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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朝的鐵幕是怎樣被撬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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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衰落與中國近代史的開端,我以為不是鴉片戰爭,而是那個12歲少年跟隨馬戛爾尼來華的1793年。雖然鴉片戰爭的硝煙還要等上半個多世紀,天朝也還要繼續沉浸在盛世的虛假繁榮中,但馬戛爾尼來華已然昭示,日益崛起的夷人在通過外交手段得不到市場和更為開放的政策時,隨着勢力與欲望的坐大,戰爭只是時間問題。 在馬戛爾尼來華與斯當東在議會的慷慨陳詞之間,歷史原本給了中國長達50餘年的機會。只是,這機會如同一張沾滿穢物的布片,被天朝不屑一顧地扔向風中。

但乾隆不這樣想:他不願看到洋人的船隻像蝗蟲一樣從南方擴展到北方,他希望看到的局面是,在廣州這個地方,保有一個帝國與夷人之間的窗口,既以此彰顯天朝對恭順熟番的關照和恩賜,也方便宮中進購自鳴鐘、八音鼓之類的西洋新玩藝兒。

果然,寧波的關稅很快就比廣州高出了一倍。在這種情況下,東印度公司再次指派洪任輝北上。這個說得一口標準漢語的英國人,因緣際會地成了第一個向中國皇帝告御狀的外國人。

洪任輝到達天津後,通過向官員行賄,將一紙訴狀送達乾隆御前。狀紙中,洪任輝指控粵海關監督李永標等官員敲詐勒索,作為洋商代理機構的洋行故意拖欠貨款,希望天朝改革現行貿易制度,保護洋商正常貿易。

乾隆看完狀紙,龍顏大怒——皇上最大的憤怒,不是他選定的官員們假公濟私,而是這個非我族類的夷人,不但說得一口漢語,而且還找到了中國人幫他寫狀紙,此中隱情必定就是中外勾結。況且,這個夷人對天朝恩賜的貿易機會,不但不心懷感激,反而橫挑鼻子豎挑眼。凡此種種,無一不是有辱天朝體面。

獨裁者的憤怒後果很嚴重:洪任輝被押往澳門,在大牢裏蹲了3年,那個膽敢給洪任輝寫狀紙的中國人劉懷,被斬首示眾。在乾隆親自給洪任輝擬定的幾條罪名中,最令今人意外的一條是:擅自學習漢語。

學習漢語竟然是一種罪行,在今天各個國家都努力推廣自己的語言文字,以期增進了解的背景下,簡直匪夷所思。後來,當斯當東一行前往中國,他們物色到了兩個在意大利學習的中國神父,並聘兩人為翻譯。但當使團抵達中國後,其中一個神父即膽怯退出——他一定知道劉懷的前車之覆。另一個神父之所以敢留下來,僅僅因為他長得像外國人。

這種思維方式我們今天完全不可理解,但當時朝廷的理由卻理直氣壯:夷人一旦會說漢語或國人一旦會說夷語,他們就有可能互相勾結,圖謀不軌。多年以來,卻少有人質疑其荒誕與不經——40多年前的文革時期,不是也有許多會說外語的人被打成裏通外國的特務嗎?

洪任輝氣若干雲地前往北京告御狀,不僅沒能解決事實上的一口通商和朝貢貿易體制下清朝官員對洋商的巧取豪奪,反而因激怒了乾隆而被監禁。更重要的是,朝廷很快下了一道旨意,正式規定廣州為向洋商開放的惟一口岸。

從此,廣州就成為帝國這間鐵屋上碩果僅存的一個巴掌大的窗口,一直要等到鴉片戰爭時期,才有更多的窗口在堅船利炮的威脅下次第洞開。

作為對洪任輝擅自告狀和居然懂得漢語的懲罰,朝廷在確定一口通商國策的同時,還對洋商作了諸多被西方人認為令人髮指的規定。比如在廣州的洋商,過年必須撤到澳門,直至次年秋天才准再來;洋商的女性眷屬,一律不准進入廣州;在廣州的洋商,其起居行動,僅限於劃定的十三行區域;外國人不准學中文,也成為白紙黑字的規章制度。

教科書曾經一再教育我們:自從鴉片戰爭以後,中西方就處於不平等狀態,中國就飽受列強欺凌。但我們很少意識到這個問題的B面,那就是在鴉片戰爭以前,中西方同樣處於不平等狀態。那種不平等,乃是中國自命天朝上國前提下對西方的種種苛求與阿Q式的精神勝利的不平等。

3、

2009年11月,在倫敦蘇富比拍賣行的一次拍賣會上,一枚玉質的印章拍出了315萬英磅的天價。這枚印章的主人正是統治了中國半個多世紀的乾隆,印章製作於他80歲生日前夕。200多年前,馬戛爾尼率領那支人數達700多的使團前往中國,公開的理由就是代表英王喬治三世向乾隆補祝80大壽。

晚年的乾隆是一個喜歡熱鬧的虛榮老人,他不僅自命十全武功,也是世界上創作詩歌最多的人——他一生的詩作近4萬首,比《全唐詩》數目還多。對追慕虛榮的君王來講,一個遠在萬里之外的島夷,竟然也歷盡艱辛前來為自己祝壽,難道還有比這更能證明自己的德政澤被天下的嗎?

萬國來朝向來就是中國帝王們最好的一口,乾隆在這方面尤其有癮。當英國方面通過商人向清朝傳遞出將派使團前往北京的信息時,乾隆滿心歡喜地答應了,並吩咐使團經停沿線的官員們一定好生接待。

乾隆和他手下的官員們自然無法也無暇去知道,祝壽只是一個幌子,洋人的真實面目掩藏在天朝自我製造的所謂英夷入貢的煙霧之後。

馬戛爾尼的目標很明確,那就是要建立中英雙邊的高層直接對話。直接對話則是為了英國的商業利益——英國方面一廂情願地希望,能通過馬戛爾尼的這次出使,說服天朝同意在沿海劃定一兩塊土地,供他們作商業基地;同時,清除廣州一口通商的種種弊端;雙方互派全權大使,處理兩國之間的諸種事宜。

英國朝野對馬戛爾尼這位老牌政治家的出使充滿期待,雖然關於中國官員敲詐勒索的各種傳說時有耳聞,但更多的英國人依然相信,古老的東方,將會以積極的態度回應地球上惟一的日不落帝國。

為了向中國皇帝示好,也是為了顯示大英帝國是足以與中國相提並論的偉大國家,馬戛爾尼使團為乾隆備下了一份豐厚的、最能展示當時科技水平的禮品,這些禮品包括:天像儀、地球儀、天文鐘、望遠鏡、機械工具、玻璃製品、測量儀,最新式的火炮和英國最兇猛的戰艦的模型,以及精美的四輪馬車。

這次由西方到東方的旅行漫長而充滿風險。托馬斯·斯當東這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子能成為使團正式成員,在於他的父親喬治博士是馬戛爾尼的副手。這樣,斯當東就以馬戛爾尼的見習侍童的身份趕上了這東方與西方的第一次對話。

1792年9月26日,使團的三艘艦船駛出了英國朴次茅斯港,1793年6月19日,抵達廣州。見到乾隆時,距馬戛爾尼一行離開家鄉,差不多快一年了。這一年的旅途中,斯當東最大的樂趣,就是向神父學習漢語。一年的學習,他已熟練地掌握了漢語——不僅是對話,還包括用毛筆書寫。

正是這次長途跋涉中的意外收穫,確定了斯當東以後的人生方向:他的一生,都將和中國打交道。他將成為英國歷史上的第一位漢學家,同時也將成為第一位把大清法律翻譯成外文的翻譯家。

4、

高高在上的乾隆很快就嗅到了馬戛爾尼與以往那些來自安南、朝鮮緬甸、琉球等國使者們迥然不同的氣息。這氣息令他極度不爽:馬戛爾尼居然荒唐地拒絕向天朝皇帝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從一開始,馬戛爾尼就知道他將面對一個有着古怪思維的國度,他有思想準備,並打算在一些非原則性問題上適當讓步。比如,負責接待的清朝官員,在他坐的船上張掛起寫有「英吉利貢使」字樣的旗幟,他假裝沒看懂。

但是,一旦清朝官員從暗示到直接地說出必須向乾隆行大禮的要求,他認為這是事關國家尊嚴的事情,便堅決地予以拒絕。馬戛爾尼的拒絕,乾隆當然不快,他隨即發佈詔書稱:「各種藩封到天朝進貢觀光者,不特陪臣俱行三跪九叩之禮,即國王親至,亦同此禮。」

乾隆的詔書沒有撒謊,在東亞地緣政治圈內,中國作為惟一的大國,它的皇帝向來被視為天下共主,理應受到其它國家使臣乃至國王的膜拜。然而,乾隆不可能明白的是,他現在面對的不是那些必須依附於天朝才能生存的蕞爾小國,而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最生機勃勃的偉大國家。

不過,馬戛爾尼不是來給乾隆抬槓的,他得給雙方台階下,而不是大家還沒見面就鬧僵。為此,他提出:他可以像清朝官員提出的那樣,向乾隆行三跪九叩大禮,作為對等,清朝也應派一個和他品級相同的官員,向英王的畫像行大禮。

這一建議令乾隆更加不爽:這豈不等於承認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人居然和作為天下共主的天朝皇帝平起平坐嗎?但乾隆很快將他的不爽壓制在心,他可能也怕在禮儀問題上過於膠着,雙方會鬧得不可收拾,於天朝臉面和他本人追求的遠夷輸誠的盛世景象有損。

為此,乾隆顯得很開明地同意了馬戛爾尼可以像對他的國王那樣單腿下跪,但那種吻君主之手的英國禮儀還是免談。

禮儀問題表面上化解了,但內在的陰影卻沒有消除,反而更加濃重。雙方還沒見面,乾隆已對這個不守東方禮儀的夷狄之國另眼相看了。他原本着意營造的萬國來朝的歡樂,已然大打折扣。餘下的事情,就是簡單地見個面,打發這些不識好歹的英國人滾蛋得了。

大禮之爭令乾隆滿肚子不快,但更令他不快的則是喬治三世通過馬戛爾尼送來的那封信。儘管翻譯已經儘量把它翻得平和一些,低調一些,可在乾隆和他的臣子們眼中,這封信仍然離經叛道。

在這封今人看來也許充滿了英國紳士禮儀——哪怕這禮儀有幾分虛偽——的信中,喬治三世稱乾隆為兄弟,「我們由於各自的皇位而似兄弟。如果一種兄弟般的情誼永遠建立在我們之間。我們會極為愉快。」

乾隆憤怒的是,喬治三世竟稱他為兄弟——按中國人的觀念,君主如同天上的太陽,天無二日,君主是惟一的。喬治三世雖是英國國王,但也只是撫有四海的天朝皇帝的化外之民。他竟把自己和天朝皇帝相提並論,這不是僭越與狂悖嗎?要不是看在英國遠在萬里之外,也還知道向天朝「輸誠納貢」,乾隆早就大發雷霆了。

5、

一個粗鄙而又自以為是的窮人,在他有錢的鄰居面前,為了顯示自尊與富足,最可能的做派就是對鄰居家裏價格昂貴的稀罕物故意視而不見,要不就是阿Q先生那句口頭禪:從前,我可是比你們闊多了。

當馬戛爾尼使團把精心挑選的禮品萬里迢迢運到中國時,他們以為中國會對這些最新科研成果表現出好奇和喜愛,進而對他們的國家產生好感。但英國人確實搞不懂這個古怪的民族:清朝君臣的反應,出人意料地淡定。

馬戛爾尼邀請接待他們的清朝官員觀看他帶來的八門小型銅質野戰炮表演,這些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火炮,每分鐘能發射七枚炮彈,這對還大量使用弓箭和鳥槍的清軍來說,無疑就是把原子彈穿越時空送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場。

但是,清朝官員卻輕描淡寫地說,這些炮在中國根本算不了什麼新東西。已經對中國有一定了解的馬戛爾尼當然不相信這位高級官員的謊言,他開始懂得,中國人在任何方面都永遠不會承認落後——雖然這種落後就像日月經天江河行地那麼不容置疑。

當英國工匠們把地球儀從箱子裏擺放出來時,圍觀的清朝官員在一番觀看後大為不滿:他們一致認為,這些可惡的夷人故意把天朝的面積縮小了。因為在他們心目中,天朝就是世界的中心,天朝擁有世界上絕大多數的領土,所謂「率土之濱,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是也。只有像英吉利、西班牙之類的彈丸小國,才在天朝的陽光雨露之外艱難度日。

馬戛爾尼對自己的禮品抱有信心,並用西方人的固執,企圖向清朝官員詳細講解禮品的原理與性能,但這一舉動遭到了乾隆為首的清朝君臣的嚴厲批評。乾隆說:「此系該貢使欲見奇巧,故為矜大其詞。」在使團人員為乾隆展示透鏡時,乾隆輕蔑而粗暴地斷言:這東西只配給兒童玩。

馬戛爾尼在乘坐了由清朝提供的沒有減震的兩輪馬車後,深信英國出產的有減震的四輪馬車一定會在中國有廣闊的市場前景。為此,他特意把自己的那輛漂亮的四輪馬車送給乾隆。

但是,圍觀的官員們一致認為,車夫的座位在前面,位置比車廂還高,註定這個座位只有皇帝本人才有資格乘坐。至於後面的車廂,則是皇后或皇妃才有一席之地。——馬戛爾尼的馬車出口夢就此泡湯。

後人把東西方的第一次國家與國家之間的交往稱為是聾子與聾子的對話,可謂神來之筆。更進一步講,隨着馬戛爾尼一行進入中國時間的遷延,這兩個國家都有理由把對方看作精神病患者——在此之前,中國人眼裏的英國雖是邊遠蠻夷,但由於久沐天朝教化,起碼也算懂規矩的熟番;而在英國人眼裏,中國則是一個盛產絲綢、茶葉和文質彬彬的儒教的禮儀之邦。

因而可以說,聾子與聾子的對話,比不對話還糟糕。不對話,雙方還可能對對方抱有幻想和好感,一旦對話,卻都發現了對方的不是。套用現代話來說,中英的這次見面,就好比兩個在網上聊得還算投機的網友,興致勃勃見面的結果,就是鐵律一般的見光死。

6、

兒童斯當東的首次中國之行,獲得的最直接的禮物就是乾隆賜給他的那隻荷包。而對他畢生產生深遠影響的,卻是他沿途所見所聞的大清帝國——那是一個在他心中迅速坍塌的天朝上國。了解越深,坍塌的速度就越快。

乾隆固執地深信,他所統治的這個東方大國,乃是舉世無雙的天朝,而且經由他本人締造了前無古人的盛世。他多次給負責接待英使的大臣下旨,要求他們在英使面前,儘量展現天朝的強盛。

然而,正是這種刻意的展現反而自暴其丑:斯當東一行進入北京時,他們驚奇地看到,這座古老的城池雖然城牆高大,但城牆上沒有配備火炮,只有一些用於放箭的箭孔。城門上有一座箭樓,每層之間有一些專門供插槍筒用的射孔。仔細觀察卻發現,這些射孔根本不存在——那只是用筆畫在箭樓上的圖形。斯當東的父親諷刺說:「就像有時人們在商船兩側畫的舷窗一樣。」

一個自命天朝的大國的首都,其防務居然採用這種掩耳盜鈴的方式,不但說明了它骨子裏武備的鬆弛,也說明文章與形式上的光鮮好看,已成為這個國家從上到下的變態追求。

當西方國家大量採用熱兵器時,清軍的主要裝備依然是冷兵器。馬戛爾尼回憶說,「當我告訴他們,歐洲人早就放棄了弓而只用槍打仗時,他們顯得十分吃驚。」

在鎮江,當地軍隊受命向一無所獲的英使展示其威武,但馬戛爾尼一行卻看到,這些兵士手裏拿的幾乎全是矛、劍和弓之類的冷兵器,兵士們的頭盔遠看閃閃發光,近看才發現是塗了漆的皮革,甚至硬紙板。英使同時也了解到,這個老大帝國的軍隊雖說有百萬之眾,但他們更多的任務不是國防,而是充當警察和獄卒,以及負責徵收稅款和看守糧倉乃至管理船閘。

更令英國人看不懂的是,這個國家的軍人,不僅在駐地結婚,還分有一塊土地。他們自我負責制服和出征的馬匹,餉銀太低,不足餬口,不得不另外務農或是做生意。因而,這些軍人除了重大場合身着制服外,其它時間都穿得和老百姓一樣。

在英使一行即將經過時,這些軍人手拿扇子,或蹲或坐,當英使走到面前,他們才在長官的喝斥聲里匆匆穿上制服。這些乾隆用來旨在震懾夷人的天朝衛士,他們給英國人的感覺,不像是進行軍事演練,更像登台唱戲。

裝備如此差勁,軍紀如此渙散,素質如此低劣,這樣的軍隊如何能令船堅炮利的英國人震懾,以至心生畏懼呢?相反,天朝的富庶與無能,反而使它像一個懷揣珠寶過鬧市的幼兒,只會令他人側目生異心。然而,在官員們呈報給乾隆的奏章里,他們永遠只會為博得聖上的歡顏而粉飾——在許多時代,令人尷尬和不爽的真相,就是必須向上級隱瞞的過濾詞。

馬戛爾尼這次原本飽含希望的東方之行,以沒有達成任何協議而告終。為了這次以祝壽為名的外交活動,使團耗資達78522英鎊——據估算,相當於今天的30億元人民幣。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老高的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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