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過一夜煉獄般的煎熬,第二天清晨,火車終於喘着粗氣駛進了北京站。溫暖的陽光射進了車窗,人們都從夢魘中甦醒。我們的臉上滿是汗漬,頭髮髒亂的猶如鳥窠,破舊的衣服滿是褶皺。我們四個孩子都是第一次來北京,興奮之情難以言表。這裏是偉大的首都,是毛主席居住的地方,我們有機會向偉大領袖傾訴我們的悲慘經歷嗎?不得而知。反正我在包頭的日子裏不止一次地夢見過他老人家,在夢中向他老人家哭訴:「毛主席,我是被冤枉的呀!」
出站後,我們先在廁所里用手捧着水洗了一把臉,用衣襟擦乾,然後直奔長安街而去。文革氣氛如火如荼,長安街上一片紅色的海洋,那是通往共產主義彼岸的血海。高音喇叭放着震耳欲聾的革命頌歌,到處都是洋溢着革命激情的人們,穿軍服、戴軍帽、扎皮帶的紅衛兵隨處可見。
我們已有20多個小時沒有進食,感到飢腸轆轆。幸好在東單路口看到了一個早餐店,但人很多,地面污水橫流。我們四個人買了四碗海帶絲做的湯和兩籠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湯里有說不清的異味,很悶人,但對於飢餓的我們來說一切都無所謂了。喝完湯,放下碗,一人手持一個包子便去打聽接待站的地址。
我們跌跌撞撞地找到了國務院辦公廳人民來訪接待站,那裏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由於北京突然湧來的上訪者太多,暫時沒有住處。頭一天,把我們四個打發在一個裝滿行李的賓館庫房裏睡覺,也許是因為疲累,那晚睡得很香。我們把行李統統打開,身下鋪滿了厚厚的行李,身上也蓋上了厚厚的行李。雖然那間庫房很陰冷,但半夜還是被熱醒。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被人家趕了出來,一時沒有着落。記得我們在東郊的麥田裏睡過覺;在頤和園諧趣園的亭子裏睡過覺;在中山公園的長椅上睡過覺。
我們還在被我們稱之為北京「自由城」的地方住過一段時間,那裏的長椅上可以睡覺或打盹。「自由城」裏面有廁所、廁所里有水,可以洗臉洗衣服,找機會亦可擦擦身。在那裏逗留一定要機敏,警察來查夜,要自覺離開,裝着上廁所或在門外站一會,待查過後再進去睡。「自由城」就是北京火車站的候車廳。
那時,我們天天去西直門外的一家麵食館去吃麵片兒,八分錢一碗,味道好極了。那是我此生吃過的味道最好的面片兒,地點就在一出西直門城樓50米的路南。吃麵片兒的錢很快就花完了,許多和我們類似的上訪者在餐館裏吃人家的殘湯剩飯,常常面臨着餐館服務人員的呵斥與辱罵。我們則湊錢在餐館裏買幾碗湯,然後磨磨蹭蹭地喝,一邊喝,一邊目光在機敏地掃視着鄰座剩下的飯菜。只要顧客一起身,服務員還沒來得及收拾,我們就趁機端了過來,這樣即便被服務員發現,也不會辱罵,只是催你吃完快些走,不要一碗湯喝個沒完沒了。
一天,我們飢餓至極,在東郊的菜地里偷拔過蘿蔔。本來四顧無人,才把蘿蔔拔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正要入口,不知從那裏冒出來的社員,鋪天蓋地地涌過來了。我們四個被一群人扭送到生產隊的辦公室,社員們義憤填膺地辱罵我們,說要罰我們的款,沒錢還要毆打我們。我們每個人都被幾個小伙子扭胳膊,按腦袋地撕扯着,仿佛犯了彌天大罪。
後來生產隊長來了,詢問我們是哪裏人?我們如實交代。幸虧這位隊長城裏有親戚在內蒙古的錫盟插隊,態度馬上就客氣多了。他問清我們的來歷後,又詢問起錫盟的飲食起居,當我們說清楚事情的原委時,竟引來了許多老鄉的同情。臨走時隊長還請我們吃了飯,那幾個蘿蔔,還要拿給我們,我們沒好意思要。回城的路十分漫長,大約走了三個小時,當晚,我們又在勞動人民文化宮的長椅上下榻。
我們在苦苦地等待着,那些天,我們沒事就去接待站閒坐。大約過了半個多月,才把我們安排在了安定門外六鋪炕煤炭部第二招待所。那時,因為各地來京上訪的人員太多,國務院辦公廳的接待站不堪重負,只好把接待任務又分配給了各部委的招待所。接待費從哪裏來,不得而知,反正我們都是身無分文的人。
我們四個人擠住在一間房裏,兩張床拼在一起,四個人只有兩床被。作為亡命的天涯淪落人,我們已經感到無限的滿足了。
更為感激的是人民來訪接待站還給我們每人發了一張免費的交通卡,上面印着:「北京市內各路汽車電車通行有效」。
吃飯也是免費的,餐劵從接待站定期領取。主食是米飯和饅頭,菜是始終如一的燴菜:白菜、豆腐還有幾片肥肉。也許是因為飢餓,沒感覺有什麼不好,反正比工地食堂的窩窩頭強多了。
「煤二所」還住有十幾個上訪者。依稀記得有一位又干又瘦的中年知識分子,是湖北的工程技術人員。他非常喜歡哲學,言必稱康德、費希特、黑格爾、費爾巴哈。文革中他剪紙做五角星,不慎折錯,一剪刀下去,成了十二角,變成中華民國的國徽。因此而被戴上了「現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
還有一位從陽泉來的小伙子,父親是礦工。一天在井下幹活,休息時,他父親和一個年輕人摔跤,使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對方摔倒。但由於用力過猛,褲襠崩開一道十公分長的口子。沒有針線,他就麻利地用毛主席像章給別上了,勉強可以遮醜。後來班長發現他幹活不賣力,以為偷懶,仔細觀察才發現,主席像章緊貼他的陰囊,於是向上級告發。當晚上井後他就被打了個半死,後來被定以侮辱偉大領袖罪,因不服管教,被活活打死後扔進廢棄的礦井裏。
小伙子來北京想給父親伸冤。他喜歡看電影,並崇拜影星,每天吃完飯就去北影的大門口閒坐,期望能見到他心目中的影星,但是每每失望而歸。一天,他回來說,在北影看見了一群人正在批鬥謝芳,還說謝芳被打的滿臉是血,他為此消沉了好幾天。
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胖乎乎的老知識分子。他長得很像書法家啟功,是南方一所大學的教授。新中國成立前,他的許多老師同學都坐飛機跑了,他熱愛新中國,憧憬革命,沒有走,1957年因諫言被打成了「右派」。文革中的一天晚上,同事們在外面看彗星,他在家裏聽到院子裏喧鬧,也出去看,後來被定為「階級鬥爭新動向」「妄圖變天」。據他說,在被批鬥時,他的生殖器被紅衛兵用麻繩子拴住給揪斷了。沒有性生活,妻子要和他離婚,他這次來京就是申訴這件事情。他說,不是他沒有性要求,是因為陰莖從根部斷了,做不成那事。
一天他垂頭喪氣地回來,難過地半晌說不出話。我們再三追問,他才說,在北京飯店的門口,遇見了一位他的同學,估計從歐美回來,胳膊上還挎着一位金髮碧眼的洋太太。人家認出他來,要和他說話,他落荒而逃。我們一起罵他:為啥不認?起碼混一頓飯也好呀?人不夠,把咱們弟兄們也都叫過去呀!他說:「放屁,咱們都像叫花子一樣,不是給偉大祖國丟臉嗎?」記得有人罵他:「真他娘的愚,都到什麼地步了,還一口一個祖國呢。你愛祖國,祖國愛你嗎?」
那個老頭的書法水平非常高,即便在上訪期間,仍然每天練字。記得他給我們每個人都寫了一副勵志的條幅,給我寫的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這幅字後來也不知道被我弄到哪裏去了。
我會寫幾個蒙文字母,在分別時,我用蒙文字母在他的筆記本上胡亂拼湊了一些字跡,謊稱是給他的臨別贈言,他很感動。景柏岩也幫我蒙他,不苟言笑地「翻譯」這些偽蒙文:「親愛的老×:人世滄桑,豈能沒有分別的痛苦時刻?為了光明的未來,我們讓離別的熱淚盡情飄灑。在這人生的十字路口,讓我們再一次握手,道一聲:朋友,珍重!」
杜鐵在一旁竊笑不已,我好生忍着,才沒有笑出聲來。眼下,估計那位老先生早已謝世了,我的偽蒙文贈言也不知流落在哪裏。
不知過了多久,國務院人民來訪接待站的兩位大姐風塵僕僕地來「煤二所」專門探視我們,噓寒問暖,我們心裏感到熱呼呼的。她們說:「迫害你們的是劉少奇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毛主席他老人家並不知情,你們一定要把仇恨記在劉少奇的身上呀!」。
從此我們更加熱愛毛主席,更加仇恨劉少奇了。
2012-01-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