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北京調查三名藏族、回族以及壯族高級官員的腐敗問題時,這絕不僅僅是一次關於腐敗的案件。近期,藏族的前西藏自治區主席齊扎拉、壯族的廣西壯族自治區主席藍天立、以及回族的寧夏回族自治區前主席劉慧相繼落馬。這些案件,與其說是法律正義的體現,不如說是一場政治秀。幾十年來,中國共產黨曾實行「兩少一寬」政策(即「少捕少殺,多寬大」),對少數民族幹部相對寬容。這一政策由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胡耀邦在20世紀80年代提出。胡耀邦是中國著名的改革派人物,1982年至1987年任總書記,他不僅推動了中國的改革開放,還在對待西藏問題上採取了較為和解的態度,包括放寬宗教限制,承認過去的政策錯誤。
習近平的反腐運動規模仍令人矚目。僅在2024年,就有88.9萬名黨員受到處分,是2013年的四倍以上。但習近平的反腐運動從來不僅是整肅貪腐的官僚行動,它更是習近平鞏固權力、約束忠誠、並重塑中國在敏感地區治理模式的主要工具。
少數民族官員歷來在中央與地方之間扮演着「中間人」的角色,他們掌控的地方性人脈網絡往往能在一定程度上獨立於中央而運作。如今,他們的被查與落馬意味着這些地方勢力被瓦解,同時也釋放出一個明確信號:權力必須自上而下垂直傳遞,而不能通過民族紐帶橫向延伸。對於中央而言,這類地方性人脈網絡具有危險性,因為它們可能孕育出與黨唯一合法性相競爭的忠誠。在西藏,曾經的改革派幹部吳京華(彝族)就是典型案例。上世紀80年代,他推動了更大的文化自治,並在當地贏得了真正的民心。北京對此始終心存疑慮:吳的影響一方面提升了人們對黨的信任,但另一方面也表明,一位少數民族領導者可能比中央更受信賴。這樣的歷史經驗讓中共深知,少數民族官員若在族群中樹立過高威望,隨時可能演變為替代性權威的核心。
如今,信號再明確不過:民族身份不再是保護傘,寬容政策不再適用。過去的「兩少一寬」政策,正是為了彌補中共在少數民族地區合法性不足的困境。寬容一度製造了有限的政治空間,有助於緩和緊張、維持穩定,並保持一種「優待少數民族」的假象。但習近平已拋棄這種務實的妥協,轉而推行嚴格的一刀切。「黨規面前人人平等」的口號,聽起來似乎是公平,但實際上意味着對少數民族過去僅有的政治讓步被徹底清除。
被選擇的打擊對象同樣耐人尋味。西藏曆來是宗教民族主義的溫床;寧夏因其龐大的回族穆斯林人口,兼具國內安全與全球反恐敘事的雙重敏感性;廣西則是中國最大少數民族——壯族的聚居地,且地處中越邊境,在北京的區域戰略中地位日益重要。清除這些地區的少數民族高層領導,正好為中央當局提供理由,以安插自己挑選的接班人——往往是沒有地方紐帶、但絕對效忠於習近平的漢族官員。
當然,中共不會放棄其「多元一體」的象徵性表演。在全國人大會議上,人們仍會看到少數民族代表身着民族服飾登場,在各種文藝演出中展示所謂的民族團結。然而,這些代表性已越來越趨於象徵化。隨着少數民族精英不斷被整肅並替換,北京確保了表面上的多樣性得以維持,但真正決定仕途的,已不是對族群的忠誠,而是對黨的可靠性。
對習近平來說,這更是一項極具個人色彩的工程。反腐運動一直是他清除政敵、集中權力的最銳利武器。而針對曾受「寬大處理」潛規則庇護的少數民族官員下手,再次凸顯了即便是黨的傳統,也必須服從於他的意志。每一次少數民族高官被捕,都是對外界的一次警告:黨內的最終裁決者,只有習近平本人。
這種運動的宣傳效果同樣不可忽視。對漢族人而言,這些整肅表明少數民族不再「特殊」,有助於消解他們享受國家巨額補貼卻「未受約束」的觀感;而對少數民族群體,黨則可以將其包裝為「清理腐敗精英」,塑造自己為超越民族偏袒的道德守護者。無論是何種敘事,中共都將自己塑造成民族團結與正義的唯一仲裁者。
然而,這場政治秀同時也是一種威懾。它提醒少數民族官員,他們的忠誠絕不能分散到血緣、宗教或社群,而只能單一指向中央。一旦違背,等待他們的將不再是寬容,而是徹底的羞辱與懲罰。在習近平的中國,取而代之的,是「威懾原則」,而非「妥協原則」。
從更廣泛的治理邏輯來看,對少數民族官員的整肅,正是習近平治國方略的一部分:逐步抹去多樣性管理的靈活空間。正如新疆的監控體系與西藏的宗教限制旨在消解民族特性一樣,將反腐延伸到少數民族精英群體,則明確表明:統一控制如今才是鐵律。政治可靠性遠比文化身份重要,而所謂象徵性的民族代表性,只能在北京設定的範圍內存在。
齊扎拉、藍天立與劉慧的案件,並非孤立的腐敗醜聞,而是一個時代的終結:少數民族幹部曾經享有的「潛規則豁免」已不復存在。在習近平主政之下,沒有任何例外。民族身份,曾經是一道護身符,如今卻可能成為一種負累。
王德育博士:公民力量策略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