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一個為之驕傲的父親,我有一個為之感傷的父親。
自打記事起,父親是大隊衛生所所長兼醫生,而且是唯一的一名醫生。他經常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制服上衣,衣服上有四個口袋,上衣左口袋別着一支鋼筆,下面大口袋裏時刻裝着聽診器和扎針用的銀針包。父親留着分頭,黑烏烏的頭髮特有精神,臉上總是洋溢着慈祥的微笑。春秋,父親有時戴一頂淺灰色布單帽,我在人群中找尋他回家吃飯,這頂帽子就是最明顯、最獨特的標誌。
大隊衛生所設在村里一家四合大院裏,整潔而幽靜。有時看病太忙了,晚上父親就睡在衛生所。我上小學一年級,夏天也跟父親一起睡,父親的床上有蚊帳,不擔心蚊子叮咬。有時我脫光衣服鑽進了被窩,遇到大人來找父親看病,他們常常把手塞進被窩,要摸我的狗雞雞,羞得我直往被窩裏面鑽。
父親去別人家看病,我有時跟隨他去,有的人家硬要留父親吃飯,我也跟着蹭飯。病人家的爺爺奶奶、大伯大嬸、哥哥姐姐,對我可親哩,不僅陪我玩,還送給我很多好吃的,甜杏呀,核桃呀,紅棗呀,我的小口袋經常被塞得鼓鼓的。從大隊幹部,到普通社員,人們只要看見我,總會當着父母面誇我長得帥氣,聰明,將來長大了一定有出息。
幾乎一夜之間,父親被打成了「歷史反革命分子」,被造反派趕出了大隊衛生所,回生產隊當社員。批鬥會上,他跟村裏的地主、富農、壞分子、「右派」站在一起,頭上戴着高紙帽子,胸前掛着大紙牌子,上面用粗毛筆寫着「歷史反革命分子馮某某」,名字上打着血紅的八叉。批鬥會結束,造反派勒令他們遊街,這夥人個個耷拉着腦袋,灰頭土臉,步履沉重,從這條街走到那條巷,身後是憤怒的革命師生一陣陣呼喊口號。
如果僅僅挨批鬥倒也罷了,造反派還搞出種種花樣來,給這些人更大的侮辱和整治。他們在每個黑五類分子家大門上,釘上一塊大白紙牌,上面用黑字寫着「地主分子之家」「富農分子之家」「反革命分子之家」「壞分子之家」「右派分子之家」,與那些掛着「光榮烈屬」「光榮軍屬」紅底黃字的木製牌匾形成鮮明的對照。
對黑五類分子本人,要求在胳膊衣袖上戴一個白布袖章,上面寫着「地主分子某某某」的黑字,與造反派的紅袖章截然區別。造反派說,這樣做是為了提高革命警惕,防止外村的人來到我們村,不清楚這些壞人的底細,貿然接觸,受到階級敵人的傷害。
父親除了參加生產隊勞動外,還經常被大隊革委會治保股叫去,做許多義務勞動。這些活計有每天清晨掃大街,冬天給大隊部抹煤餅,給大隊磚瓦窯拉水,給學校清掃廁所,下雪天清掃積雪,等等。反正,他們所乾的淨是貧下中農和普通社員不願乾的又髒又累的活計,名曰:接受勞動改造。
父親完全變了,變成了我不認識的父親。那身潔白整齊的衣服不穿了,換上了對襟黑棉襖黑棉褲;白球鞋脫下了,換上了母親縫納的牛鼻子黑布懶漢鞋;那頂灰白帽子不戴了,剃掉了一頭濃密的長髮,留成了光頭。他的雙手磨出了老繭,腳後跟常常皸裂好幾道口子,疼痛難忍,要貼上好幾層膠布才好受些。過去,他抽紙煙,現在換成了旱煙鍋,抽自己種的旱煙葉。以前十分健談、慈祥微笑掛在臉上的父親,一下子變得沉默寡言,蒼老了許多。
我參加學校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演出,原本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可是,最最讓我難堪的,就是如何面對父親。宣傳隊上縣城或公社參加大會演出,清晨早早出發,中午需要攜帶乾糧。每一次,大隊治保股就會派上兩位「黑五類」分子跟隨我們,為我們服務,主要任務是當我們進行文藝表演時,負責照料我們幾十號隊員的服裝、道具和乾糧袋。
想想看,這是一個多麼尷尬的情景。
我在台上精神抖擻、意氣風發地表演革命節目,演出結束中午休息吃乾糧時,看見父親可憐兮兮地蹲在那裏,身邊堆放着一堆五顏六色的衣物和乾糧袋。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父親,父親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我,父子倆四目相望,目光中隱含交織着多麼複雜的情感啊!我痛感有這樣一位父親而蒙羞,父親會因為有這樣一個兒子而怎樣?
於是,我常常有意躲避父親的目光,父親也常常極少跟我說話。吃乾糧的時候,我要跟父親分開,我跟隊員們在一起吃,有說有笑;父親和跟他一起來的人躲在一邊吃,沒人理睬他們。當着老師和其他宣傳隊員們的面,為了表示我跟階級敵人的父親劃清政治界限,我甚至連一杯開水也沒有給父親送過。他是他,我是我,似乎我們不是一對親父子,而是兩個陌生的路人。
遇到學校宣傳隊夜晚在本村舞台演出,父親他們「黑五類」分子的任務就更繁雜了:打掃舞台,在後場看護火爐,打冷水,燒開水,供幾十名宣傳隊員洗漱、化妝和飲用。演出結束後,觀眾和演員散場回家了,父親則需要睡在漆黑冷清的舞台上,負責看護台上的演出服裝和道具。
想一想此情此景,當我對着鏡子化妝時,當我每演出一個節目上場下場時,當我到火爐邊倒一杯開水時,當我演出結束興沖衝上台跟觀眾謝幕時,有意無意,我都會看到父親往火爐上添加煤餅,或十分艱難地往舞台上拎一大桶冷水,或孤零零默默地坐在後場的某個角落。
偶爾,我跟父親的眼光遇到了一起,他立刻露出一絲只有我能覺察出的微笑,這微笑里隱含着鼓勵、期望、希冀和驕傲,也隱含着歉疚、自卑、幽怨和無奈。然而即便就是這一絲微笑,也會在父親的臉上稍縱即逝。
我無法站在父親的角度審視眼前的一切,更無法揣度他當時的心情。我想,他的內心一定相當難受,痛苦,煎熬,憤懣,無奈。一個父親應該給兒子很好的教育,一個父親應該給兒子很好的保護,一個父親應該給兒子很好的幫助。但是,所有做父親的應該做到的一切,父親都無法給予自己的孩子,這難道不是父親內心深處的傷痛嗎?相反,父親不僅不能給予兒子這一切,反而還會將自己的罪衍——連自己也搞不清楚犯了什麼罪——殘酷地施加到無辜的兒子身上,影響兒子,連累兒子。這又是另一重傷痛。
大隊治保股讓父親跟着宣傳隊做各項服務,父親不敢也不能有一絲不同意和反抗,他只能順從,唯唯諾諾、兢兢業業地做好自己應當做的事情。他必然會跟兒子見面,接觸,一見面,一接觸,別人就會發現,就會聯想,更會遭到惡意的曲解、聯想及誣陷。在這種時候,父子倆形同路人,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父親的身心承受着雙重的傷痛,而這傷痛只能埋藏在心底,像山林中一隻獵豹無端受了槍傷,無處求助,只好用舌頭一點點舔舐傷口的鮮血,一任時間慢慢撫平傷口。
父親無處訴說?該向誰訴說!
作為兒子的我,登台演出是輕鬆的、興奮的、激情的。然而一回到後台,看見父親的身影,心頭立刻滾過一片烏雲,眼前立刻飄過一道陰影。我的心情是沉重的、難過的、創痛的。輕鬆與沉重,興奮與難過,激情與創痛,時時刻刻纏繞交織在我的心頭,翻滾在我的心頭。
也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學校宣傳隊的老師和隊員們,對待父親的態度,遠勝於對待其他「黑五類」分子。對待別人,他們往往粗暴,抱怨,當面訓斥,背後詛咒。不是挑剔開水沒有燒熱,就是嫌棄爐火燒得不旺,一會兒叫喊放置的東西找不見了,一會兒又埋怨後場太亂了。在場服務的「黑五類」分子聽了,慌忙點頭哈腰,連連道歉,然後迅速予以彌補,以便挽回影響。
我親耳聽到老師和隊員們的抱怨:「瞧這些人,做事情懶懶散散,磨磨蹭蹭,就得讓他們好好改造改造!」「他們在舊社會享福慣了,時刻都在夢想恢復失去的天堂!」「哼,善於偽裝,出工不出力,幹活心不在焉,對革命宣傳懷有牴觸情緒!」說這些話的人,說這話的當兒,一扭頭瞥見了我,立刻意識到了,感覺不好意思,或轉身走了,或歉意地笑笑,立刻會把話題扯向別處。
我就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幼小的心靈,播種下的不是陽光、快樂、平等、尊嚴,而是鬱悶、痛苦、歧視、膽怯的種子,以致影響了一生的性格。
2013年6月3日與凌空書屋
2014年11月修改
2018年1月2日再改
(原載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的《家族往事》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