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劉文典,最著名的段子是他踢過蔣介石一腳。其實劉文典再狂,還不至於這樣不講斯文。畢竟是讀書人,最有力的武器就是語言,他要和軍人出身的老蔣交鋒,怎麼可能棄長用短,動用拳腳?
當時的劉文典,已經名氣很大。講學問,他是公認的古籍校勘學的泰斗;論資格,他早年留學日本,入同盟會,擔任過孫中山的秘書。1928年,他39歲,已經做了安徽大學的校長。
這年底,北伐戰爭接近尾聲,國家統一在即。躊躇滿志的蔣介石忙裡偷閒,想要到安徽大學看望莘莘學子,以表達對於教育的重視。省政府聞訊,急忙通知安徽大學校長劉文典預做準備,安排學生夾道歡迎北伐名將蔣主席。劉文典看完通知,隨手扔到一邊,很不高興地說:「大學不是衙門!豈可想來就來!」
適逢此時發生學潮,安徽大學學生與隔壁安徽省立第一女子中學發生衝突,導致女中學生受傷,學校門窗也受損壞。女中學生到省府請願,蔣介石當時正好就在安慶,於是召見劉文典和女中校長程勉,協商解決此事。女中校長倒是非常配合,而劉文典卻口出怨言:「我劉文典並非販夫走卒,即是高官也不應對我呼之而來,揮手而去!」
等到正式見面,各方坐定之後,蔣介石先問女中校長程勉:「你校被毀,你有何要求?」程勉回答道:「只求保障學校安寧,學生得以安心上學,其他的就不計較了。」蔣介石轉而問劉文典:「你打算如何處理肇事的學生?」劉文典並不理會,兀自冷冷地回答說:「此事內容複雜,尚有黑幕,在事情尚未調查清楚之前,我不能嚴懲肇事學生。」
看到劉文典這副態度,蔣介石氣得「騰」地站起身來,拍着桌子,勃然發怒說:「教不嚴,師之惰,學生夜毀女校,破壞北伐秩序,是你這新學閥縱容所為,不對你撤職查辦,對不起總理在天之靈!」劉文典也不示弱,「嗖」地站了起來,回擊蔣介石說:「看你這個樣子,簡直就是一個新軍閥!你要提總理,我和他在東京鬧革命時,你還不知道在哪裏。」蔣介石頓時火氣沖天,大聲喊叫說:「看我能不能槍斃你!」劉文典站起來一跺腳:「我看你不敢!」蔣大吼:「來人,把他扣押起來!」立即衝進來兩個衛兵,把劉文典拖了下去。
劉文典頂撞蔣介石這件事很快傳遍天下,幾乎是在一夜之間,他便成了萬人敬仰的英雄。但校長是不能當了,便去北大做了教授,月薪160元大洋。當時北大人才濟濟,陳獨秀工資排名第三,月薪150元大洋,胡適100,魯迅60。
這麼一對比,可知劉文典在學界地位是很高的。抗戰時,他先是在西南聯大教書,後來去了雲南大學,就一直待在雲大沒有離開。1956年大學教授評級,他是雲南大學唯一的一個一級教授。
這是對他學識的肯定,至於思想,新政權認定他已經落伍。早在建國初期,為改造「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清除反動思想在學校的影響,高校便開展了聲勢浩大的思想改造運動。雲南大學中文系教師學習組對劉文典的「封建權威思想」進行了激烈的批評教育,系主任劉堯民甚至將劉文典寫的兩首古體詩,無限上綱為反動詩。劉文典為此大為不快,一直耿耿於懷。他後來與歷史系主任張德光交談時,還氣憤地說:「不要把我當中文系的人了,中文系的課我不高興開了,我願意輔導歷史系的學生,中文系的學生要來我當然不能拒絕,是雲大的嘛!雲大人來我都不拒絕。」
繼思想改造運動後,雲南大學又開展了兩次激烈的政治運動。
1957年反右鬥爭,校黨委整風反右領導小組曾在老師中,收集整理過劉文典的右派材料。一些在反右鬥爭中被劃定為右派的老師,在經過無數次慘烈批鬥後,為爭取寬大處理,也紛紛起來揭發劉文典的「右派言行」。根據這些所謂言行,劉文典被校黨委內定為「中右」。
第二年,右派們尚還驚恐未定,全國高校又開展了向黨交心和大破資產階級法權的運動。雲南大學校黨委發動群眾在全校開展寫大字報和個人交心競賽,並號召學生給教師提意見。許多教師承受不住壓力,只好給自己戴上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帽子,一邊自我檢查,一邊接受群眾批判。校長李廣田看到不少知名教授,特別是他平日敬重的劉文典先生,被定為全校重點批判對象,感到心痛卻也愛莫能助。
隨着運動深入,有些教師漸漸陷於崩潰。中文系教授張若名,1920年與周恩來一同赴法勤工儉學,後因故脫黨。這段歷史,在交心會上,無論她怎樣檢查,都無法通過。最終,她不堪忍受無休無止的批判,跳進雲大校園東側的八大河,自殺身亡。
張若名死後,學校通知在北京出席全國民族會議的楊堃速回雲南。楊堃回家後,學校才告訴他妻子張若名已經自殺。楊堃聞聽,立刻表示:「張若名是叛徒,死有餘辜。」為表現對黨的無限忠誠和堅定信念,楊堃第二天一早便飛離昆明,返回北京繼續參加會議。
張若名之死,絲毫未影響運動的進程。反而吸引了更多的火力轉向批判劉文典。一向狂傲放縱的劉文典,民國遺風猶存,絕不容忍他人對其人格的侮辱。他對貼他大字報的師生和會上的批評一概加以冷嘲熱諷,結果成了運動的核心人物,被學校定為「反動學術權威」,發動全校師生集中火力對他進行揭發批判,強調一定要攻破劉文典這個頑固堡壘。
面對來勢洶洶的聲討,劉文典毫無懼色,公然聲稱:「我這個權威是你們捧出來的,在我面前燒一炷香嘛!我不死誰敢教杜詩?即便能教也拿不了我這樣多的薪水。」(一級教授月薪350元,相當於國家部長級別待遇)
在系主任會議上,中文系反映劉文典對大字報不理不睬,還說:「古今中外了解老子最深的是老子自己,除了他,就算我劉文典了。」校黨委見劉文典竟然虎威不倒,於是多次安排中文、歷史兩系教師和學生代表及校內民主黨派人士組成聯合批判組,對劉文典的反動思想權威展開猛烈批判。
在一次校內組織的各民主黨派整風會上,再次由文史兩系教師聯合揭批劉文典的反動思想。與會者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在歷次運動中都或多或少受到過衝擊。出於自我保護的需要,這些人在揭批劉文典時,都用詞激烈。九三學社的方國瑜教授揭發說:「劉老師的個人主義思想是醜惡的,解放前姜亮夫當文學院院長,請劉先生校補《慈恩法師傳》,預支稿費五萬元,相當於教授一年的工資。劉先生貪得無厭,又向熊慶來校長敲詐稿費。簡直太惡劣了!」
開始,劉文典一直牴觸,拒不認錯。後來經歷了無數次的批判會,70歲的劉文典已是身心俱疲。有天,他一反常態地低頭認罪,承認所有強加在他頭上的莫須有罪名。他檢討說,五月遊行觀禮,我沒有勇氣看工農兵代表,他們對社會主義有貢獻,我劉文典就是一包膿血,一點貢獻沒有。我懷念的是舊制度,蔣介石在安慶時把我關起來,照理我該痛恨他,結果他60歲時,省主席盧漢叫我替他做壽序,恭賀他,我居然答應了,可見我無恥到了什麼程度。1950年抗美援朝,我認為幫兄弟國家的忙,應該有個限制,打起仗來就建設不成了。
我牴觸過的事還多,說什麼開會太多了,填表太多了,我的主觀唯心論總是太多,我只有徹底革自己又臭又髒的舊命,才能跟上新時代。我的問題最嚴重,我需要改造,我在茅廁里蹲久了,聞不到臭味。中文系的宗派我應負全責,在九三學社我也起了很壞的作用,秦瓚爭九三主委我和他一唱一和。反右中,對秦瓚我未揭批。我是在上海租界一帶長大的,喜歡古今中外一切黃色的東西,生活作風壞至極點,我很下流的想法是對待女藝人,台上小生畫畫我不要,花旦畫個畫我就要。對社會主義教育不熱愛。我對馬列主義文藝理論絲毫不知道,看一點也是斷章取義,拿它作自己的擋箭牌。……現在我感到自己非常空,我全錯了。
總之,林林總總,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全朝自己身上攬,都往自己頭上戴。至此,雲大黨委在運動總結中宣佈,自以為是的國寶孤立了,承認了反動立場,威風打垮了,劉文典這個堡壘攻克了。
隨着堡壘的攻克,劉文典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1958年7月14日深夜,劉文典在家突感頭痛,很快便陷入昏迷,雲大校醫及昆明醫學院附屬醫院專家及時趕到,診斷為腦溢血。終因搶救無效,於7月15日下午5時去世。學校在研究有關後事時,劉文典的老伴堅持不火化,要入殮後運回安徽。
劉文典先生的獨子劉平章,在重慶工學院任教,得知父親去世的消息後匆匆趕回昆明料理喪事,這才從家人口中得知,在4月份的一次批判會後,劉文典在回家路上,突然口吐鮮血,弟子吳進仁(雲大中文系教師)陪老師到醫院檢查,確診患肺癌晚期。劉文典再三叮囑吳進仁不要告訴學校,也不要告訴師母和任何人。
他就這樣一個人默默地走向油盡燈枯,硬挺着被人批判,然後突然之間,在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時候,平生第一次違心地忍辱自污,把一切莫須有的罪名都往自己頭上招呼。原本,他可以把病情告訴學校,申請住院治療,以迴避對他的無情批判。但他寧肯選擇隱瞞,哪怕這樣做會加速他的死亡,他也絕不求人!
劉文典死後,最初幾天,雲南大學既不發訃告,也沒作追悼會安排。直到全國政協接到劉文典夫人張秋華女士的電報後,給雲南大學發來唁電,對身為全國政協委員的劉文典先生的逝世表示慰問,雲南大學這才和省政協、省九三學社協商,在7月23日於雲大禮堂舉行追悼會。但云大書記和校長均未參加,僅副校長楊黎出席。劉文典所在的中文系未送花圈,系主任也未到場。而張德光任主任的歷史系卻送了花圈。追悼會由省政協副主席白小松致簡短悼詞後草草收場。能容納數千人的大禮堂,到會者僅100多人。
兩年後,張為騏教授與張德光私下談及此事,還憤憤不平地說:「交心運動中把劉文典一棍子打死,把人整死了還不罷休。叔雅先生追悼會,中文系居然不送花圈。」民盟元老周新民來雲南,與張德光散步時,也對雲大的做法表示不滿:「交心運動對劉文典批判過火,那麼大年紀,有病也不照顧一下。死了對他很冷淡。他愛人回到安徽生活有困難,這些事傳出去很不好。其實劉文典這個人很有風格,在安徽時蔣介石拍桌子罵他,他也拍桌子,一般人誰敢?」
只是劉文典在與蔣介石對拍桌子的時候,他怎麼也想像不到,幾十年後,他會面對另外一個讓他發憷的時代。
2021-11-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