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革」中,年輕人能去當兵是相當榮耀的事,也是令人羨慕的一條出路。很幸運,我的弟弟就在一個冬日裏,從合肥參軍了,軍營是遠在上海的崇明島。
三個月後,弟弟來信說,已經通過了新兵連的嚴格訓練,正式成為一名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了。弟弟隨信還寄來一張佩戴着領章、帽徽的標準軍人照片,全家人都為之歡天喜地。父親還特意開了一瓶珍藏多年的好酒,高興的慶祝了一番。
就在接到弟弟報來喜訊的當晚,父親的一位朋友行色匆匆來到家裏。說他剛才在市中心的一家小飯館裏,意外看見弟弟和兩個解放軍軍官在一起吃飯。弟弟一副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樣子。雖然穿着一身新軍裝,卻沒有領章帽徽。他還注意到,吃飯時,兩位軍官始終圍繞着弟弟,不離左右。弟弟去上廁所,都有一個軍官跟着。這位叔叔是位大學教授,常來我們家,知道弟弟當兵的事,所以他感覺有些不對,於是趕緊前來相告。
我們一家都還沉浸在喜悅之中,一時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嚇壞了。弟弟究竟出了什麼事?還是犯了什麼錯?全家人惴惴不安,徹夜難眠。
次日一早,我隨父親急忙趕到合肥市人民武裝部。詢問之後,方知是弟弟所在部隊接到一封群眾來信,舉報我家有親屬在台灣,不符合參軍的有關政策,所以要將弟弟作退兵處理的。
在那個分外看重家庭出身和成分的年代裏,我們兄妹從小在填寫各種各樣的政審表格時,歷來都是相當得意和自豪的。我的祖父是安徽省知名的抗日愛國民主人士,病逝後被厚葬在安徽省烈士陵園裏。而父親和母親又都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志願軍。出身於這樣的「革命家庭」,難道還沒有資格當兵嗎?
卻原來,母親的同胞兄弟都在解放前夕,去了台灣。而母親則不知何故,留在了大陸,且與兩位舅舅背道而馳,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因而,母親從未與兩位舅舅聯繫過,至今連他們的生死都不明了。
在那個「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裏,父親、母親為了子女不受影響,對我們兄妹守口如瓶,嚴嚴實實地隱瞞了這個「海外關係」,從小到大,我們一直也都以為母親是獨生女呢。
合肥市人武部的一位負責人對父親說,正是因為考慮到我們這樣的「革命家庭」,他們也正在為我們據理力爭呢。因此,他們沒有與上海來的軍官交辦弟弟的退兵手續。
我和父親待在那裏,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這位好心的人武部負責人給父親出了個主意:在地方尚未與部隊交辦弟弟的退兵手續之前,讓弟弟見機行事,趕緊跑回部隊去。說這樣做,或許還可以起死回生。父親聽了,先是猶豫不決,左思右想,也別無他路,加上我也覺得這主意可行,父親也就只好同意試試看了。
時間緊迫,事不宜遲。我和父親趕忙回家,取了一些錢和糧票,當天上午,我們就和這位市人武部負責人一起,去了軍官和弟弟住的旅館。趁着市人武部負責人藉故引開兩位軍官後,父親塞給弟弟一些錢和糧票,讓他趕快跑回部隊。並且叮囑他,千萬不要從合肥火車站走,而從郊區的一個小火車站上車,先去蕪湖,再轉車去上海,以免被發現。
等到兩位軍官發覺弟弟失蹤之後,非常慌亂。我和父親也顯出十分焦急的樣子,慌稱剛才和弟弟交談時,弟弟情緒很不好,說他這樣被退回來,無臉見人。後來弟弟藉故去上廁所,就不見了蹤影。
兩位軍官聽了,就更急了,趕忙分頭去火車站,長途汽車站和輪船碼頭四處尋找。人地生疏,他們就請求合肥人武部和我們家屬協助尋找。同時,兩位軍官又給部隊首長打長途電話報告,挨了批評。部隊首長指示他倆留在合肥,繼續尋找弟弟,找到之後,立即與地方交辦退兵手續。
在尋找弟弟的過程中,父親和兩位軍官也漸漸熟識起來。他們也說了實話,說弟弟在新兵連的三個月里,各方面表現都很優秀,部隊也捨不得退回弟弟的。但是作為軍人,只能服從命令,希望我們家屬諒解。
到了第三天,兩位軍官來到家裏,告訴父親,他們接到部隊電話,說弟弟已經跑回部隊了。臨別時,兩位軍官都說,他們回部隊後會幫我們說話的,爭取將弟弟留下來。
數日之後,家裏終於盼來了弟弟的來信。信中說,部隊幾位首長都很同情他,安排他先住在部隊招待所里,他們再給上級領導寫報告,說說情。
全家人都鬆了口氣,但卻依然放心不下。父親就委託上海的一位朋友常去崇明島看望弟弟,打探消息。後來,父親覺得不好意思這樣麻煩朋友了,就決定讓我去上海幫下弟弟。畢竟弟弟是第一次出遠門,遇到這樣的事,肯定是讓人擔心的。我那時在安徽農村當插隊知青,正是冬閒,就告假去了上海。
到了上海,我住在父親的一位戰友家裏,次日便乘船去了崇明島。
尋到部隊,出乎意料,弟弟的精神狀況居然挺好。弟弟說,軍營里上上下下都非常同情他,都在為他能夠留下來而四處努力呢!就連他們部隊團長、政委和參謀長的兒子,都和弟弟成了好朋友,也說要幫弟弟活動活動呢。現在部隊管吃管住,只讓他偶爾干點雜事,等候消息。
那段時間,我身在上海灘,心系崇明島。每隔幾天,都要坐船去趟崇明島,看望弟弟,探詢消息。一連數日,也沒有一點新的進展。
這樣過了些日子後,我又去島上看望弟弟時,發覺他的神情明顯的低落了許多。
原來,部隊首長的兒子悄悄告訴弟弟一個壞消息:部隊已派人到母親單位和有關部門進行外調。不僅查明兩個舅舅都還健在,而且還在台灣政界和軍界的重要部門供職。更加糟糕的是,這次外調,又意外查出了母親還有一個堂兄和一個堂弟也在台灣……
許多年後才知曉,弟弟所在部隊原本是出於一種好意,想通過外調,查明如果兩個舅舅在台灣已經過世,或者都是無足輕重的人物,就好給上級一個撤回命令的台階下。不想弄巧成拙,反而導致上級首長做出了更加嚴厲的批示,愈加堅決的要把弟弟作退兵處理了。
我聽了,雖覺有些意外,卻也不以為然。反而天真地想,兩個親舅舅與我們家都沒有任何聯繫,更何況那兩個堂舅了?「政審」總不至於這樣株連吧?我讓弟弟多給部隊首長說說好話,繼續堅持下去。我總覺得,堅持下去,就有希望。
我沒敢將這個不詳的消息告訴父母,卻告訴了父親在上海的戰友。這位叔叔聽後,認為不會再有任何希望了,勸我儘早放棄算了。而我卻依然不為所動。
我為何如此的固執呢?是因為弟弟如被退兵回去,別無他路,也只能和我一樣,去農村當知青了。家裏有我一個知青,已經夠父母親操心的了。如果再多一個知青,父母親真就要操碎心了。為了寬慰弟弟,我還特意帶着弟弟去上海玩了兩天。那天傍晚,送弟弟去上船時,在碼頭上看着弟弟漸漸遠去而孤獨的身影,我的心裏也是忐忑不安和相當難受的。
又過了幾天,突然接到弟弟電話,說部隊首長最近同他談話的口氣發生了變化。
以前,首長總是循循善誘地勸說和開導他,現在卻變了口氣。說他待在這裏,已在軍營里造成了不好影響,再不離開,部隊就要不管他的食宿了。那些經常來看弟弟的首長兒子和戰友,這幾天也不見了蹤影。而且部隊也不給他安排什麼事情做了。
我又趕緊去了崇明島,給了弟弟一些錢和糧票,繼續給弟弟打氣:部隊如不管生活,就自己在附近找旅館住下來。還是讓他務必毫不動搖地堅持下去。
此後,連着幾天,我都再也沒有接到弟弟的任何信息了。
正準備再去崇明島時,卻接到了父親的電話。告訴我,部隊已經另外派了一個軍官和兩個彪悍的士兵,形影不離地把弟弟解送回家了,並且已經完成了同地方的退兵手續,讓我撤離上海。
至此,算起來,我在上海待了近兩個月。
回到家裏,我和弟弟一樣,萬分沮喪,再也沒有出生於所謂「革命家庭」的那種榮耀了。我深知,在那個伴隨一生的檔案里,這幾位「台灣同胞」的現身,將會使我們兄弟的前途變得異常渺茫起來了,內心深處充滿着一種命運無常的悲涼。而母親的心情卻顯得更為糾結和複雜,她既很傷感,又很內疚似的,常常暗自神傷,以淚洗面,直至大病一場。
不知是世事難料,還是歷史的必然?僅僅相隔兩年之後,那場上演了十年之久的「文革」鬧劇,終於落下了沉重的帷幕。國家變得漸次開明了,對有着種種「海外關係」的家庭,似乎也漸顯寬容和溫和起來。
重新恢復中斷了11年的「高考」之後,我準備去考大學。全家人也都希望弟弟也去考大學,然而他卻耿耿於懷,執意在他插隊的鄉村報名當兵,終於如願以償。
弟弟再度從軍,去了山西。剛去的那些日子裏,除了母親還心有餘悸外,誰都不擔心弟弟會再次遭遇退兵了。
畢竟那場荒誕的鬧劇終於被徹底否定了,而多災多難的祖國也終於開始呈現出改革開放的曙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