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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升即走」!海歸博士最悲慘的結局

近日,年僅33歲的准聘助理教授、博士生導師東思嘉離世,有人認為是「非升即走」的壓力導致她走向極端。

而就在十幾天前,另一位青年副教授黃凱也選擇結束生命。據知情人透露,履歷優秀的他在「非升即走」的最終考核中,成為同屆中唯一未能通過的人。

兩位年輕、有才華的學者接連離世令人嘆息,近年來越來越多年輕學者在學術生涯的黃金時期早早離世,這也再次引發了對高校「非升即走」考核制度的討論。

33歲科研新星

倒在「非升即走」的賽道上

回顧東思嘉的33年人生經歷,是一條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的成長軌跡。

2010年,她以全院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南京大學地球科學與工程學院。

四年本科,她幾乎拿遍所有獎項,包括國家獎學金、校級三好學生、全國僅有5人獲得的李四光優秀大學生獎等。

輔導員回憶,她像一台不停轉動的機器,上課永遠坐第一排、筆記密密麻麻,實驗室待到閉館,周末也泡在圖書館。

她早早開啟了自己的科研生涯之路,在本科畢業前就參加了國際學術會議,獲得同行的認可,科研新星已經嶄露頭角。

2014年,她赴美國南加州大學攻讀博士,師從國際知名的海洋地質學家。

博士期間,她三次登上科考船,跨越太平洋和阿拉斯加,頂着暈船的痛苦也要完成實驗,照片中的她頭髮凌亂,但滿眼都是對科研的熱愛。

她研發的深海沉積物採樣裝置,因為實用性強、精度高,最終被寫進海外高校教材。

博士畢業後,她進入加州理工學院做博士後,繼續在頂刊發文,捕捉到碳封存技術的潛力,順勢創立公司,將科研轉化為應用。

這幾年,她白天搞科研,晚上帶項目,周末管理公司,在旁人眼中她就像上了發條的陀螺一樣,永遠在高速旋轉,永遠不會累。

2023年,她謝絕美國導師的挽留,選擇回國回到南大,成為準聘助理教授和博導。

回國後,她的任務更重了,不僅要做自己的課題,還要帶5個研究生,對接3個合作項目,參加各種學術會議、申請經費,甚至還要承擔一些教學任務。

在學生眼中,她知性、美麗、學術能力強,在同事眼中,她是拼命三娘,辦公室凌晨兩三點還亮着的燈,一定屬於她。

但是,今年年初,身邊人開始發現東思嘉出現了反常,不僅整個人很疲憊,有時候凌晨四點還看到她辦公室的燈還亮着,組會取消也越來越頻繁...

直到傳來悲劇,大家才發現她早就被壓得喘不過氣,原本她的人生可以不斷攀登科研的高峰,但卻以最殘酷的方式收尾。

其實,2024年至今,已經有7位40歲以下的高校青年教師非正常離世,有人因非升即走考核失敗抑鬱自盡,有人因科研經費遲遲不到位而焦慮成疾,有人過勞而死。

壓垮他們的不是科研的失敗,而是四個字——「非升即走」。

高校「青椒」

困在論文和項目中

「非升即走」根據百度百科的解釋,是部分高校對青年教師在規定聘期內晉升副教授的考核制度,未達標者將不再續聘,該制度主要針對講師或准聘副教授群體。

東思嘉回國時,雖然已經帶着國家級青年人才項目,但是在學校「非升即走」的考核里,這也只是起跑線。

她還要在3年內,再發表至少3篇頂級SCI論文,拿到一個省部級以上的重點項目,同時帶研究生、發表論文、參加競賽。

但現在學術界卷得厲害,不僅論文審稿周期長達幾個月到半年不等,而且項目申請僧多粥少,成功幾率非常低。

由於申請數量連年增加,青年項目的成功率也越來越低了。2009-2019年,國自科的申請量已經從9.7萬項增長到24萬項,資助率則從22.91%下降到17.62%。

2019年,有近20萬人在項目申請中失敗。青年基金項目的資助率持續下滑,2020年只有17%左右。今年國自然剛剛放榜,資助率只有12.29%。

圖源:知識分子

東思嘉常常被寄予厚望,外界認為她能力強,一定可以做得更好,這些評價也成為了壓垮她的另一座大山,讓她時刻不敢放鬆。

因為一旦在臨聘期限內,不僅失去了副教授的頭銜,還要離開這所學校,甚至還要歸還學校當初承諾的補貼。

2024年,三聯生活周刊報道了一篇《高校「青椒」之死:困在「非升即走」里的海歸博士》其中提到南京林業大學副教授宋凱的經歷。

宋凱在首聘期考核未通過後,被學校降職降薪,並被要求退還安家費及購房補貼。最終,這位38歲的副教授選擇在家中結束生命。

圖源:三聯生活周刊

論文、項目指標是青椒的任務list,而年齡是他們的終極ddl。在申請國自然等項目時,35歲是男性的紅線,40歲是女性的極限。

宋凱33歲完成海外學業入職,這是搞科研的黃金年齡,但在國內高校和項目申請的角度來看,留給他的只有兩年時間。

青椒們只能把自己當做牛馬,不停地卷,幾乎沒有容錯空間。

今年2月,中國計量大學光學與電子科技學院講師石召君博士,因病醫治無效,於2025年2月8日去世,終年32歲。

圖源:網絡

她本科畢業於山西大同大學,碩博均就讀於南開大學,畢業後入職中國計量大學光學與電子科技學院擔任講師。

很多人認為她是過勞死,從2022年博士畢業到今年2月份去世,她的職業生涯還不滿3年,人生才剛剛開始。

「非升即走」

在中國水土不服

「非升即走」其實是舶來品,這一考核制度起源於美國哈佛大學的Tenure-track,用於教師的晉升評估。

這一制度規定,在一定年限內,通常為七年,如果教師未能達到晉升標準,將會被辭退。

圖源:Reddit

21世紀初,這項制度通過中科院上海神經科學研究所和北京生命科學研究所引入中國,然後在985大學中發揚光大,最後成為包括二本在內的高校管理青年教師的制度。

在美國頂尖高校,新教師招聘時通常直接和終身教職名額掛鈎,一個系需要幾個Tenure名額,就招聘幾位助理教授。

大多數新聘任教師的預期,就是最終能獲得Tenure,考核通常在5-6年後進行,要求包括科研、教學與服務三方面。

學校會提供啟動經費、減輕前兩三年的教學負擔、鼓勵資深教師帶新教師合作。

圖源:饒議科學

雖然也有少數名校,例如藤校的熱門院系在過去會採用招2人留用1人的競爭上崗制度,但這種做法在20年前已經被大多數學校廢除。

拿到Tenure後,教授的最大變化是擁有了穩定的學術環境,可以更自由地進行研究。

芝加哥大學的趙彥鈞教授就表示,Tenure不是一個生死門檻,而是一段自然的過程。我們大多數人都知道自己能拿到,只是等它發生而已。

和美國不同,中國的「非升即走」是海選式引進,985/211高校經常一口氣引進幾十、上百位青年學者,明確告訴他們考核期後,只有少數人留下。

中山大學因此一直被青年教師稱為「學術緬北」,首都醫科大學校長饒毅曾提到,中山大學6年內引進了8000多青年人才,但最終能夠留下來的少之又少。

圖源:知乎

早幾年武漢大學也因3+3聘用制度引起過爭議,當年在教師論壇有人吐槽,自己在入職武大前被告知達到副教授水平就有編制,結果第一個三年119人只有4人通過考核入編,淘汰率高達97%。

除了轉正機會低之外,國內青椒往往處於鄙視鏈低端,沒有資源、沒有額外的支持,而且教學任務非常重。

對於海外博士更是如此,國內博士尚且可以依靠導師的資源,以及博士期間積累的人脈資源,但是海歸博士就只能孤軍奮戰。

青年教師不是耗材

他們是科研的希望

說到底,「非升即走」又是一個海外製度移植國內水土不服的案例。

原本在歐美高校,這一制度的目的是激勵青年教師快速成長,留下人才,但在國內卻變味了,成為了優勝劣汰的管理制度。

究其根本,其實是我們的學術界評價體系過於單一、過於功利化,大家削尖了腦袋水論文,就是為了完成指標,飛升轉正。

圖源:pexels

這就導致學術生態烏煙瘴氣,論文發了不少但實際的推動某一領域發展的突破性研究卻不多。

《經濟學人》引用的數據顯示,在2003年,美國的論文數量是中國的20倍,2022年以來的最新數據,中國的高被引論文佔比已經超越了歐盟和美國,成為全球領先者。

但是如果要論引用量,中國論文的引用次數往往低於來自美國、英國或歐盟的論文,而且在《自然》、《科學》這兩大頂尖期刊上的發表數量仍然遠少於美國。

這反映出一個深層次問題,中國的科研產出數量龐大,但原創性、突破性的成果有限。

圖源:經濟學人

原因在於,真正高水平的原創研究需要長期積累和深耕,需要研究者敢於冒險、容忍失敗。

但在國內的考核環境下,大家等不了那麼久。青年教師沒有耐心,也沒有制度保障去等待十年磨一劍的機會,只能追逐眼前的熱點和短期能出成果的方向。

這種壓力甚至給到青年教師下的研究生,一些課題組要求學生也必須捲入這種叢林競爭,急功近利成為普遍心態。

可以預見,如果「非升即走」繼續和功利化考核綁在一起,中國的科研產出可能還會保持高速增長,但距離真正意義上的世界一流學術強國的鴻溝可能越來越大。

東思嘉的故事令人惋惜,但她的離開不該只是一個悲劇,而應成為一次警醒。

青年學者不是耗材,他們的熱情與創造力,決定着一個國家科研的未來。

責任編輯: 時方  來源:Letsight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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