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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文元——他的人生,如同一場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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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是一種標誌,一種手段,同時也是一種目的。那是政治運動始終成為社會興奮和關注焦點的年代,那是發展生產力和進行經濟建設一度被視為次要的年代。時間的流動,常常可以用政治運動的階段運轉來顯示,來表達,運動,便無法離開批判,運動,便不能不以批判為表現形態,或者說其本身與批判就是相互依存,相互輝映。

姚文元在文壇一露面,即選擇文藝批評這一寫作形式。從而,隨着時間推移,他漸漸在政治運動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批判中發現了自己的價值。姚文元生活的年代生活的環境,使他所選擇的職業,也有了一鳴驚人的可能。這就是大批判的時尚帶給他的機遇。批判的功能是雙重的。一方面,它在特殊條件下給被批判者提供贏得聲名的廣闊天地。姚文元獲得的是後者。當然,批判有時也可能是一把雙刃劍,在刺向對方的同時,也會刺中自己。不過這一現象很少發生。

不能忽視一九五四年「《紅樓夢研究》批判」所具備的多層意義。僅從年輕的批判者可以一夜之間一鳴驚人這一現象來說,其產生的歷史波動便是顯而易見的,兩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僅僅因為敢於向權威挑戰,敢於把所接受的新思想新觀點運用於批判性研究之中,便得到前所未有的器重與推崇,意外地成為政治思想鬥爭中的一個工具。他們如同明星一般轉瞬之間脫穎而出,閃現在人們面前,令許許多多青年人仰望、羨慕。無意之中,他們為他人樹立了一鳴驚人的樣板。批判可以顯示革命,可以代表進步,同時,批判也帶來了贏得聲名的各種可能。

很巧,一九八七年底,我調到了「兩個小人物」之一的藍翎先生麾下工作。幾年來我們成了同事,辦公室也相鄰,閒來無事,我便喜歡同他海闊天空地聊天。文壇往事,世態炎涼,人生風雨,等等,都是我們的話題。

藍翎離休後開始撰寫回憶錄,記述作為「右派」在農場勞動時所看到的「右派」間文人的百般形態,記述下放河南商業廳後在糧食生產基地護夏護秋的日日夜夜,記述一九五四年前後自己如何一夜之間成為「明手」的往事。他在寫這些回憶錄時,我成為手稿的最初讀者之一,因而常常在閱讀時進入一種濃厚的歷史氛圍。當閱讀一些篇章後再坐到他的面前,我總能感覺到深深的歷史滄桑環繞着他。作為一名特殊的歷史經歷者參與者,他有別人不可能具備的人生體驗和感觸。因此,他對歷史對現實對自己對各色人物,便有了富有啟示性的見解。

他和姚文元是同齡人,都出生於一九三一年,但他和姚文元並沒有直接打過交道,因為當他處於短暫的顯赫時,姚文元還只是上海的一個普通作者。而當姚文元在反右運動中成為批判明星時,他的命運則發生根本性轉折,從曾經簇擁的鮮花中跌落下來。談到這一命運改變時,談到後來生活的艱難時,藍翎總是顯得非常平靜,語調舒緩,言語間且帶些幽默與調侃。過早地遠離批判中心,不能像以前一樣發表作品,固然是件憾事,但對於他,這未必不是一種解脫,從而避免了難以預料的其他結局。我曾想問他是否為這一轉折而感到慶幸,轉而一想,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便又作罷。歷史和人的命運總是帶有很多偶然性,後來做出的種種假設只能是假設。

他對我說過,當年當他們被譽為「小人物」而一鳴驚人之後,一時間許多文學青年都以「小人物」、「新生力量」自居,希望受到重視,理直氣壯地要求將自己作為人才作為新星予以培養。許多報刊編輯部,常常收到類似要求的來信。信的開頭還會這樣寫:我是一個小人物,我是新生力量……

姚文元當然不能與這樣一些青年同日而語。他早就陸續發表過不少評論文章。他需要的不過是機會,是發展自己。我猜想,他從「小人物」一鳴驚人的情形中,一定得到許多啟發。他必須訓練自己的政治嗅覺,他必須選擇最好的時機和最好的對象,他也必須以最簡捷的方式贏得青睞。

在越來越左、越左越革命的歷史演進中,在政治運動總是以文藝批判開道的年月,現實總是會為某類人提供可以施展才略的天地。姚文元當然屬於這類人。既然他選擇了這樣一條路,他就會毫不遲疑地朝這片天地走去。

他註定成為文人中一種類型的歷史標本

最早研究姚文元的專著並不是出自中國人之手,而是由瑞典隆德大學的漢學家、東亞系主任拉爾斯(Lars Ragvald)所撰寫。早在七十年代「文革」尚未結束時,拉爾斯就把研究課題放在姚文元身上。作為「文革」的旁觀者,作為一種文化的局外人,他十分好奇,一個文藝評論家,如何會佔據這麼顯赫的位置,具有如此舉足輕重的作用。

不過,他的注意力並沒有放在「文革」中的姚文元身上,也不是把他作為政治人物對待,而是側重於「文革」前活躍於文壇的姚文元,研究姚文元的文藝批評和理論的形成與發展。很自然,在他的心目中,姚文元是和斯大林時代的日丹諾夫相似的人物。當他完成博士論文時,「四人幫」正好被推上了歷史審判台。拉爾斯沒有做多少修改,還是於一九七八年發表了他的哲學博士論文《作為文學批評家和理論家的姚文元——中國日丹諾夫的出現》。

一九九二年,我訪問瑞典時,在隆德大學校園拉爾斯先生的家中,他送給我這本博士論文,同我談過研究姚文元的緣由。他在「文革」中的一九七二年之所以對姚文元產生興趣,是在閱讀了姚文元的文章,他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姚文元總是根據不同時期的政治要求而不斷地修改自己的文章。他感到好奇。於是,當時正在香港中文大學做研究工作的他,就開始選擇姚文元這個對象予以研究。

我能理解他的好奇。在政治運動此起彼伏的年代,很少有人敢肯定地說自己能預測生活的走向、思想的走向。風的起落,風的旋轉,常常是以不可想像的方向或速度進行着。而且,從五十年代初的思想改造運動開始,作家或學問家根據新的要求對舊日作品進行修改,已經形成時尚,成為必然。身在其中者,把這當作自然而然的事情,並不會為此感到彆扭、奇怪。

姚文元也不能例外。他置身於風中,最終又成為呼風喚雨者。與許多善良的作家學問家不同的是,他不斷修改的不僅僅是文章,而是人格本身、精神本身。這樣做,是為了表明自己始終不曾落伍,始終是革命左派。在通往顯赫的道路上,惟其如此他方能領取更多的通行證,從而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他是踩着被批判者的身軀,踩着被自己不斷否定的自我向前走着。他在相當長的時間裏能夠步步青雲,就在於他有別人的不具備的政治嗅覺,有於細微處辨別風向的特殊才能。他那雙後來總是受人們譏諷的「金魚眼」,卻閃動着狡詐而機警的目光,從撲朔迷離中窺到使自己保持不敗並日益顯赫的秘訣。這一秘訣我想其實描述起來十分簡單明了——在盛行批判的年月,你應該把「棍子」舉得比別人更高,掌握的時機和火候應該比別人更恰到好處,而打在別人身上應該更重。

這也好比一場賭博。

人生賭博。

在這樣的賭場上,姚文元便是一個技藝高超野心勃勃的賭棍。隨着年紀增長和政治運動的薰陶,一切都已發生變化。反右期間捕捉時機,向一個個「右派」作家高舉「棍子」;「文革」前夜大打出手,以批判《海瑞罷官》而揭開歷史浩劫的序幕;……在歷史每一個重要關口,可以說他對風向的觀測與行為選擇,都不同程度帶有賭博成分。尤其是在接受江青張春橋的指令、參與批判《海瑞罷官》陰謀策劃的歷史關口,他真正成為一個赤裸裸的賭徒。從一九六五年十一月發表《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到一九六六年五月發表《評「三家村」》,「文革」的爆發正是以他的聲音而轟然響起令歷史震顫的驚雷。

歷史以冷酷的現實告訴人們,在批判盛行的年代,需要無數大大小小的「棍子」,當「文革」這樣的政治運動處在醞釀之中時,更需要如姚文元這樣敢下賭注的文人。現實情形是,出現這種人的可能,早已存在。

這樣,在獲得聲名顯赫的同時,他手中的筆,不再限於文藝評論甚至文藝批判範疇,而是與「文革」政治緊密相連,他的存在方式就發生了本質性的變化。筆不再是一個文人(哪怕是令人厭惡的「棍子批判家」)手中的工具,而是變為高懸於人們頭上的利劍,變成一個罪惡的標誌。他以一個文人起步,到最終雖然仍在搖晃着筆,卻早已超出了一般文人的範疇,不過是以「文革」中最大的「御用文人」的身份。

一旦姚文元做出了這種選擇,一旦他如魔鬼般無保留地把自己交付「文革」政治,他就註定成為文人中一種類型的歷史標本,供人們解剖,留給人們巨大的思索空間。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六根醉醒客 六根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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