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中,鳳翔,永興三鎮聯合叛亂,他們在地形上也形成了連橫。
朝廷震動,立刻發兵征討,而朝廷剛剛出兵,反應極快的李守貞已經搶先佔據了潼關。
佔據了潼關,那就等於是掌握了南下入侵的主動權,但李守貞擅長攻擊,卻不擅長防守,他手裏的潼關還沒捂熱乎,就被後漢澶州節度使郭從義給奪回來了。
不僅潼關被奪了回來,朝廷還派重兵把距離河東最近的同州給看住了。
潼關得到又失去,同州人家增兵了,打不下來,那麼李守貞南下之路基本上就被堵死了。
他想要搶佔先機,偏偏一頓操作,把先機全都失掉了。
為了打李守貞,朝廷派出了幾員大將,有郭從義,有白文珂,有常思,還有趙暉。
郭從義不僅擅長打仗,還擅長書法,寫得一手極好的飛白體,白文珂擅長防守,常思人比較勤懇,治軍很嚴格,趙暉當年是李存勖賬下親兵,梁晉爭霸的時候,大小戰役一百多場,後來還跟着郭崇韜參與了滅前蜀之戰,可以說這批將領都不是吃乾飯的,但就是這麼一群人,在接下來的戰鬥中,可以說是久戰無功,遲遲沒能消滅李守貞。
只能說,這李守貞的飯啊,他也沒白吃,在契丹和後晉的一連串戰鬥中,他積累了相當豐厚的經驗,雖然他圖謀進攻不利,但是穩紮下盤,在河東固守,已然是做好了和朝廷長期對峙的準備。
何況,還有趙思綰和王景崇這兩股反叛勢力幫助,後漢軍受到干擾,難有大的進展。
那說白了,還是沒有派對人。

(三鎮兵變)
前線戰事打不開局面,朝廷只好請郭威出山。
郭威,字文仲,河北隆堯縣人。
要說這個孩子啊,真是天生命苦。
他父親郭簡,當時是晉王李克用的隨從,河東軍和幽州劉仁恭交戰時,被劉仁恭所殺,這個時候郭威才不過幾歲而已,父親死了,母親王氏帶着郭威舉家搬遷,要到局勢稍微安定一點的潞州去生活,還沒到潞州,母親在半途上也病逝了。
父親死了,母親死了,郭威成了孤兒,好在他有一個姨母叫做韓氏,是姨母把他給帶大的。
童年和少年時代,郭威生活的很潦草,也很困苦,他屬於社會上的邊緣人,因此《新五代史》裏這樣記載他:
周太祖少賤,黥其頸上為飛雀,世謂之郭雀兒。
說郭威自小貧賤,脖子上還有紋身,紋了一隻麻雀,索性大家連他的大名也不叫了,只稱呼他為郭雀兒,這實際上是一種很輕蔑的稱呼。
紋身,可以說是一種愛好,一種藝術,當然很多人對紋身也有偏見。

(少年郭威)
不過一說紋身的話,都是紋龍畫虎,紋一點比較霸氣的動物在身上,郭威為什麼要在脖子上紋一隻麻雀呢?
想來,這世上偉大的功業,在成就之後,以我們普通人的視角來看,感覺這太壯麗了,遙不可及,其實這些功業,大多也是從塵埃中生根發芽的。
郭威身上的麻雀,很普通,在很多人來看,也很卑微,但與其說這是卑微的印記,倒不如說,這是命運紋繪的隱喻。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一個沒了爸,沒了媽,漂泊在亂世中的孩子,他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人們不記得他的名字,只管他叫郭雀兒,可誰又能知道,日後他會做皇帝呢?
歷代成大事者,有帝王功業者,很多還都是像郭威這樣的,如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市,貧窮曾經是他們的枷鎖,也終究會成為他們的武器。
作者不是在單單說郭威,作者也是在和屏幕前的您溝通,也許您生活不如意,也許您有些困頓,也許您有些失意,也許您正在承受痛苦。
但是,苦難不會是您的終點,恰恰,苦難是您的起點。
麻雀終有飛上天的一日,而曾經輕蔑他的目光,卻只能仰望。
長到十八歲,郭威投奔了潞澤節度使李繼韜。
郭威人長得魁梧,很有力氣,李繼韜很欣賞他,甚至對他還有點包容。

(屠戶喪命)
年輕時候的郭威,好勇鬥狠,脾氣不好,而且惡習很多,愛飲酒,常醉,還喜歡賭博,攢不住錢,當然也不能說人家一無是處,因為他的這種性格,他平時也愛行俠仗義,為人打抱不平。
說有天郭威在街上閒逛,他就碰到了一個屠戶,郭威早就聽說過這個屠戶,他欺行霸市,欺壓百姓,是個壞人,別人怕屠戶,郭威可不怕,見到屠戶之後,狠狠的罵了屠戶一頓,屠戶說好你個兵痞,你罵人算什麼本事?有本事你朝我身上捅一刀?
屠戶很囂張,他以為郭威不敢,誰知道郭威舉刀便刺,屠戶還沒反應過來呢,一命嗚呼。
亂世雖亂,但局部地區還是講究法律的,郭威當街殺人,很快被捉進了監獄,按律當斬,好在李繼韜左右活動,又把他給撈了出來。
李繼韜此人,並不忠心於朝廷,而有反叛入契丹之心,但是他有反叛之心的時候,還不是李存勖眾叛親離之際,而是李存勖的巔峰時期,那不出所料,李繼韜很快就被李存勖給消滅了。
李繼韜覆亡之後,郭威被收編進了李存勖的隊伍里,而且是收編到了李存勖的親軍從馬直里,不過郭威不歸李存勖直接統御,而是歸李嗣源調動。
在李嗣源的隊伍里,有一個叫做李瓊的人,這個人對郭威的影響很大。
李瓊,是一個讀書人,他自幼好學,很有文化,而且有個人追求,有理想有抱負,他和郭威編在一個軍隊中,很快就發現了郭威不同於常人,至於怎麼不同,李瓊沒說,反正李瓊就是感覺啊,郭威這個人不一般,以後肯定能成大事兒。
李瓊很懂提前投資潛力股,他主動和郭威結識,並且還拉着一幫士卒和郭威成了結義兄弟,李瓊甚至對郭威說:
凡我十人,龍蛇混合,異日富貴無相忘,苟渝此言,神降之罰。
我們十個人,就好像龍蛇交融,將來誰要是富貴了,絕對不能忘記對方,如果誰違背了這個誓言,以後就要遭到上天的懲罰。
李瓊和郭威關係處的很好,那朋友之間相互都會影響對方,平時沒事的時候,軍中的士卒要麼睡覺,要麼賭博,只有李瓊正襟危坐,捧讀詩書,讀什麼?讀的是一本《閫外春秋》。

(良師益友李瓊)
《閫外春秋》,是一本兵書,唐朝的時候一個文人寫的,記載了從周朝到唐朝的很多戰役,總的來說是一些明君良將,戰爭攻取之事。
郭威看到李瓊總是讀這本書,就向李瓊請教,說你看的是什麼啊,李瓊說這是好東西啊,這是奇書,以正道守護國家,以奇謀用兵,探究存亡治亂之理,以賢愚成敗之事,那都在此書之中。
郭威一聽來興致了,連忙對李瓊作揖,說兄長不吝賜教,您一定要教我這些東西啊。
於是,李瓊就成了郭威在文化上的老師,李瓊後來還把這本書送給了郭威,郭威則手不釋卷,有時間他就看。
某位賢者說過,一個人能走多遠,要看他的身邊有什麼人。
在遇見李瓊之前,郭威是五代十國千千萬萬武夫中的一個,而且還是一個標準模板,他勇武,講義氣,還有一定的領導力,他是亂世中一把鋒利的刀,可是又能怎麼樣呢?到處都是郭威這樣的人,他的未來也僅限於一個高級劊子手,或者是短命的軍閥。
在遇到李瓊之後,這一切被改變了,他被李瓊所感染,他開始學習,開始讀書,開始讀史,開始思考,這就是他和別人的區別。
那些和郭威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的人,他們在睡覺,他們在賭博,他們在無形間透支着自己的生命,他們的視野被限制在了軍營之內,如果他們思考,他們也只會思考下一次戰鬥,或者下一次享樂,下一次懶散。
他們,是被時代洪流裹挾的沙礫,他們當然也有機會被推上浪尖,但他們註定沉沒。
郭威就不一樣了,通過讀書,他獲得了洞察力和前瞻性,書籍和知識為他提供了理解亂世的能力,正與奇,治與亂,賢與愚,成與敗,在這些思考中,郭威不再是混亂的參與者,他會開始嘗試解讀,甚至駕馭這片混沌。
讀書,尤其是讀歷史,就是見天地,見眾生,見古今的這個過程,無數的英雄豪傑,無數的成敗興衰,霸主在烏江畔的悲歌,梟雄在銅雀台上的長嘯,熾烈的野心如何因傲慢而焚毀自身的基業,隱忍的蟄伏又如何憑藉時間的重量壓垮了看似不可一世的權柄..
當你未曾見識這一切,好似盲人捫燭,以為日月光華不過如此,當你終於見到這一切,好似鵬徙南冥,方知天地廣闊足以逍遙。
在安定的時代,或者說承平年代,讀書被認為是風雅之事,晉身之階,但在當時的亂世中,誰又能否定,是讀書改變了郭威的命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