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唐朝進士科考試要考律詩以來，文章用詞華麗，講究押韻對仗的趨勢，實際上是擋不住的，應試文章，尤其如此。事實上，宋代改考文章之後，這個趨勢，就愈發明顯。討論時事，哪能沒有禁忌，要想取勝，壓人一頭，只能在文辭的華麗上着手。而考官也吃這口，能錄取一個文筆好的，總是不錯。
明清應試，考八股文。文體全程押韻對仗，詞兒越漂亮越好。內容嘛，不再討論時事，而是代聖賢立言。從四書五經章句里摘一段、一句甚至一個字作為題目，讓考生猜測聖人寫這段話背後的立意，但寫出來又不能離開朱熹注釋的框框，如果脫離了，就是政治不正確，不僅不能中第，連吃飯的傢伙都可能不保。
在這樣的前提下，經過考前無數次模擬，反覆練習的考生，進了考場，寫出的八股，最大的可能，就是廢話。能把廢話說得不像廢話，而且非常工整漂亮，及第的可能就非常大。只有到了晚清，考官也有憂國之思，而且某些考生多少能接觸一點外面的知識，才會有一些涉及實務的怪八股出現，甚至能及第。此前，一堆堆的範文，基本都是廢話簍子。
清人筆記，有以墨卷為題，炮製一段八股的，這樣寫道：「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實中懷之在抱，久兮乎，千百年來已非一日矣。」統統都是標準的廢話，但是，八股文的確就是這樣的廢話。起承轉合四個部分，唯一的文字忌諱，就是不能碰到題目上的字。同樣的概念，得用別的詞句來表達，還要在一個政治正確的框子裏，所以，沒法讓人不寫廢話，考試的本事，就是怎麼把廢話寫的漂亮，讓人看着舒服。
所以，這樣的考試，除了文字技巧之外，真的考不出真才實學來。而且會讓文風趨於奢華，非常不實在。考上做官之後，對於基本的官場業務，比如打理訴訟，徵收錢糧，基本上一竅不通，還得花錢聘師爺幫忙。有的人，即使寫封家書，都亂拽詞兒，正經事不好好說。
所以，明亡之後，有人杜撰出故事，說有人在大明門（清朝叫大清門，在天安門前，前門之後）上貼了一個帖子，上書：謹具大明江山一座，崇禎夫婦兩口。落款是：晚生八股拜。把明亡的責任，歸咎於八股取士，板子都打在八股的屁股上。這個故事，在明遺民中很有市場，呂留良的詩里，也有「謹具江山再拜上，崇禎夫婦伴緘貺」之句。
當然，明朝的滅亡，原因很多，當然八股取士，是要負一部分責任的。可是，滿人入關之後，繼續開科，依舊以八股取士，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諾大的中央帝國，實務當然得有人做，但是，官場最常見的，不是討論實務的文字，而是廢話。就算討論實事的奏章，也得摻和大量的廢話和頌聖文字。沒有文牘主義就不叫官場，沒有廢話，就沒有文牘。
在八股文的寫作中，先學會了猜度揣摩聖賢的意思，做官之後，自然會猜度和揣摩上司和皇帝的意思。在八股文中，學會了說廢話，繞着彎子說話，自然到了官場上，也就會繞彎子，說廢話了。大家都這樣說話，官場才立得起來。都實話實說，官場有那麼多事要說嗎？需要那麼多層次，那麼多程序嗎？你讓那麼多機構，那麼多官員和書吏去幹什麼呢？
所以，就算大明江山和崇禎夫婦兩口都是八股斷送的，後來的皇帝，也得接着用八股。八股，或者說八股味的廢話，才是官僚們的絕配。
你還別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