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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聲名狼藉」的婆婆之間,似乎有些奇妙緣分

對於我的婆婆,我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不過,這裏的「聲」不是「聲音」,而是「聲名」,而且着實不是一份美妙的聲名。

所有人口中的她,懶惰,自私,無知,尖酸刻薄......

她的兒子第一次提起她的開場白是:「我的母親,可不是一位賢妻良母!」;

她的女兒,先生的姐姐,言必讚頌自己的婆婆賢良淑德,獨獨繞開自己的母親,或者在對婆婆讚頌之後,附上一句「我媽,哎,那就沒法說了......」;

她的同輩人評論她:「心裏只有自個兒,自己合適就得,別人愛咋咋地」;

她的外甥女告訴我:「小時候去舅舅家,她總是病歪歪沉着臉……不過最吃驚的就是所有好吃的都要給舅媽,孩子只能看!」;

在兒女眼裏,文質彬彬,儀表堂堂而又善良寬厚的公公,是被她「搶騙」到手的,然而與她攜手半生,卻沒有在家庭中得到幸福。公公仙逝後,兒女甚至動過不與她合葬的念頭,擔心她到了陰間還要繼續折磨老伴。

是兒女不仁,不講孝悌?

並不是。先生姐弟三人,都是善良溫和寬厚有禮之人。更何況,即使不講忠孝,一視同仁即可,何必要搞區別對待?對父親親愛有加,病時侍奉床前,走後倍感思念,獨獨要對母親白眼相向,惡評不斷,是何道理呢?

現在想來,那時的我未經世事,無知者無畏,成長中也不曾有過被惡女人欺凌的苦大仇深。一系列的惡評反倒使我內心蕩漾起好奇,很想對這個傳說中面目可憎人丑心惡的人一探究竟。

第一次見面,出現在我眼前的,的確不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媽媽。她老人家不僅沒有和藹可親的容貌,柔和溫婉的聲線,而且果真如聽聞的那樣,目光銳利,不見笑顏,終生嗜煙使她臉上溝壑縱橫,容顏更顯蒼涼,再配上獨有的粗聲大嗓,真是一個冷峻的相貌啊!

那天老人家雷人的言語至今令人難忘。兒子無意間說起家裏該換一台新的洗衣機,她帶着毫無來由的憤恨質問道:「拿我去換?」

我先是吃驚,隨後是忍俊不禁。還沒聽過這樣有趣的母子對話,哈哈哈。

成為一家人若干年後,終於明白她招致如此多差評的原因。

婆婆她,是真的懶惰。她一生厭惡勞動,家務也好,工作也罷,能拖即拖,能躲即躲。先生的姐姐三歲即學會煮飯燒水,還要照看年幼的弟妹;她老人家經常驕傲地宣稱,自己的孩子每個人都會包餃子做麵食,無一不是家務活的能手。但是姐弟三人齊聲說「那是被她的懶惰逼出來的」。我也親眼目睹過,她在難得地操持了一頓晚飯後立即長吁短嘆,對請她用餐的家人充滿怨氣地厲聲說「讓我做就別讓我吃,讓我吃就別讓我做!這煙熏火燎地受罪還吃得下?」,真的好像操持這一頓晚飯就讓全世界都對她老人家不起了;

在她晚年,照顧身患重疾的老伴使她煩躁難耐,隔三岔五宣告自己「抱恙」。兒女們分身乏術,只好聘請專人照護。很長時間裏,除了專職保姆,家裏還有兩位遠房親戚被兒女請來陪伴在側。體質尚好活動如常的老人家早早過起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

我印象頗深的是,不論何時探望,婆婆都是兩種姿態:要麼是臥在床上看電視,要麼是靠在沙發上看電視,幾乎很少出現在家裏其他位置。而且,沙發和床是緊緊挨在一起的,是真正的「一步之遙」。任何時候,她只要邁一條腿,再一側身,即可實現位置移動和場景轉換,能最大限度地減少能量消耗和體力支出。

婆婆她,也是真的愛享受。她一生的特質是體弱多病(雖然兒女們認為弱和病更多是老人家臆想出來逃避付出的說辭),對於如何用人馭人卻是無師自通。晚年有了多位照護者,她總是能把大家支使着圍繞自己團團轉。即使一天無所事事,到晚上也要唉聲嘆氣抱怨周身病痛,讓家政人員給自己捶背捏腳,好好舒展再進入夢鄉。氣得兒女批評她不懂得尊重勞動者,威脅她再有此等行徑就辭退僱工;

婆婆對自己身體的關切愛護沒有一時一刻停歇過,甚至她這種長久的自我關懷培養和薰陶出了家人對她無微不至的體貼以及永遠把她放在首位的慣性。有一年公公因病住院,婆婆比我們先行一步前去探視。推開病房房門,當我看到和衣躺在病床上閉目養神的婆婆和穿着病號服為她忙前忙後的公公,好一會兒都神思恍惚,分不清究竟哪個是病號,哪個是探視家屬。一個連喘氣行走都困難的肺心病病人,竟然完全漠視自己的病痛,勉力支撐,將病床讓給自己身體並無大礙的老伴午間小憩,真不知道是該感慨結髮夫妻的深情,羨慕婆婆得好夫婿的幸運,還是該埋怨她的一切以自我為中心,畢竟彼時的公公其實已是病入膏肓不久於人世,可他還是一如既往要用自己千瘡百孔的身體為婆婆創造一份舒適安逸,而她也竟然毫無愧怍地領受了。

一般人常有的病恥感,在婆婆那裏是不存在的。她平生快樂之一就是逢人便講自己如何病弱,身體多麼衰朽,多少種疾病纏身,好像健康於她倒是一件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有一年過年陪她走親訪友,她聲若洪鐘地告訴每一家親友她在節前如何病倒,如何被急救車送醫,如何被搶救……聽得自己的兒女面面相覷,哭笑不得,因為那不過是一次普通的感冒,稍作調養也就康復了,被渲染得如此慘重究竟意欲何為啊?難道身強體壯反倒是見不得人的?

兒女說她言語刻薄,從小就被她言語霸凌或者 PUA。小孩子貪圖美食,被說成「好吃就吃個死,不好吃的死不吃」,或者「見到好的恨不能切下腦子灌腔子」;吃多了稍顯圓潤,被諷刺「沒土打不起牆」;同學間互相鬥嘴挑不是,她嘲諷「老鴰落在豬身上,就看見別人黑」;女兒抱怨她對兒子的偏心,她理直氣壯回擊說「眼珠子還有倆呢!」(言外之意是兒子只有一個,當然珍貴!);親友們也無人能倖免,誰要是夸自己孩子幾句,她不屑地說「刺蝟還說自己的孩子毛兒光呢」。哈哈哈!

但是,除了懶惰,自私,刻薄,母愛的吝於付出,最令她的子女家人感到難以接受的,是情感上的折磨。

據說,她一生以病痛為由,動輒上演虛弱暈倒的戲碼,纏綿病榻更是家常便飯。逃避母親應該承擔的責任義務不說,還毒化家庭氛圍。在她臥病期間禁止任何娛樂,任何人如果不小心發出說笑之聲,就會招來她的斥責甚至怒罵,言語之惡毒,傷害力之強,令她的兒女在幾十歲的年紀回想起來都面色悽然。而且,據說她的病痛愈是年節愈是沉重,愈是這樣的日子,她愈要向大家展示病魔之強大,絲毫沒有對家人的體諒,對孩子的疼惜,絲毫沒有強打精神支撐「病體」陪伴家人歡度佳節的努力。所以舉國上下闔家團圓的重大節日,籠罩在公婆家裏的往往是難以驅散的陰雲,說是在白色恐怖下的人人自危也不過分。

種種種種,不一而足。

但是,人生就是這樣奇妙。我與一生「聲名狼藉」幾無好評的婆婆之間,似乎有些奇妙的緣分。也許我合了她老人家的眼緣,心意,或是氣場,從那日相見,到她病逝離去,二十幾年裏,一個連自己的兒女都抱怨一生沒有付出母愛的人,卻着實對我付出了全部真心,從未讓我體會過一絲惡意。我從她那裏感受的是她不曾給過自己兒女的真情和關愛,她對我的恩情我永遠感懷難忘!

▲婆婆和外孫

婆婆她老人家對我的愛,沒有經過逐漸熟悉了解,情感不斷增進深化的過程。她的關愛從一開始就是毫不猶疑,直白鮮明的。我們有幸成為婆媳之初,我就能強烈地感覺到。比如:

第一次陪她回鄉探親,在山路中停車休息,我被初春盛開的黃色蒲公英吸引。一生不愛脂粉花草的婆婆,竟然躬身爬上路旁的小土坡,為我摘回來一把小花。那一天,她老人家眼神中對我的愛憐和鼓勵,臉上開懷純真的笑意,我接過花來的驚喜和惶恐,今天還歷歷在目;

我初入職場參加義務獻血,她和公公竟然幾次換乘公交,到我們的住處探望和小住。其實20幾歲的年輕人氣血旺盛,用不到什麼調理,但婆婆還是不辭辛苦地煮過湯水。據先生的姐姐說,自己學生時代生理期劇痛,婆婆連一碗紅糖水都沒有給她煮過。畢竟婆婆一生自認身體更糟,更應得到照料,兒女們為她端茶倒水噓寒問暖才是日常。兩相對比,姐姐一定難免有心下黯然的瞬間吧。而我,除了感動,還愧疚地生出了鳩佔鵲巢的感覺。

這些,都發生在我20出頭的年紀,是在我還沒有打破對一個新家庭的陌生感,在我對一個並非自己親生母親的人還很羞於稱呼「媽媽」的時節。可是,她老人家的青眼有加,她對我的看重,偏愛和願意為我盡一切努力的心意,全都直截了當毫不掩飾地給到了我面前。

所以,我一直相信,她對我的愛,應該是發自肺腑的吧!

二十幾年的相處之後,如今,過了天命之年的我想說:婆婆她老人家是有很多缺點和不足,有些甚至是陋習,讓人難以接受,年輕時帶給家人情感上的傷害大概也不能輕易否認。但是在我眼裏,她也是有着不容置疑的優點甚至是美德的人。正是這些水乳交融的優缺點使她成為一個個性鮮明的人,一個令人難忘的人。

婆婆為人,最令我感懷的是,對於人間大義,她是堅決恪守,毫不含糊的。

比如,對於子女,在那個物質貧瘠而且普遍對子女放養的年代,以她自身的文化素養,還談不上深切的教育。但是尊師重教,督促子女努力求學上進,爭取優異的成績,還是不曾放鬆過的。如今,三個兒女為人正直,淳樸厚道,事業有成,婆婆和公公的言傳身教還是功不可沒的;

再比如,孝悌之義,婆婆是嚴格踐行的。她做為家庭的長女,一直盡全力贍養農村的父母,自己的老母90幾歲還在自己家中養老。對於一眾弟妹,她和公公一生接濟幫扶,在他們求學,成家,立業,甚至退休養老時都有物質和精神支持。雖然她不曾和自己的公婆共同生活過,但是也盡到了做為兒媳的義務,即使在生活最困頓時,也會按時送去贍養費,甚至會督促公公不忘親恩,及時盡孝。親友無論對她幾多差評,卻從沒有人對此有過微詞。

還有,婆婆她老人家有毫不含糊的善惡標準和是非判斷。

比如,她對外孫之一的遺言是「別欺負你媳婦」。其實這個外孫從未有霸凌或者家暴記錄,只是從小生性淘皮,頑劣一些。但是這簡單的一句叮囑,體現了她樸實無華的是非觀念,以及對女性生而艱辛的體恤;

親友中的某幾人,從小不學無術,好高騖遠,成年後依舊眼高手低,誇誇其談。親友聚會,也是這幾人最是大呼小叫,儼然全場的焦點,世界的中心。她對這些人等從來都不待見,聚會中也不做熱絡狀,絕不親密攀談。我發現,這些人越是把房間吵得地動山搖,婆婆越是眼帶茫然神遊遠方。每每曲終人散各自離去後,她會對那幾人落座的地方翻一個大大的白眼,充滿不屑而又短促有力地說上一句「真讓我心忙!」。至此,算是再一次給那幾人做個結論,她老人家的是非愛憎也不言自明了。

婆婆沒有受過很高的文化教育,但是她一生平等待人,從沒有拜高踩低,甚至還會主動出手救助身處危難的人。對她的評價儘管負面居多,但是從來不會出現「刁蠻無理」,「見利忘義」,「恃強凌弱」,「勢利小人」這一類的語彙。她甚至極為恪守老禮,對於家族事務,親友相交,從來都講究禮尚往來,並且禮數周全,絕不怠慢,堪稱楷模。

猶記得,30年前,我的妹妹即將赴德留學。她和公公親自在酒店設宴為她餞行,還送給她一條項鍊表示激勵和祝福。婆婆送的,並不是什麼時下流行的新潮西式項鍊,而是傳統花絲鑲嵌技法打造的金項鍊。一來這是她和公公一生從事的行當,對他們是一種職業情懷,二來也是讓妹妹戴着祖國的工藝奔赴未來,讓她更有歸屬感;

也是在那些年,我請80歲的姥姥來京小住,婆婆聽聞後堅決要在家中設宴款待。她不辭辛勞,提前數日張羅採購,制定菜譜。開席之前,為了不讓老人感覺無聊,平日那麼「怠惰慵懶」的婆婆竟然主動要給姥姥做嚮導,興致勃勃地陪她到附近的公園散步,和她親切攀談。最出人意料的是,臨行前還要按照老禮送給姥姥老式手鐲一隻,說這是她做為晚輩必須送上的見面禮。要知道,那時婆婆也是年近70的老人家了。姥姥又喜又驚,覺得受之有愧,但任是怎樣推辭都不得;

至於和我的父母以及其他幾對兒女親家,多年相見相交,婆婆更是每每滿目含笑,親切有加,相談甚歡。她也因此直到去世都得到我父母的尊重,他們尊稱她為「大嫂」,他們也一直思念離去的大嫂。

▲我最喜歡的公公婆婆的照片

我一直感念,在我們結緣後的二十幾年裏,婆婆那張冷峻的臉上蕩漾出來最多的笑意,是給我和我的家人的!

婆婆自稱是個粗人,沒有高大上的學歷,說話也直爽豪邁,沒有什麼拐彎抹角。她個性獨特,愛憎分明,看誰不順眼,都是毫不遲疑一吐為快,絕沒有忍着藏着的耐心。對自己的兒女,稍有不滿也會橫加指責,說話更是毫不留情,絕不客氣,兒女們評價她「說話不過腦子,讓人怎麼難受怎麼說」。

然而,獨獨對我,一個在她人生老年闖進來的陌生人,她表現出了最大的包容,克制,甚至是很好地掌握了邊界感和分寸感,幾乎不曾有過出格的言語行動。這一點,任何時候回憶起來我都心生感動。

我有不太嚴重的潔癖,雖說不至於影響生活,但也是看不得一點灰塵和髒亂,總是要家裏井然有序,窗明几淨才肯罷休。婆婆一生慵懶,自己對衛生和整潔要求很低,按理說對我的癖好很應該看不入眼,即使平時譏諷嘲笑幾句也是正常。但是,無論人前人後,她從沒有過微詞,甚至還對人誇獎我治家有方。

我一生厭惡進廚房,結婚30載,家裏的廚房和灶台都是光潔如新,餐具在我家也是觀賞功能取代了本應具有的實用價值。婆婆理解我一路讀書求學,缺少烹飪下廚等生活技能的培養,不僅從未抱怨我讓她唯一的兒子腸胃受累,相反,別人說起我的弱項短板,她經常為我辯解說兩個人的飯菜最是難做,分量多少太難掌握,打掃烏煙瘴氣的廚房更是耗時費力,不如到外面吃點,樂得輕鬆。

27年前,我嚮往體制外的自由,希望有更多實際技能的提高,毅然放棄了公務員的「鐵飯碗」,去廣闊天地尋求歷練。雖然那時還沒有今天全民考公尋求穩定的社會氛圍,但即使身邊的同齡人,也很是惋惜和擔憂。他們為我放棄很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安穩生活而惋惜,也為我這個20多年來只穿梭於家門和校門之間的人能否適應社會大舞台而心憂。毫不誇張地說,每一個乍然得知消息的身邊人都以「哇」來開啟對話,我真可以說是「聽取蛙/哇聲一片」。

唯獨婆婆,我沒有聽到她一句阻撓,她連置評都沒有。我想,做為一個年近70,思想相對保守,一生看重穩定工作和健全保障的國企退休老工人,她不是沒有過想法,她也未必贊同,但是她克制了表達的衝動,她以自己的不表態對我表示了最大的尊重和支持。即使不是支持,起碼也是不干涉,而這種不干涉對當時的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必需品。這對於心裏藏不住一句話,受不了一點委屈,連做一頓飯都要喊苦喊累,抱怨不停的婆婆來說,是殊為難得的。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余言1972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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