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小說《孽海花》第十三回一節:「子珮道:『兄弟告訴你們一件事:還是在他未中以前,有一回在國子監錄科,我們有個同鄉給他聯號,也不知道他是誰,只見他進來手裏就拿着三四本卷子,已經覺得詫異。一坐下來,提起筆如飛的只是寫,好像抄舊作似的。那同鄉只完得一篇四書文,他拿來一迭卷子都寫好了……那同鄉見他如此敏捷,忍不住要請教他的大作了。拜讀一遍,真大大吃驚,原來四篇很發皇的時文、四道極翔實的策問,於是就拍案叫絕起來。』誰知韻高卻從從容容笑道:『先生謬讚不敢當,哪裏及先生的大著樸實說理呢!』那同鄉道:『先生並未見過拙作,怎麼知道好呢?這才是謬讚!』他道:『先生大著,早已熟讀。如不信,請念給先生聽,看差不差!』說罷,就把那同鄉的一篇考作,從頭至尾滔滔滾滾念了一遍,不少一字。你們想這種記性,就是張松復生,也不過如此吧!」
這段文字裏,子珮是權力和學問頗大的殿試讀卷官;張松是《三國演義》裏過目不忘的奇人。
《孽海花》中人物,在現實世界多有原型,其中,「韻高」與「芸閣」諧音,即文廷式。
文廷式(1856—1904),字道希,號芸閣,晚號純常子,江西萍鄉人;光緒十五年(1889)保和殿大考獲翰林院編修第一名,次年中式恩科貢士,殿試一甲第二名(榜眼),授翰林院編修、國史館協修會典館纂修、江南鄉試副主考官;甲午御試一等第一名,升授翰林院侍讀學士兼日講起居注官、署大理寺正卿;維新變法關鍵人物。
關於文廷式,湯志鈞《戊戌變法人物傳稿》引《昭萍志略》:「文譽噪京師,名公卿爭欲與之納交」;又,「梁啓超致夏曾佑書」:「能言傳教,心折曹溪,幾為投體,此人自是可人也」。
從《孽海花》及履歷,我們極易感知文氏之卓而不凡、名聞遐邇。然而,一般讀者乃至不諳晚清文史的學者,提到當年政壇、學界、詩家,疏忽甚或不知其人其事者居多,殊可怪也。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某天,我到著名日記書信專家陳左高先生(陳巨來胞弟)富民路宅府閒聊,第一次從他嘴裏聽到「文廷式是晚清學問最淵博的人」的說法,吃驚不小——我心目中,文廷式乃一流詩人不假,但「最淵博」頭銜非沈曾植、李慈銘、王國維、劉師培、章太炎莫屬,怎麼輪得到他呢?
真可謂無知者無畏。可我畢竟把陳先生的話聽進去了,故而十分留意文氏著作;不久,正巧福州路「古籍書店」一冷僻書架插着《純常子枝語》(廣陵古籍刻印社,1990年3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精裝,定價28.80元),便毫不猶豫收入囊中。

略微翻閱,深悔自己孟浪——那可是一部天書啊!僅目錄所示,覆蓋闡說經傳、論證九流、評品詩詞、朝章國故、士林交往、域外見聞;上涉釋藏道笈、耶回之事,下及山川物產、天文歷算之學,中外古今,包羅萬象,豈吾等學渣傖夫配讀?其卷帙浩繁(40卷)、又加句讀闕如,更兼影印刻本,筆畫缺胳膊少腿,尤其令我生畏、泄氣。
限於篇幅,我謹錄該書卷一目錄如下:中西法推節氣;西域音樂;說猶優;談喪禮;孝經大義;印度語歧義;張騫碑是唐碑;江都孫蘭兼通西學;讀左傳正義札記;辟邪論;歷學疑問;姚文棟論雲南邊防;論書法;雜說。文氏博學強識、精通四部,可見一斑。

再呈卷一首篇《中西法推節氣》:「西洋用恆星年,故所重在節氣;中國用太陰年,故所重在朔望,此根本之不同者也。既重朔望,以二十九日、三十日為一月,則平分二十四氣,以一十五日二十一刻八十四分奇為一節,亦所以便民事也。《授時曆》明知定氣,而仍以恆氣注歷者,蓋即此意。江慎修力主西學,以為古法未精,亦一偏之見而已。宋周公謹《志雅堂雜鈔》云:推節氣法,但隔十五日兩時辰零五刻推之即是。假如正月甲子日子時初刻立春,則數至己卯日寅時正一刻即是雨水節,後皆仿此。此恆氣注歷之便也。」不懂古代曆法者,雖然認得文里每一字,對內中意思卻一頭霧水。短短的一則筆記,涉及宋朝史學家周密、元朝《授時曆》、清朝經學家江永,令人瞠目,難怪著名學者錢仲聯先生評《純常子枝語》:「較沈乙庵《海日樓札叢》雖精湛或遜而廣博差同。」

定義文氏學問,陳左高斷為「淵博」,錢仲聯判作「廣博」。孰取孰舍?一竅不通如我,力有不逮,只好淘一記漿糊,「陰曆陽曆兩扯扯,大家不吃虧」,以「博學」敷衍了之。
2025-12-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