年就不說了,下引這位旅法學人稱:『很多衝突都"打不動了"』,好像世界卡在那裏,確乎,俄國打不贏烏克蘭、北京剛鬧了一場「逼宮」、美國這邊川普把整個政府都關閉了,無論戰爭、宮鬥、MAGA,好像都出不來贏家,整個世界的政治遊戲好像玩到頭,於是人們愈加企盼2026年⋯⋯

2025年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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