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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擠出來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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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花甲,受夠了都市的喧囂嘈雜,常常會回憶下鄉時荒村僻野的那份閒適寧寂。——那時的寂寥索寞就真的這麼美妙?近來讀到一篇《寂寞也會殺人》的短文,頓時像閃電掣過心頭,使我一下子驚悟了三十多年前那件令人困惑的迷案的原委。

在鄉下,收完大秋,北大荒就開始人類的冬眠——「貓冬」了。這是當地人千百年的習俗。人整天呆在屋裏,更準確地說,是呆在炕上。可我們這群活蹦亂跳的上海知青,初來乍到的可受不了這個!

中秋節,正期盼着賞月呢,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把我們大夥全「震」了。「北方八月即飛雪」,名不虛傳。「好傢夥,這就開始叫咱冬眠啦!」大家面面相覷,只剰抽涼氣的份兒了。厚厚的積雪把一切靈動活泛之物壓得死死。放眼望去,除了白茫茫還是白茫茫。耳根寂靜得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怪異。仿佛你的思維都可以停止了。遠處農舍裊裊的炊煙無力地朝你擺動着手,似乎只有它,才是唯一從冬眠的寂寞中掙扎出來的活物。隔不了幾天,一場大霧,老天又變臉了:滿目的冰樹銀花。樹枝、草稈、電線、未及收割的莊稼,一切都被晶瑩剔透的冰凌雪霜所包裹,像珊瑚、似水晶,我們仿佛來到了玉宇仙境。當地人把它叫「樹掛」,氣象學的學名叫「霧凇」。聽說現今黑龍江、松花江畔,每臨「霧凇」季節,遊人如織,南方人人民幣千兒八百地往外掏,搭火車乘飛機趨之若鶩,欣喜若狂爭賞奇觀。可是當年,這玩意兒就在我們眼皮底下,我們怎麼就傻愣愣的,沒這審美的心眼兒和精神頭呢?瞅野景?零下三四十度啊,一出門凍得你腮幫子像刀割般的疼,老實在屋呆着吧!

屋外,是冷寂肅殺的景象。屋內,是百無聊賴寂寞難熬精神上的冰點。有限的幾本書翻乏了,海聊胡吹也沒詞了,大家頭枕被褥蓋翹着二郎腿瞪着天棚愣神兒。天棚是大白紙糊的,只一層。小耗子們仗着體輕,經常在天棚里打鬧折騰。它們以為天棚下的人兒瞅不着它們,所以膽大妄為,殊不知,我們在下面瞅個透亮:它們的小細爪子一會兒竄東,一會兒溜西,停下了,天棚紙還一動一動的。你能想見它們抹臉捋須的悠閒樣兒。冷不防,我從炕上跳將起來,抄起一根鋤槓,朝一動一動的地方猛然搗去。天棚紙破洞開,二隻小耗子受了驚嚇,跳竄起掉了下來,一隻吱吱一聲不見了蹤影,另一隻剛好掉進敞着蓋的水缸里。小屋裏一陣騷動,有人罵罵咧咧了幾句,屋子又歸於靜寂……。突然有人扯出一個話頭,聊起上海南京路上的商店,頓時引起大家的興趣,於是一家不漏一家地數列起來:和平飯店、亨得利、沈大成、寶大祥、永安公司、第一百貨……從南京東路排到南京西路,又從南京西路排到淮海路……

難捱的日子,無邊的寂寞,無助的淒涼。寂寞,就像一隻向你討吃的餓狗,它很有耐心地跟隨着你,陪伴着你,惹你發怒,非得等你從心裏擠出點血肉什麼的餵飼了它,它才會蔫不吱聲地轉身遛走。

果然,平地一聲驚雷,寂寞被打破了。

臘月的一天,分場傳來消息:小賣部被盜!知青中掀起軒然大波,大家議論紛紛:「誰幹的?」第二天,又傳來消息,案子破了,作案者是「小姑娘」!怎麼會是他?我大驚失色。「小姑娘」是男的,也是上海人,瘦高的個頭,白淨的麵皮,微微的癟嘴,一頭柔發,一笑還有倆酒窩,使人若有所思能看出幾分女性的秀氣。所以大家都戲稱他「小姑娘」,倒把他的本名給忘了。他在木工房當小木匠,和兩個老木匠住在一起,木工房在連隊的另一頭,和我們不常來往,他算是離群索居了。

保衛幹事審問他的時候,桌上擺滿了他盜竊的贓物:四雙棉膠鞋、六頂狗皮帽、一大把鞋帶,兩隻小鬧鐘,此外還有小學生的練習本、鉛筆、橡皮和信封、郵票,甚至於老娘們用的頂針箍,亂七八糟一大堆,幾乎小賣部的貨物他都偷全了。保衛幹事疾言厲色:「這些東西是你偷的嗎?」「不是!」口氣很硬。「這話你敢負法律責任嗎?」「敢!」「你畫押。」「小姑娘」在審訊記錄上按上手印,滿不在乎地拿起桌上的一頂狗皮帽,往自己頭上一扣,開門欲出。保衛幹事怒從心起,一把揪住他腦袋死命摁在桌上,大喝一聲:「你跑不了!」「小姑娘」後來被判了三年徒刑,這或許是十七歲的他始料不及的。

保衛幹事到處炫耀:「我分場有史以來的特大盜竊案,我十六小時就破了!」我們聽了,心裏沉甸甸的,悶得透不過氣來。

其實,作案的前兩天,「小姑娘」在食堂、在宿舍逢人就講:「你們看着!阿拉七分場馬上就要發生大事體了!」「什麼大事體?」他又故作深奧不作回答。人們只當他擺噱頭,也不放在心上。作案後,偷來的東西他到處送人,弄得人家一愣一愣不明究竟。信紙、信封、郵票到知青宿舍來散發,還引來了一大群小孩子圍着他追着、跳着討練習本、鉛筆、橡皮。他像過節一樣開心。餘下的贓物往木工房的角落一扔,他睡覺去了……

破案後,我們百思不得其解,他半夜三更冒着嚴寒撬小賣部那間土屋為什麼?他圖什麼?腦子出毛病了?神經搭錯了?尋開心,找刺激,解厭氣?你不知道盜竊罪要判刑?……這個闖禍胚子!他畢竟是與我們一趟火車到黑龍江去的啊!

三十多年過去了,「不經滄海難為水」,當我以花甲之年審視吾輩走過的令兒輩不可思議的路,我依稀明白了:這是一種寂寞擠出來的瘋狂和錯亂!

「小姑娘」不知是否後悔當年的幼稚和荒唐?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民間歷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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