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對比 > 正文

許倬雲與王小波之爭:中華文化能拯救美國文明嗎?

作者:

從這些文字裏我們可以感覺到王小波對許先生很多觀點,是很佩服的。

但,王小波也寫過另一些沒怎麼提"我的老師"的文字,比如他有一篇《拯救世界是一種瞎浪漫》,文中就說:

"中國的儒士從來就以解天下於倒懸為己任,也不知是真想解救還是瞎浪漫。五十多年前,梁任公說,整個世界都要靠中國文化的精神去拯救,現在又有人舊話重提。這話和HWB的想法其實很相通。只是HWB只想動武,所以浪漫起來就衝到白宮門前,讀書人有文化,就想到將來全世界變得無序,要靠中華文化來重建全球新秩序。"

我總疑心,王小波上述這番話,就是抬槓他的許老師去的——他許老師就是士大夫世家出身,就是中國文化能啟發世界的文化調和論者。

是的,了解許倬雲的學術觀點,你會發現,其實王小波的上述說法,是有點和他的老師打擂台的意思,許倬雲認為中華文化最終可以幫助美國乃至整個西方解決他們的後現代問題,王小波對此表示懷疑。

王小波的大體意思應該是——別提什麼"拯救世界",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吃飽了飯再說吧。

那許王二人對這個問題的爭論究竟孰是孰非呢?

我想兩人的分歧首先是他們不同的社會經歷使然——許倬雲出身在書香門第、雖然身患殘疾、但一生的求學之路走的都非常順遂,人生一大半的時間又其實是在美國度過的,所以他對故土的文化抱有一份濾鏡和好感其實是可以理解的。而王小波是個生在中國、長在中國,還經歷過某些特殊年代的人。他對我們文化中容易犯的某些錯誤、甚至瘋狂,有比許先生"紙上得來終覺淺"更深刻的認知。所以他才會"我愛我師,但更愛真理"的去反對許的中華文化拯救論。

此外,如果聊的更深一點,把中華文化對應的就視為集體主義,恐怕也是過於籠統武斷的。我們中國人自己都經常批判"一個中國人是條龍,一群中國人是群蟲",一旦形成群體,如果沒有權威和強力的管束,中國人往往就不等有效自治,彼此拆台、內部互鬥,這樣的風俗,顯然與許先生的"集體主義"敘述相去甚遠。

而如果你讀過麥克法蘭的《英國個人主義的起源》和托克維爾的《論美國民主》,就又會知道,英美人雖然以"個人主義"為傲,但絕不是不會搞社群,恰恰相反,按照托克維爾的說法、整個美國社會,幾乎就是立足於一個又一個自發的社群組織的——"個人主義"不是我們中國語境下的自私自利、損人利己。而是首先確立每個個體在社會中的中心地位,以此為基準構造個人與他人、個人與社會整體之間關係的一種本體論認識。

《文明的衝突》的作者亨廷頓曾說過一句話:"在西方被視為最重要的價值,在世界範圍內最不重要的價值,就是個人主義。"以這句話觀之,許倬雲教授雖然強調了以世界眼光去觀察中國歷史、雖然人生大部分時間在美國度過,但他的確依然是一個受中華文化影響更深、而與西方文化隔着一層的人——在這一點上,他的認知未必超過了他天資聰穎而又經歷深刻的那位學生王小波。

前些年,隨着中國國力的上升和經濟的發展,社會上掀起過一定程度的"許倬雲熱",尤其突出他"中華文化拯救世界"的觀點,我總不自覺地想起王小波的告誡——拯救世界是一種瞎浪漫。

許先生的本意,其實是我們中華文明也是世界文明的一條重要支流,匯聚並與其他文明互相提攜共進,是最終的歸宿。另外他在聊國史的時候總是不忘世界眼光,聽他講課未必不是對很多人的一個很好的啟蒙。

只是許先生關於"中華文化是集體主義""中華文化能啟發拯救墮落的美國"的觀點,這個事兒麼,我們還是如王小波先生一般,當作一孔之見聽聽就好。

當然許倬雲先生晚年也告誡過,他不希望再聽到"厲害了中國"這種論調,中國厲害,是花了本錢的,是要防止停頓和走偏的。我覺得他的這些忠告,的確又是一個立志為平民、為中國寫歷史的人的肺腑之言。

許倬雲先生是大師麼?我覺得相比才子蔡瀾,他應該算吧,但是大師的觀點未必所有都正確,而往往大師們正因為有了高徒,他的思想才能更加火花迸發。

如今,大師與高徒都一併遠去了,讓我們的對他們的相合與相爭,都懷有一份紀念與反思。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海邊的西塞羅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5/0809/225991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