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泰勒·約斯特(Tyler Jost),丹尼爾·麥廷里(Daniel C. Mattingly)
譯者:聽橋

圖源:Edward Kinsella
十多年來,中國政治已由一人決定,這個人就是習近平。自二〇一二年接任中國共產黨的最高領導人以來,他已將自己塑造成一位強人統治者。通過大範圍的清洗和打擊腐敗,他重塑了中國共產黨的精英隊伍。他鉗制公民社會,鎮壓異見人士。他重組軍隊並使之現代化。他還讓國家在經濟中的角色再度生機勃勃。
習近平的崛起還重新厘定了中國與世界其他國家的關係。他奉行更強硬的外交政策,這包括升級中國在台灣海峽軍事演習的頻度,並主導和見證中國在南海不斷強化的軍事存在。他鼓動一批「戰狼」外交官與外國批評者唇槍舌戰(後來又加以約束)。哪怕在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在烏克蘭發動戰爭之後,他仍力推中國與俄羅斯走得更近。簡言之,這已是中國的一個新時代。這已是習近平的時代。
但不久之後,一切都將開始發生變化。隨着共產黨的精英隊伍開始物色領導人選,接替七十二歲的習近平,中國正從一個由權力鞏固主導的階段,過渡到由接班問題主導的階段。對任何威權當局來說,政治接班都是一個危險的時刻,儘管共產黨法力無邊,但在這件事上也不例外。上一次,習近平接棒胡錦濤時,共產黨就曾處置過政治接班的難題,當時,政變企圖、暗殺失敗、坦克上街的謠言在北京廣為流傳。那些謠言或許缺乏事實依據,但高層的政治戲劇卻如假包換。
距離習近平卸任或許還有一些年,甚至超過十年時間。但現實情況是,在領導人最終放棄控制權之前很久,接班就影響到政治選擇。中國統治者在意自己的遺產,他們爭先恐後,安插能夠繼承自己政治議程的人。如何在自己故去之後確保中國的革命精神?毛澤東對此念念不忘,這導致了「文化大革命」,這場大規模政治運動在毛澤東生命的最後十年中一再重組了共產黨的領導層。
習近平的接班不太可能像毛澤東那樣具有災難性,但權力交接的前奏、執行和遺緒將在未來一些年影響到中國的外交和國內政治。美國及其盟國或許按耐不住,要利用這一內部混亂,但介入這一進程大可能事與願違。相反,他們理當牢記這樣一個事實:以往的接班之爭都助長了中國外交政策方面的災難性選擇。習近平之類強人留下的真空將使接班變得尤其具有挑戰性,有可能引發權力爭奪和國家方向之爭。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如此動盪,可能波及中國境外,尤其是在中國駕馭其緊張的台海關係之際。
毛澤東模式
自一九四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以來,習近平的五位前任中只有一位是完全且自願讓位的。
毛澤東是共產主義中國的強人締造者,在黨和國家機構中操持壓倒性的權力和權威,統治國家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華國鋒是毛澤東的繼承人,在遭排斥之前,把持權力僅有數年。鄧小平是中國經濟改革的著名設計師,即使在放棄正式頭銜和職位後,仍維持着對中國共產黨最重要決策的掌控。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健康狀況惡化之前,鄧小平被認為是中國最有權勢的人,哪怕他唯一的正式頭銜只是一個橋牌協會的名譽主席。接替鄧小平成為最高領導人的江澤民,雖說放棄了總書記一職,仍抓牢軍委主席這一重要職位不放,這削弱了他的接班人胡錦濤的權力。唯有胡錦濤在一個相對有序的接班過程中一次性向習近平交出了所有權力,但習近平的對手、大權在握的政治局委員薄熙來的戲劇性倒台玷污了這一過程。
習近平回歸強人政治意味着他的接班人很可能遵循毛澤東和鄧小平設定的模式,他們都試圖挑選一位能像他們那樣執政的接班人。習近平或許認為,他面對的挑戰是,得慧眼識炬,在共產黨的數千高級幹部中分辨出誰的政治信仰與自己相仿。但歷史也表明,找到一個政治分身是不夠的。不論習近平指定了哪一位,對方都需要在那些被他置之不理的人的殘酷權謀中求得生機。自習近平開始褪下主角光環的那一刻起,一場新的政治博弈就將開始:那些留在政治權力殿堂內的人會支持新領導人嗎?或者,他們會抵制新領導人提倡的議程,破壞他的權威,或密謀拿下他嗎?
在這裏,華國鋒的故事富於啟示意義。毛澤東一九七六年選中華國鋒時,其健康正每況愈下。華國鋒的麻煩在於,他在黨內是一位地位和影響力都平庸的幹部:一個毛澤東及其盟友可以控制的人,而不是一個可以在政治刺刀戰中生存下來的人物。毛澤東曾給華國鋒寫過一張紙條,上面寫道:「你辦事,我放心。」但就算是毛澤東的話,也不足以確保華國鋒掌權。最終,他需要軍方的支持。
一九七六年九月八日晚,毛澤東徘徊在死亡邊緣,政治局資深委員聚集在北京高層領導寓所內的一間病房,向他致以最後的敬意。主席已不再能言語。相反,他舉起一隻虛弱的手,伸向一位來訪者——葉劍英元帥,中國最受尊敬的軍方人士之一。毛澤東緊握葉劍英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嘴唇。葉劍英後來告訴他的同事,毛澤東指示他支持華國鋒作為自己指定的接班人。
毛澤東選擇了葉劍英,而非比他活得更長久的其他文職精英,這是有意為之。華國鋒不熟悉國家政治,也缺乏與軍隊高層打交道的經驗,當其敵人打上門去,葉劍英和那些具有類似軍事資歷的人將不得不決定是支持還是拋棄他。正如社會學家埃茲拉·沃格爾(Ezra Vogel)評論的那樣,中共軍方的首腦是共產黨事實上的「造王者」。
毛澤東去世後,其妻子和三名激進的同道,即「四人幫」,旋即發動了對華國鋒領導地位的第一次攻擊,葉劍英最初站在華國鋒一邊。在葉劍英和其他高級軍事領導人支持下,人民解放軍逮捕了四人幫。這確保了華國鋒將繼續掌權,但前提是解放軍支持他。僅僅兩年後,當鄧小平一手導演對華國鋒領導地位的第二次挑戰時,葉劍英和其他軍事指揮官站在了鄧小平一邊。鄧小平與軍方高級將領之間早就有着密切的社會交往和個人默契。

2025年3月,北京,全國人大會議期間,代表走向閉幕會議的會場。圖源:Tingshu Wang/ Reuters
習近平會有很多辦法來證明其接班人夠資格,但正如毛澤東事端頻生的接班所表明的那樣,接班人履歷中最重要的方面莫過於與軍方的關係和默契。外部觀察家傾向於淡化解放軍在中國政治中扮演的角色。畢竟,中共軍方從未像阿根廷和巴基斯坦等獨裁國家的軍事力量那樣,奪取過政治控制權。在許多人看來,這表明現代中國已經培育出強有力的文官控制規範:如毛澤東的名言所說,「黨指揮槍」是毫無疑問的。
但軍人沒有直接實施統治這一點掩蓋了解放軍在中國暗中操控的權力。現實情況是,中共軍方行使了某種形式的強制性控制,這影響到決策者內部的互動。理據是簡單明了的:儘管 中共領導人並不懼怕來自軍方的直接挑戰,但他們始終面臨來自文職對手的風險。在這種權鬥中,解放軍扮演着隱性「造王者」的角色,因為文職領導人試圖操縱對軍隊的控制槓桿,以確保自己而非對手佔據上風。例如,當鄧小平需要穩固他選定的接班人的地位時,就任命了他的親密盟友、中國海軍之父劉華清上將進入政治局常委會:對一名軍官來說,這是一次不同尋常的高升,此後沒有被仿效過。
人們難免認為,今天的中國與往日已有根本不同,所以軍方在接班過程中的潛在角色已是過去時代的產物。實際上,軍隊在中國的精英政治中仍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對軍隊的控制仍將是未來政治領導人的關鍵資產。軍方不會自行挑選領導人:據報道,習近平之所以被選中,是因為他在對現任和退休文職及軍方領導人的非正式意見調查中擊敗了李克強。但軍方的支持可以使領導人免受文職領導人的挑戰。
例如,胡錦濤被認為在政治上軟弱無力,部分原因是他的職業生涯中與軍方建立個人聯繫的機會相對較少。胡錦濤就職時,與中國最高軍事組織即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的委員沒有過任何交集。兩廂對照,可能是通過偶然的任務分配和精明的政治手腕,習近平上任伊始,已與十位中央軍委委員中的四位打過交道,這為他開始大範圍清洗敵對精英和重整軍隊高層提供了條件。對像習近平和毛澤東這樣個人獨裁的領導人來說,持續的清洗可以確保沒有對立的權力中心出現,並確保軍隊保持忠誠。習近平最近對中央軍委和解放軍的改組顯示,他在繼續玩這種老把戲。
接班人洗牌
接班的一個根本性困境是,強大而稱職的接班人可能會對領導者本人構成威脅。因此,在個人獨裁統治時期的中國,成為下一個繼承人在政治上是危險的。
從歷史上看,中國的強人在做出最終選擇之前,會在多個接班人之間兜兜轉轉。例如,毛澤東選擇了劉少奇和林彪作為他可能的接班人,然後又將他們打入另冊,只在自己健康狀況明顯惡化時,才選擇了華國鋒。地位穩固之後,鄧小平遵循了類似的路徑,在選定江澤民之前,拿下了總書記胡耀邦和趙紫陽,而這兩人都曾被推測是接班人。
這一切表明,習近平在確定接班人方面可能有麻煩。一方面,他需要確保接班人學會如何操作整個黨內和軍隊系統的權力槓桿。另一方面,習近平可能希望確保他的接班人不會過早獲得足夠權力而成為獨立玩家。此外,假如習近平優柔寡斷,像毛澤東和鄧小平那樣在多名候選人中反覆橫跳,就可能會為黨的精英內部的分裂創造機會,從而動搖共產黨對權力的掌控。
比如,一九八九年學生領導的抗議運動導致了天安門廣場的暴力鎮壓。這場運動始於胡耀邦的突然去世。開明領導人胡耀邦曾是鄧小平最有可能的接班人,直到鄧小平和黨的其他元老因其應對最初的學生抗議時太過仁慈而解除了他的總書記職務。胡耀邦在一次政治局會議期間因心臟病突發而去世,這極大刺激了抗議者,部分原因是,學生們看到,一個對中國而言更加自由的未來正從他們的掌控下溜走。力推中國政治領導人實施自由化改革的學生抗議者,得到了鄧小平表面上的第二繼承人趙紫陽的默許,直到鄧小平將後者打入另冊並加以軟禁。抗議活動進行期間,江澤民悄然抵達北京,接替趙紫陽,部分原因是,黨內精英認為,江澤民在意識形態方面是各方都可以接受的,但在鎮壓抗議方面立場強硬。
通往戰爭之路
接班之爭催生的戲劇性事件不可能止步於中國境內:還將影響到中國的外交政策及其與世界其他國家的關係。
習近平念念不忘其遺產,而他覺得自己時間有限的感受可能影響到他的決策,並增加他的風險偏好,尤其是在台灣問題上。他已指示軍方做好準備,可以在二〇二七年之前發動對台戰爭。雖然公開報道沒有提供明確證據說明習近平在什麼條件下會批准這些行動,「統一」台灣也沒有二〇二七的最後期限,但他顯然將此視為他的民族復興計劃的一部分。假如聽到接班的時鐘滴答作響,他可能變得更樂意賭上戰爭。

另一方面,試圖統一台灣但以失敗告終,沒有什麼比成為這樣一位領導人的遺產更糟糕的事情了。儘管中共軍方在過去幾十年裏取得長足進步,但成功封鎖或入侵台灣仍遙遙無期。而即令習近平在戰場上成功,代價也可能極高:中國可能成為國際棄兒,其經濟會因制裁而受到削弱,其安全部隊則將背負新的沉重使命,即維持對一個動盪不安的台灣的控制。
解放軍的角色可能再度被證明是決定性的。隨着習近平開始交權,他將時刻警惕,以確保軍方高層主要由與下一位接班人有聯絡的適當人員組成,並確保軍方沒有展露對習近平鍾愛的接班人政治不忠的跡象。情報評估和軍事判斷政治化的條件已經成熟。例如,下級可能更難坦率談論涉及入侵台灣的代價,中國的情報評估程序也可能受到玷污,因為分析人員會精心編制含糊不清的報告,這些報告可以被解讀為與領導人的想法一致,而不考慮最終結果如何。
眼下,對這種這種分析上的病態,習近平在閱讀情報報告和軍事行動預測時,可能已善於從心理上加以糾正。於中國而言,從官僚機器中汲取真實報告的挑戰並不新鮮;毛澤東的出名評論是,他和美國總統理查德·尼克遜一樣不信任外交官,中共總理周恩來和美國國家安全顧問亨利·基辛格也曾一起開過官僚國家困境的玩笑。但隨着習近平步入晚年,他是否還能確保自己的判斷比其顧問們的評估先行一步,實屬未知之事。習近平不願調整其不受歡迎的「新冠清零」政策(曾在二〇〇二年導致抗議浪潮),這暗示他可能無法獲得關鍵信息。而接替習近平位置的任何人都可能缺乏必要的外交政策經驗,不知道該了解誰,該相信什麼。
更不祥的是,由於軍隊在中國政治中扮演了看不見的手的角色,戰爭在過去的接班中實現了有益的政治目標。戰爭為展示新領導人對解放軍的掌控提供了機會;看到高級軍事領導層服從新領導人的命令,可能有助於遏阻潛在的政治挑戰者。
一九七九年二月,中國曾短暫侵入越南,這是解放軍最後一次介入一場全面衝突,它令人脊背發涼地意識到,有關接班的陰謀和誤判是如何合力推動 中共領導人拿起武器的。戰爭計劃與鄧小平廢黜華國鋒的密謀不謀而合。入侵越南或許吸引了鄧小平,原因之一是,這為他提供了一個機會,他可據之不那麼隱晦地提醒周圍人士,自己在軍方有深厚根基。就這樣,對鄧小平來說,這場戰爭的戰場結果或許不如其在國內政治中的政治優勢來得重要。
同時,這場戰爭的戰前評估過程也是中國歷史上最糟糕的。高級軍官們難以理解鄧小平的戰略目標,並質疑陷入困境的解放軍能否推動河內坐在談判桌前。但因許多人知道鄧小平贊成軍事行動,所以他們保持了沉默。入侵越南的戰爭未能實現主要戰略目標,即迫使越南立即改變對蘇聯和柬埔寨的政策。此外,在越南決策者看來,中國乏善可陳的戰績凸顯了文化大革命對其軍事效率造成的巨大傷害:這恰與 中共領導人期盼實現的目標相反。
不明確的接班人
在中國,政治接班遊戲在共產黨的中南海總部紅色的高牆深院之後進行,這使得外部觀察人士很難知道應該注意什麼和期待什麼。
有關共產黨政治的公開信息是缺失的,這也意味着,在習近平掌權期間,他將飽受有關他陷入政治困境的習慣性謠言困擾。例如,今年夏天,習近平即將被趕下台的消息廣為流傳,據稱是他的前任胡錦濤和他的軍事首腦張又俠將他打入了另冊。這種關於習近平過早政治死亡的傳言通常可以安全地予以無視。中國最高領導人遭到罷黜的幾率並非為零,卻非常之小。但這些謠言哪怕並不屬實,也能說明問題;事實上,它們是一種政府體制的產物,在這種體制下,領導層繼任動態將扮演越來越迫切的角色。
只要身體狀況良好,習近平大可能至少再干一屆,這意味着他將執政到二〇三二年或更晚,而且他很可能自行決定由誰接班。以往,退休領導人在接班過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比如在一個名為黨的主席團的禮儀性機構中任職。但這一次,黨內長者們可能退出這一程序。現年八十二歲的前總書記胡錦濤被認為健康狀況不佳。他最近一次公開露面是在二〇二二年的黨代會上,當時他顯得神志不清,被帶離主席台,那是羞辱性的一幕。其他健在的黨內元老也不太可能介入;一些元老,如前總理溫家寶,可能缺乏地位,而另一些元老,如退休總理朱鎔基,則已年過九旬。
假如習近平去世時沒有選定接班人,將有爭奪出現。根據黨的章程,總書記應由擁有兩百多名委員的中央委員會召開全體會議選舉產生。但在全會召開之前,黨內高層中的一部分人,或許會與退休領導人和軍方將領協商,召開會議並基本上預先確定結果。假如習近平意外去世,六十六歲的總理李強可能是一個自然的選擇。但這是無法確保的:一個得到軍方、安全部門和足夠多政治局委員支持的文職官員可能將他排擠到一邊。
最好的情況或許是習近平指定一位接班人,這位接班人獲得許可,在習近平任職的最後一段時間裏悄無聲息地建立權力基礎。天安門廣場鎮壓後,鄧小平在一九八九年將軍委主席和總書記的正式職位交予江澤民,當時鄧小平雖年事已高,仍精力充沛。鄧小平向江澤民交棒時,後者於北京和精英政治而言都還是新人。江澤民的地位,尤其是與軍方的薄弱關係,繼續為鄧小平奉上籌碼,他利用自己的最後時光呵護江澤民度過了執政的最初幾年,使這位新人免受競爭對手的影響,同時也堅定推動他邁向經濟自由主義。相較而言,假如習近平指定了一位接班人,但拒絕或無法允許其建立權力基礎,那麼在習近平去世後,有可能亂作一團的領導地位挑戰將影響到這位接班人:這與華國鋒的遭遇是差不多的。
要效仿鄧小平的模式,習近平需要選定一位能夠在數年內推進自己議程的相對年輕人士。他可以先任命自己選定的接班人擔任黨的書記處負責人,這是一項重要工作,可以讓對方熟悉政治局的內部運作。最終,習近平甚至可能讓此人擔任中央軍委副主席,賦予其軍事事務和執政權方面的一些經驗。對這位接班人來講,這樣做的目的可能是令其準備好,可以在五十多歲或六十多歲時接手總書記這一最高職務。
令人吃驚的是,七人組成的政治局常委會委員中,目前沒有一人符合這一條件。到二〇二七年,李強將年近七旬,到二〇三二年將年過七旬,這比最近幾任黨的領導人上任時的年齡要大得多。蔡奇擔任黨的書記處書記這一關鍵職位,這是通往最高職位的墊腳石,但他只比習近平年輕幾歲。丁薛祥將於二〇二七年滿六十五歲,這使他成為一個更合理的人選,但他從未有過在一省或直轄市從政的經歷,而這可能是確保接班人是一位稱職管理者的前提條件。其餘三人,即李希、王滬寧和趙樂際,他們也年齡太大,不可能成為競爭者。
在更大範圍內,政治局提供了更多候選人,但每個人的名字前都有一個大大的星號。陳吉寧是上海市委書記,習近平和江澤民都曾擔任這一職務,六十一歲的他是最年輕的政治局委員之一。但陳吉寧並非現任政治局常委,習近平或許希望在他接任前幾年加以提拔,以便他可以熟悉情勢。(習近平在擔任總書記五年前就被提升為政治局常委)。到陳吉寧準備就緒時,他的年齡將超過江、胡、習上任時。
外界最有可能在預計於二〇二七年召開的下一次黨代會上洞見可能的接班人的蛛絲馬跡,通常共產黨會在黨代會上宣佈政治局常委會的改組。但從候選人的情況來看,假如習近平做出選擇是着眼於二〇三二年的權力交班,那麼他需要指定一位較通常更年長的接班人,或者不得不選出一位缺乏典型血統的黑馬接班人。(最後一句中的「更年長」或為「更年輕」之誤,下同。因為,假如在下一次黨代會時已更年長,那麼再過五年接任時只會更年長;只有在下一次黨代會時更年輕,再過五年接任時才會更年輕,才有競爭優勢。——譯註)
繼承人更年長或許意味着習近平欽點的接班人無法相當長久地貫徹習近平的願景,這可能給這個國家帶來更多不確定性。習近平希望避免蘇聯在其政權最後十年面對的難題。一九八二年蘇聯領導人勃列日涅夫去世後,他的兩位年邁繼承人都只在位一年就去世了。結果是,戈爾巴喬夫獲得提拔,他主導並見證了蘇聯政權的瓦解。習近平經常談到蘇聯的垮台,希望防範中國遭遇同樣的厄運。
但令人大跌眼鏡的人選也會有風險,因為這意味着要將二十四人政治局的所有現任委員排除在外。換言之,整整一代政治家將失去領導國家的機會,而他們受挫的野心可能在未來數年影響到中國政治。如此內部緊張態勢,可能會為這樣一位政治家從各派人馬當中湧現創造機會:他要麼如同一九七八年的鄧小平那樣奉上一套改革議程,要麼懷揣一套比習近平尊奉的那一套更保守、更民族主義的議程。
路線糾正?
所有這一切都表明,隨着接班問題在黨內久拖不決,政治氣氛將愈發緊張。習近平每一年未能確定和培養接班人,都將增加共產黨和中國走向更混亂道路的可能性,比如,獲得提拔的一位弱勢接班人成了權力鬥爭的犧牲品。就此而言,不時傳出的有關習近平的所謂政治死亡謠言已成了迫在眉睫的信號,不是因為它們確有其事,而是因為它們昭示了未來的麻煩。
美國決策者理當領會中國即將到來的接班挑戰所固有的風險,但他們也必須避免利用這一挑戰謀取地緣政治利益的誘惑。試圖干預接班過程將違反主權原則,並可能以外部行為者無法預料的方式加劇國內政治緊張態勢。內部講話顯示,包括習近平本人在內的領導層仍將一九八九年學生領導的抗議運動視為「西方敵對勢力」推翻共產黨的陰謀,這種不信任繼續給中美關係蒙上了陰影。
美國不應介入,而應在密切關注的同時允許這一過程展開。雖然共產黨的地緣政治評估和意識形態信念比習近平更重要,但期待後習近平時代出現一位更溫和、更有節制的領導人,他並非趾高氣揚的民族主義者,也能拆除現任領導層在國家周圍築起的圍牆:期待這樣一位領導人實施路線糾正,並非沒有道理。
事實上,以往的共產黨通過接班過程實施了路線糾正。從毛澤東的激進社會主義到鄧小平更加務實的改革開放政策,這一轉變為來年提供了令人滿懷憧憬的教訓。鄧小平有句名言:「不改革開放,只能是死路一條。」習近平的接班人可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本文第一作者是布朗大學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政治學系助理教授,第二作者是耶魯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本文原題「After Xi」,原載《外交事務》2025年9/10月號。譯者聽橋,對原文有多分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