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林朋的追思會，是前天在北京東直門居然之家的公司總部舉行的。說是追思會，其實就是通知了不多的一些老朋友。有湖北老鄉，也有企業家朋友。他們按着通知時間，分批次去獻花，燒一炷香，鞠躬表達哀思。黑白相框裏，老汪面露微笑，還有些富態。但去世前他：臉瘦得有點脫形，頭髮也白多了。
7月23日，一個周三。老汪拖着疲憊的身軀，從武漢回到北京的家裏。三個半月時間，老汪暴瘦20斤。這是他第三次進去了，外人很少知道，這輪番的風暴，究竟將怎樣的重壓傾注在他身上。不管精神狀態，還是身體狀態，這次進去對他影響都很大。老汪一個朋友說，老汪呆的地方，色調是刺目的慘綠。有基礎疾病的他，在裏面連基本的藥也難以為繼。周四，出來後的第二天，老汪去了趟公司，開了個會，還分別跟幾個同事聊了聊。同事回憶說，老汪情緒低落，但不滿意都集中在工作上。他其實有些自責，說：是我把公司搞砸了。
周五，出來後的第三天。老汪突然給一個朋友打電話，言語間竟帶着託付後事的沉重——希望朋友將來能幫照顧照顧家裏人。老汪家裏，就一個生病的妻子，和還在美國學臨床醫學的女兒。那個朋友在電話里把老汪臭罵了一頓，說你在想啥呢。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竟是永別。周日清晨，57歲的老汪從自己的別墅屋頂，決然躍向虛空。別墅不高，十一二米。送醫，搶救，無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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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林朋的死，在朋友圈中激起千層浪。因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老汪其實很樂觀豪爽，也很皮實。一位企業家跟獸爺說，老汪是出了名的「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性子。他比現在大部分民營企業家都要更堅強，更進取，是一粒：銅豌豆。
誰曾想，這粒「銅豌豆」，竟在這場人生的風雪摧折下，碎裂成齏。汪林朋1968年出生於湖北黃岡。1990年，22歲的他從北京工商大學會計系畢業，進入原國家商業部財會司，擔任主任科員。公務員、央企高管，這是他前半場光鮮的「體制內人設。30歲的他，已經是華聯商廈集團副總經理，春風得意馬蹄疾。命運的轉折點，在1999年猝然而至。組織一紙「任命」，把小汪空降到一家幾乎被大火燒成廢墟的家居賣場：北京居然之家家具城。
當時，一臉懵圈的小汪對家居行業還知之甚少。1998年10月，一場大火，不僅燒掉了居然之家賣場的三分之一，也帶走了創始人張雷的生命。此後股權輾轉，最終落入中商集團和華聯商廈的囊中。完成國企身份轉變的居然之家，急需一位掌舵人。汪林朋臨危受命，一腳跨入陌生的家居江湖。接手時，居然之家只有北四環孤零零的一家門店，年銷售額不足千萬。初出茅廬的小汪，卻果斷祭出「先行賠付」的利器。這步險棋在初期遭遇商戶強烈抵制，但汪林朋咬着牙根堅持下來：得讓消費者敢進來，敢花錢！
無意間，在野蠻生長的中國家居建材業，小汪開創了服務質量升級的先河。居然之家也聲名鵲起。五年時間，居然之家門店擴至5家，單店年銷售額突破10億。行業江湖開始流傳：南紅星，北居然。
2006年起，居然之家揮師全國。2012年電商狂潮來襲，汪林朋又是第一批喊出「數碼化」口號的人。2015年，門店破百家，年銷售額站上400億大關。一路高歌猛進。發展的同時，居然之家很早也開啟了國企改制。經過一系列股份轉讓，2017年12月底，汪林朋直接間接持有了居然之家93.75%股份，成為實控人。雖然是湖北人，老汪的重心一直在北京。如果不是因為上市，他應該不會跟湖北產生太多交集，更不會有之後的劫難了。2018年初，居然之家啟動創立了20多年來的首輪融資，融資額130億，戰投是：阿里巴巴朋友圈，及汪林朋的楚商朋友圈們。
這一年的九月，老汪回武漢時宣揚，要把居然之家總部從北京遷到武漢。這麼說，是因為老汪正籌劃借殼國企武漢中商上市。2019年開年，武漢中商以6.18元/股發行57.69億股，作價356.5億元收購居然新零售；2019年12月，居然之家通過借殼武漢中商，正式登陸A股。居然之家首日收盤市值630億，超越紅星美凱龍、富森美，成為A股家居賣場第一股。老汪身家那時也突破200億，成為了：中國家居首富。
電影《一代宗師》裏說，如果人生有四季的話，我四十歲前，都是春天。老汪五十歲前，同樣是春風得意，繁花似錦。沒人能想到，春天之後，儘是凜冬。而禍根，是上市時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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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19年1月啟動重組，到12月完成上市，居然之家完成僅11個月。而同期，借殼案例，平均周期要18個月。也正是在這風馳電掣的上市進程中，一個叫羅細安的江西贛州人，神秘地躋身居然之家高管之列。今年2月，湖北省前領導蔣超良落馬。風暴很快波及這位據傳與蔣家關係深厚的羅細安。後來有朋友跟獸爺說，居然之家上市前，蔣超良家族有人主動找過老汪：想分一杯羹。
老汪應該是感受到過危險氣息的。但他仍是鬥志昂揚。今年3月居然之家新春座談會，就汪林朋犯事跑路的傳言，老汪自己在座談會上闢謠：我真沒有想跑。
居然之家上市後，受累於房地產大勢，淨利潤一直在下降。今年一季度，居然之家淨利潤僅2.12億元，同比大幅下降近四成。老汪很捉急，一直在為公司尋找新的增長曲線。2023年，居然之家圍繞數智化開展一體化佈局，2024年12月，居然之家變更名稱為：居然智家。
今年1月，汪林朋還把陳春花請到北京來，給四百多個店長培訓，碰撞，一起研究數碼化轉型。老汪讓陳春花找有沒有做AI空間設計的，他想在空間設計上提前介入：今年我們要大幹一場。
老汪最後一次站在公眾視野，是在今年4月8日。這時的他，仍現身武漢，在居然智家「智能家居產學研用」論壇上神采奕奕，暢談居然之家轉型的雄心壯志，說要攻克三大目標。當天活動結束後，老汪與朋友吃飯，還饒有興致地打了摜蛋。4月9日早上，一起打摜蛋的朋友發現：聯繫不上老汪了。
10天後，居然智家發佈公告稱，汪林朋被江漢區監察委員會立案調查。此前，巡視組們在武漢召開巡視進駐動員會。這是近年汪林朋被調查的第三次。他去年曾經談到過退休。他說退休後有個夢想，想要去太空旅行一趟，站在太空，再回頭好好看看地球。時代的壓路車，到底還是壓碎了這個夢想。參加完他的追思會，老汪的一個企業家朋友跟獸爺說，他一直在想，老汪為什麼要用這麼慘烈地死，來結束這一切？他想了很久，說這個樂觀的硬漢，這次可能心裏真的徹徹底底垮了：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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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我的朋友包叔寫了一篇文章，引起了很大的反響。開頭他說，過去兩個月，中國家居建材行業的前任和現任首富們——車建新、汪林朋、劉兵，接連遇到麻煩。這個與國計民生緊密相伴的行業，竟成了老闆們命運的修羅場。家居行業到底有多難？我把這篇文章轉到朋友圈後，一個家居行業的朋友給我發了個視頻：他們在空曠的家居商場裏，打起了羽毛球。
汪林朋跳樓身亡一周前，7月17日，廣州家居教父曾育周，在公司微信群留下一句「我對不起大家」，也從辦公樓一躍而下。難的似乎也不僅僅是家居行業。上個月，西子電梯董事長劉文超，西安天朗地產的老闆孫茵，也是以決絕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如此決絕。今年房地產新開工面積，已經回到2006年的水平。相比2021年頂峰，已經縮水了70%。上游產業的調控，帶來上下游企業的崩塌。然而，對企業家群體監管的尺度，卻似乎並未因行業的寒冬，而有所鬆動。前幾年，我看了太多如雷貫耳的名字，化為歷史塵籬。但到了近兩年，稍微有點規模的民營地產、建材、家居老闆，似乎已經很難找出幾個乾淨到從未被請去喝茶的老闆。這個月月初，我去了一個以爛尾樓著稱的中部省會城市，約了三個房企工作的朋友吃飯。大家坐下來聊天，首先問的是：你們家老闆，最近進去了沒？
答案殘酷卻毫不意外：其中兩家房企的老闆，最近都進去了。另外一家房企的老闆，前年我還跟他吃過飯，去年年底也進去過。出來後，拋下半生基業，去了澳洲。還有一位職業經理人朋友，今年上半年突然進去了。一個月出來後，他也瘦了十幾斤。那段經歷帶給他的，是每天必須吃安眠藥。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提升良法善治的溫度。我還記得，2018年最高檢的檢察政策，就提出「對企業負責人涉經營類犯罪依法能不捕的不捕、能不訴的不訴、能不判實刑的提出適用緩刑建議」。2020年最高法更是提出對所有人「少捕慎訴慎押」的司法理念，並將其上升為刑事司法政策。就是不想讓，辦一個案子，垮一家企業的悲劇，再一次出現。老汪已經躍向了虛空。對於很多身處逆境中的人，我想說的是，人只要活得夠久，就會有很多故事。我小時候最喜歡看的小說，是三國演義。它總結了中國人的歷史觀。其實就兩句話: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是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