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溥儀覺得做皇帝虧了
文革中，中國評劇院的新鳳霞，被安排到全國政協勞改隊，同溥儀、杜聿明幾個人一起勞動改造。
時間長了，彼此熟悉起來，話就多了，沒有監管人員在旁邊的時候，說話也少了顧忌。一群人中，溥儀是過去的宣統皇帝，所以關於他的話題最多。
說到婚姻，溥儀說，他每次結婚，都是只看照片就決定了，不是自願的。娶婉容，是在相片上畫了個圈。結婚後，整天吵吵鬧鬧，一點感情沒有。溥儀這輩子結婚三次，娶了四個妻子，都不曾有過夫妻生活。
杜聿明聽了說：「你是妨人精，妨老婆，看看你接連妨死了幾個？」
溥儀辯白說：「我命不好，運氣也壞。」
杜聿明問他：「你當了皇上還運氣不好？還要當什麼才算好？」
溥儀說：「就是當了皇上才倒霉的呀！三歲，不懂事的孩子就被人耍弄，當木頭人玩了……多苦哇！」
聊着聊着，又把話題轉向了新鳳霞，問她是如何嫁給吳祖光的。新鳳霞說我的婚姻是自選的，我問吳祖光：我們結婚你願意嗎？吳祖光回答說：我得考慮考慮。
當時這句話，可真把新鳳霞氣壞了！
溥儀聽呆了，說：「為什麼？」
新鳳霞說：「大概因為他沒想到，沒有精神準備吧。」
輪到杜聿明談自己的婚姻，杜聿明教育溥儀說：「老溥啊，你不能理解，一個人的婚姻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事，有時是生命的支柱哇！我的老伴跟我出生入死，共患難，這麼多年了，我的一群孩子都是她親自培養起來的。
杜聿明這樣說是有底氣的，他的女兒杜致禮嫁的丈夫是楊振寧，獲得過諾貝爾物理學獎，作為岳父，他有資格驕傲。
沈醉也插話說：我老婆是個不錯的人，我很滿意，很感謝她……」
這麼一比較，溥儀覺得，別人的婚姻都比自己精彩。自己這輩子做皇帝，真是虧了。
2、抽煙起火
文革中，大鳴、大放、大辯論。開始時，大字報貼在牆上，見牆就貼，所有的牆、門、窗戶都貼滿了。於是想起來拉繩子，把大字報掛在繩子上。繩子拉了一條又一條，大字報就掛了一排又一排，看大字報的人一邊走一邊看，轉來轉去，如入海洋。大雪大雨天就掛在室內，可以風雨無阻地看。
有一次，溥儀、杜聿明、沈醉、杜建時和新鳳霞，去一家紙廠拉大字報用紙。一進紙廠大門，地上全是大字報，滿牆也是大字報。溥儀手裏還抽着香煙，沈醉看見不敢說他，就衝着他作手勢，用手指作掐滅煙頭的動作。溥儀不理解，舉着香煙來回晃悠。新鳳霞挨着溥儀小聲說：「皇上，快把煙頭滅了！」溥儀還不理解。這時過來一支男女隊伍，穿得破破爛爛，都被剃了鬼頭。造反派小將不停地喊着：「讓開、讓開！」又對這群人大聲嚷道：「快走哇、跟上……」新鳳霞想，這群人不是去挨鬥的，就是拉去陪鬥的。
看見這群人，溥儀嚇壞了，趕緊後退讓路，他渾身哆嗦，竟忘記手裏夾着的香煙了。造反派看見溥儀背着的手裏有煙，一把搶過去給扔了，沒想到正好掉在地上的大字報上了。造反派小將押解着隊伍走遠了，溥儀的煙頭卻引燃了大字報，冒起煙來。地上大字報一張接着一張，四角用磚頭壓着，風從廠門口颳了進來，冒煙的大字報很快竄起了火苗，向四周蔓延。有人喊叫：着火了！着火了！有人趕忙提了水桶潑水，大夥撒腿就跑，溥儀卻呆了似的站在原地，被潑了個從頭到腳滿身水。
溥儀覺得自己闖了大禍，想要找人坦白。新鳳霞見他神情緊張，安慰他說：沒事了。
火澆滅後，大家裝上領取的十幾大捆紙剛要離開，被造反派喊住了，訓話說：「你們都聽好了！今天，發生了這場縱火案，你們這些人都在懷疑之列。溥儀！你出來！」
溥儀戰戰兢兢地走出隊伍。造反派說：「你能坦白自首很好，這場火是你抽煙放的！」
溥儀哆哆嗦嗦地說：「不，是，是引燃的，不是故意放的……」
造反派罵道：「混蛋！你還想狡辯嗎？是你自己向我匯報的，你抽煙的煙灰起了火！幸好沒有蔓延開來，真要是那樣，你還得蹲十年監獄！你回去寫一份檢查！不深刻再寫！明天交上來！」
事後，新鳳霞問皇帝：「你怎麼搞的？沒事找事，事情都過去了，又自己去坦白。哪門子事呀？這不，還要寫檢討。怎麼寫？」
溥儀說：我怕株連了大家，又不敢說煙頭是被造反派搶去了，扔在大字報上的。我相信坦白了，就是對這場文化大革命忠實。
新鳳霞教育溥儀說：「你是夠忠的，可是忠實要倒霉呀！」
溥儀回來後，寫了半夜的檢查，有十幾頁稿紙，交給了監管者。下午新鳳霞和溥儀去倒垃圾，看見那疊檢討，被揉成一團扔在垃圾筐里了。溥儀用手撿起來，把稿子褰開，撫平，心痛地說：「我寫了半夜，主要說明我不是放火。他們連看也沒看，就揉成團扔在垃圾筐里了！」
3、皇帝說謊
勞動後休息閒談、發牢騷，是最輕鬆也有些緊張的事，鬧不好，有人會拿了牢騷去告密。新鳳霞就曾經被人告密挨了一頓打。
一天休息時，溥儀問新鳳霞，你只要休息就打毛線，都是給誰打的？
新鳳霞說：是給丈夫、孩子、爹媽打的。當時，新鳳霞一家分在幾處，丈夫吳祖光關在河北省團泊窪，兩個兒子一個上山下鄉去了兵團，一個插隊。女兒被阿姨帶走了，八十歲老婆婆一人在家看家，自己被關在單位牛棚，就靠天天打毛線把一家人編織在一起，織誰的毛衣就想誰。
當過皇帝的溥儀聽直了眼，流下了眼淚，對平民百姓家的這種親情，格外羨慕。
新鳳霞問溥儀：「這次文化大革命，你的家族親友也有遭難的嗎？」
這一問，溥儀的臉一下子變得灰白，嚇得擺動雙手，悄聲說：「可遭了大難了！我七叔載濤一家，弟弟妹妹家，一個也沒有少，全被抄了。一個大的運動啊！家家都有事，我們這個舊皇族能少得了嗎？連你們這些藝術人家都沒有逃脫，何況我的家族，都是舊封建遺老遺少哇！……只希望不要再拾起那些落後愚蠢的封建舊東西了。真該相信人民啊！唉！我也被改造得知道同情人民了……中國人很好，知道國家甘苦不易！我這個過去的封建頭子，都有了新覺悟，平民百姓還有什麼不可信賴的啊？」
新鳳霞聽皇帝說得很有道理，也感慨說：「愛民如子，不能怕民如虎。現在有些基層當官的真可恨，他們喜歡發明創造，舉一反三，上頭說整一個，他借報私仇整十個，上邊打一下，他打一百下，傷民心的事就是這些人幹的哪！」
正說着，看管人員走了過來，他從氣氛中看出這群人在發牢騷，就問：「溥儀、新鳳霞，你們在說什麼？」
溥儀嚇了一跳，雙手捂着腮，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國軍將領杜聿明大聲說：「溥儀，你又牙痛吧？」
溥儀馬上回答：「是……是……牙又痛了，哎喲……」
新鳳霞趁勢說：「快去人民醫院，今天是星期六，不然要等到下星期一才能看病了。」
看管人員也大聲催促說：「溥儀，你牙痛就去看病吧！快去！」
新鳳霞說：「我也要去人民醫院取藥，咱一道去。」
新鳳霞跟溥儀一道出來，坐了一站七路公共汽車，溥儀小聲對新鳳霞說：「我不牙痛，這可是我頭一次說謊啊！」
新鳳霞說：你這皇帝，也真老實。誰想說謊呀，這不都逼的嗎？
2021-08-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