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的印象中,留學曾是「鍍金」之路,是一條清晰的階級躍升通道。那時能出國的,多是一線城市中產家庭的孩子,他們肩負着父母對「人往高處走」的全部期待,歸來之後,往往能憑一紙學歷叩開更高的平台。
十幾年過去,這條路徑悄然發生了變化。如今走出國門的人變得更多(2023年中國留學生總數超80萬),其中,有越來越多出身小鎮的年輕人走出國門:為了圓小時候的夢、為了不輕易放棄「應屆生」身份、為了逃離一眼望到頭的人生。他們帶着某種相對確定的理由出發,踏上曾被視作通往精英階層的道路。
隨着留學總人數的逐年增加,留學生回國後的就業壓力也日益增長,「海歸」的光環似乎不再如往昔那般耀眼。2021年,中國留學回國人員數量首次突破100萬。去年12月,60多所海外高校的名字集體從廣東省選調高校範圍中消失,山東、陝西、北京等多地也相繼調整了留學生考公考編門檻;2025年4月,在格力股東大會上,董事長董明珠在談及用人標準時提到「絕不用一個海歸派」。這些看似零散的調整,逐漸疊加為一道道隱形的門檻,讓原本平坦的「海歸之路」變得曲折起來。
在這樣的背景下,從小鎮出發的他們,還能獲得什麼?我們找到了4位在近幾年選擇出國的小鎮留學生,他們中有的人是打工子弟,有的出身單親家庭,有的靠借錢完成學業。他們不像一些中產或精英出身的孩子,把留學當作順理成章的選項,而是從一開始就精打細算,掂量錢夠不夠,值不值得,去哪裏才不會「太虧」。金錢、時間、風險,貫穿着他們的每一個決定,也一點點把他們推向更務實的選擇。
可生活在異國他鄉,未知永遠是日常的一部分。因為付出的成本太高,他們很容易患得患失。又因為生活中缺乏指引,所以對未來的規劃也顯得不夠清晰。他們清晰地看見了差距和「信息差」的存在,在掙扎中,有人選擇回歸確定性,把留學作為歸國求職的「敲門磚」;也有人仍然在迷茫中摸索,試圖找到自己的路。
如今,「走出去」的意義也許超越了功利的回報本身,對於這些出身小鎮的留學生來說,離開家鄉,到遠方去,讓他們得以重新審視自我,審視某種一成不變的價值觀念。當一個人被拋擲在更廣闊的世界,他將重新理解生存、理解自我、理解社會,而未來,正從這些選擇中誕生。
以下是他們作為小鎮留學生的講述——
(除特殊標註外)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世界大了,雖然比上不足,但比下也算有餘」
@唐辛子 28歲 日本
我現在在東京一家家居日企工作。在新人里,我的工資算比較高的,書面上是29萬元(約人民幣14000元)一個月,加上我從北海道來,頭兩年每個月還會補償10000日元(約人民幣483元)的搬家費,加班費另算,加上每年四個月的獎金,日子還算過得舒服。
我的老家在哈爾濱周邊,前幾年剛剛摘了貧困縣的帽子。我其實一直想出國,只不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這不是我這個階層能做的事。我的家庭是單親家庭,但媽媽對我的教育很重視,中間還從小縣城轉到了地級市念書,最後我也是拼盡全力,考上了黑龍江一所一本。
轉機大概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我是我們家第一代大學生——我來到了省會上學,我看網上說,日本留學學費只需要幾萬塊,因為單親家庭的原因,我媽也總覺得虧欠我,所以如果是一年幾萬的開銷,她感覺還是可以努力一下。另外,日本和別的國家不同,別的國家需要提前通過全球性的語言考試才能去,但日本是考學制度,我可以先讀語言學校,再去申請。不過開20萬存款證明的時候,我媽媽還是去找親戚借了錢。
其實當時我可以選擇在國內學完語言再去,但我實在是太害怕我媽反悔了,我們向親戚借了錢,但他們一直說我向家裏索要太多,我只能抓緊出去,我完全沒有學過日語,也不喜歡日本,去留學幾乎就是從零開始。但我覺得無所謂,反正總不會比現在更爛。如今競爭這麼激烈,身邊的同學卷了又卷,早早找了實習和工作,考研我估計也考不上。
另一面,去更大的城市、看更大的世界也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我心裏也大概清楚,我沒有那麼想結婚,這樣的心態無法在老家呆一輩子。對於留學,我還抱有一種好奇,我想知道別的地方的人是怎麼生活的,以及能不能有一天,我也能成為別人眼中能走很遠的人。說到底,這可能是一種我對中產的憧憬,我想多賺點錢,也想知道另一個階層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我記得小時候看電視劇,那些言情故事裏,上流社會的主人公們最後都會去留學。我也考慮過歐美國家,但一是預算確實不夠,二是我對那些國家更多是懼怕。我是一個很矮的亞洲女孩,經濟、人身安全的風險,都難以應對。相比之下,日本很近,也能打工,最後在大三那年,我就這麼決定了日本。
但真正到了日本之後,我才發現我算錯了。在我原先的計劃里,語言學校一年,研究生讀兩年,總開銷差不多10萬塊/年,之後能工作,折算一下匯率,我應該能在兩年內還完。但由於我日語不好,第一年語言學校結束,我沒能申請到學校,又多呆了一年。當時真是覺得人生要完蛋了,我只好找朋友借了錢,後面有一段時間,我瘋狂打工,最多的時候同時能打6份工。
那一段時間,我會覺得之前我有點過於強硬了。我好像是利用了媽媽覺得虧欠我的心態,又對考學的全貌和難度沒有考慮周全,如果之後回國,我可能半輩子都還不了這筆賬……那時候我覺得,留學真的不是我們這種家庭應該考慮的事情。
我記得我剛來到大阪的時候,當時的標準就是找非常便宜的房子,最後每個月確實只付30000日元,算下來是人民幣1500元。但代價是,我住的是治安不好的區域,房子只有10平米大。我買菜也買不明白,想買洗衣液又買成了柔順劑,生病要買什麼藥也不知道。直到我去上大學院,這種信息差依舊還在。我錯過了外企的提前招聘,只好跟着日本人一起應聘他們本國的企業。

唐辛子當時在大阪貧民區公寓外面的夕陽
我在日本的第一站是大阪,這是一個有環球影城的大城市,《哈利·波特》我是長大後在電腦上看的,但也不是特別了解。大阪市大商區還有那種豪華的高樓,裏面有那種玻璃棧道,走在上面能看到下面的人。我的同學裏也有來自國內大城市,或者加拿大等發達國家的,他們的房租差不多是我的5倍,點外賣也沒有負擔。相比之下,我是每天自己做便當帶去學校的。我偶爾跟他們出去玩,他們會體貼直接掏我那筆錢。當然會看到差距,但我看到了也就看到了,畢竟我們都無法選擇自己生在怎樣的家庭。至於出去玩,他們買單飯錢,我會儘可能去買甜點,這樣我們彼此也都能接受。
等到了後期,我慢慢見的人多了,也知道有不同人生階段的人來留學,比如一個姐姐,後來在當地開了餐廳,還有更多不同的人,我們有一些越南的同學,他們比我們更加辛苦,幾乎是落地就要開始賺錢,很多人就會去工廠上夜班,白天在教室就會有些疲憊。其實就是世界大了,雖然比上不足,但比下也算有餘。
我現在的工作是招聘軟件上找的,他們需求量大,卻留不住人,加上公司海外最大的業務就在中國,買東西的中國客人很多,可能這也是招我的一個原因。這家公司的運營方式類似宜家,所有的社員都要從店員開始做起,我也不例外。店裏更多的是兼職或者全職的其他店員,有些是主婦,有些還是學生,像我就遇到過一位高中生,她的媽媽也在店裏。這個女兒平常上網絡學校,之後還想當美容師,還因為喜歡中國的偶像,對中文感興趣。我還勸過她,說上大學之後你可以接觸到更多的人,也有很多社團,你的選擇會更多,但她不會這麼糾結,她也喜歡人文科學,但她不會覺得上不了大學人生就「完蛋」了。也許她只是個例,日本照樣會有很卷的人。
當然我在店裏也有很疲憊的時候,想我是不是不太適合服務業,也還是會在意一些所謂的社會評價,有時候也想,我一個研究生為什麼要來當店員?但就像這幾位日本同事說的,不是挺開心的嗎?現在除了給家裏還錢之外,我還能吃法餐、去喝酒,我還是不懂品酒,但這個東西不會那麼高級了,它變得觸手可及了。我的消費水平也提高了,有時候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我掉入了某種消費陷阱?(笑)
現在我回想,其實當年高考我是有機會去北京或者廣州相對差一點的學校,但就是被身邊的學歷歧視評價影響了。如果真去了,我說不定可以更早明白,去更大的地方,人的路是可以更多樣的。人生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又一個循環,也許上了一層台階,又有新的苦惱,或者改變之後,發現也沒那麼大的差別,但看到這件事本身也有意義。

唐辛子在日本環球影城
留學之後,我上岸了事業編
@小雨 26歲 澳大利亞
本校考研沒上岸後,我在2023年3月份出國讀的書,一年半後的2024年6月回的國。其實出國的想法就是看着研究生沒考上,應屆生的身份要沒有了,另外也不知道要找什麼樣的工作。當時我男朋友家裏人想讓他出國讀書,我們兩個從大一就在一起,不捨得異地,我就跟着一起去念了,也算相互有個照應。
對出國這個決定,我的家人也很支持我。我家在湖南縣城,父母都在體制內,家庭條件應該還算不錯,我們算過這筆賬,這一年半的留學開銷不會超過30萬,一是我平時就很節儉,二是我男朋友承受了大部分生活開支,基本沒什麼需要我花大錢的地方。但送孩子出國在我們老家絕對還是很稀奇的事,像我爸媽的同事們,他們的子女畢業後有條件就去國企、銀行,要不就是在長沙或者廣東找工作。但我男朋友是青島人,他覺得以後要在青島生活,研究生學歷肯定還是有競爭力一些。
其實如果是我自己一個人,我是不會出去的,我特別害怕孤單,自理能力也不行。最典型的一件事就是我連飛機都不會坐,因為我家是在縣城,上學在長沙,沒什麼機會去坐飛機,所以最開始出國時,值機、安檢這些,我自己肯定不太敢走。
我本科是雙非一本,考研二戰上岸的幾率又沒有那麼大,留學確實就是家裏有這筆錢,再把雅思考下來,基本就能上個好學校了。好在我英語一直不錯,四六級基本都能考550分左右,2022年畢業後,我們那個夏天和秋天就是在做題和考雅思,最後都被西澳大學錄取了。
西澳顧名思義在澳大利亞的西邊,是「最孤獨的城市」,但好在這裏的會計沒有國內教的難,班裏差不多一半的人是中國人,我們根本融不進白人的圈子。不過我平時也不怎麼和大家深度交流,和我男朋友聊就足夠了。
我們平時在家做飯,有一次我們一起去一個中餐館,看到門外貼着招聘啟事,我們就問了老闆。當時老闆還說干餐飲很辛苦的,你們真的要來?我們就說來,就是覺得打工也是一種體驗生活,另外確實是一直花父母的錢不好意思。我爸媽也支持我去打工,他們知道我在這裏學業比較輕鬆,就覺得我不能天天在家呆着,可以去工作、掙點錢。
但真幹起來才知道,真的不是一般的辛苦。我們所在的餐館很火爆,天天排隊到門口,我們的工資也是計時算的,人就不可能停下休息。這也是我第一次打零工,中間我有調到後廚工作,但實在是太髒太累了,我干不來,後面還是回到了前面。但在那邊打工確實工資很高,一個小時最低工資就是23澳幣(約人民幣108元),到後來,打工基本可以覆蓋我的日常開銷。我那時就特別希望經理能給我排多點班,比如那種周末班,都是1.25倍工資。
留學期間,我媽媽看澳洲工資高、環境好,一度很想讓我留下來,但我自己並不想留下,我是碩士才出去的,根本沒有歸屬感,就只是想回國。餐廳打工之前,我其實有試過應聘會計師事務所的兼職,但招聘人員要直接和我英語對話,我不行,最後也沒有要我。
不過這件事也沒怎麼打擊到我。說實話,一是語言不通,二是會計這個專業很難留,除非是那種你下定決心,破罐子破摔也要留下來的才行,像我們這種不是高中或者本科就出來的,一邊也考慮回國發展的,兩邊都不堅定,最後也容易兩邊都是一場空。這時候我也能感受到那種大城市來的同學要比我和我男朋友輕鬆很多,他們很多是家裏已經給想好路子,畢業後就能進一個好的地方,但我們要靠自己。
到了最後一個學期,我沒有投任何簡歷,就是準備青島的事業編。考公考編這條路線是自從我上大學後家裏就決定的,我爸媽完全沒有考慮過其他的選項。我自己大學去過我們縣城的代理記賬公司,也去過上市公司,體感就是體制外會計生存非常艱難。我也沒多喜歡這個專業,也不指望靠愛好支撐工作,相比之下,上岸肯定更輕鬆。
人在國外,我就跟着網課學筆試,教材基本無紙化學習,大部分都存在我的平板上,平時用起來也方便。說起來很搞笑的一件事,是我有一次在學校的圖書館打印了一些資料,但是因為打印錯了,順手就放在了圖書館回收廢紙的地方。然後當天我就在朋友圈刷到,有人感嘆怎麼身在西澳還能做考公題呢?但我當時確實壓力挺大的,因為這個崗位只招一個,不是第一名就白搭。
筆試我準備了一個多月,文科生記性好,山東事業編又都是考公共基礎,算是佔優勢,後來進入面試環節,我又上了單獨的培訓課。其實我當時都覺得自己90%都考不上,但又覺得好歹是應屆生,不管怎麼樣都要去試一把,最後竟然也真的考上了,在報考的40多人里成為了第一名,回來無縫銜接就開始上班了。
你問我融入的問題,其實一點沒有,我太融入了,真的找不到比這再好的工作了。現在外面的就業環境太惡劣了,尤其是會計行業,我們最好的出路就是體制內。我們中午還有食堂,飯菜很便宜,相比之下,在澳洲的餐廳打工真是累死了,一點都不令我懷念。很多留學時的朋友如今也很羨慕我,尤其是回到家鄉的女生,現在很多都還在考公考編中。
現在回看,真的是幸好出去了,因為後面我去報考市直事業編,就是要求當年應屆的研究生。其實最開始出去的時候我也沒有想這麼長遠,只是想着先去讀個碩士,現在就是大大超出預期,我爸媽也特別高興。在我看來,家裏如果有條件支持的話,留學是一個好跳板,時間短,出來也是應屆生身份。就算沒有考公,留學也能學到一些東西,比如我確認了,把我放在世界上哪個地方,我都能生存下去,也不會再那麼害怕。另外一個,是當別人知道我是留學生時,可能對我的第一印象會有些不一樣,幹活時也會更信任一點。包括我男朋友,雖然他沒有考公,但在青島找工作,本地人、碩士加上留學生的身份,也讓他有很大優勢。

「『學歷貶值』的源頭是留學門檻降低了,但這恰恰讓更多人有了機會」
@Summer 28歲 愛爾蘭
我是河南農村人,我家在平原地區,大家都以種莊稼為生,再後來就是可以出去打工,但工資也不會高,這就是人生的高度,這輩子就望到頭了。對於我和我身邊的人來說,出國是很難想像的,好像那是有錢人的特權,而我們農村人沒有途徑出國。
我第一次對國外有印象,還是在過年聯歡晚會,有一個叫大山的外國人說相聲。那時候中國剛加入WTO,地球村、國際、友好之類的詞頻繁出現。說賀詞的環節,專門會祝世界各地的華人僑胞過年快樂。好像就是那時候起,我就對他們的身份和生活產生了興趣。
而我自己的生活呢,我有一個弟弟,我爹讓我等着他一起上學,所以我比大家都再晚兩三年上學。那時候戶口管理也比較混亂,直到我很多年後開始辦出國手續了,才發現缺了一些證明,都要去找村幹部重新開。
我上的學前班是瓦屋,外面是野草地。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們那裏還重視讀書,大家普遍相信知識可以改變命運,也願意支持孩子上學。我的成績也一直是我家那一帶最好的,甚至那時我爹在外打工,我能領一筆針對留守兒童的助學金,算能為家裏改善生活。
有兩年,我爹在D市,把我和我弟也帶到了那邊的學校。我發現,雖然這個學校打工子弟比較多,但大部分同學都很重視英語,放學後會去上英語補習班。當時學習英語對我來說十分吃力,但這段經歷對我影響很大,培養了我對英語的興趣,我也認識到英語可以拓展更多成長機會。
後來因為借讀費的問題,我們再次回到村里上學,D市的教育基礎一下就讓我脫穎而出了。但那時我奶奶會說,我只知道讀書。我一度覺得我自己上不了大學,我們家供不起我,我初中畢業得出去打工,給家裏賺錢,等到了婚齡嫁出去,拿彩禮給弟弟娶媳婦。好在我五年級時的數學老師是一個很好的人,她住在鄰村,我跟她講了我家給我的壓力,她鼓勵我千萬不要放棄。她告訴我,只要能上高中,有困難就去找她,大學更是有各種各樣的獎學金,只要願意上,都可以一直讀下去,她給了我莫大的信心。她的鼓勵和國家助學政策,讓我後來可以安心地追求學業。高考,我超了一本線一個不尷不尬的分數,也許是童年記憶的召喚,我選擇到D市讀大學。
這時我也已經在想出國的事情了。業餘我輔修日語,期待獲得公派留學機會,雖然之後我才明白,二本院校很難有公派的名額。但我不甘心,那時我臨近畢業,各種壓力都堆在一起,我就又各種看資料,什麼WHV(工作假期簽證),還有什麼十幾萬就能去去留學,有專門的語言學校,也不用托福或者雅思成績,我都看了很多。也是那段時間裏,我看到了很多愛爾蘭留學的帖子,我一研究,語言學校每周學習時間最少15小時,其他的時間我可以去打工,做住家保姆,發達國家老齡化嚴重,我覺得護理這個行業有潛力,也好申請簽證。
至於你問錢是哪裏來的,其實是我上高中的時候,我的家人相繼出了意外,我和我弟收到了兩筆賠償金,原本我以為這筆錢就是我弟娶媳婦的錢,完全沒有我的份,在我告訴弟弟我決定出國後,他很支持,這筆錢就成為了我留學的啟動金。我好像也從沒想過這筆錢會打水漂,因為我很確定,我就是奔着留下來才去留學的,我也一定會拿到工作簽證。
但真正出來後,我發現小時候那種發達國家人素質高的濾鏡確實有些以偏概全,我對人有了更深刻的認識。讀語言學校的前3個月,我找不到工作,很焦慮,就一直在房間呆着,那時候我甚至有些苛待自己,每周甚至最少只花20歐(約人民幣167元)。終於有一次我走到樓下的酒吧,在那個氛圍里我突然發現,愛爾蘭這麼美,但我不會享受生活,以往苦哈哈的生活習慣禁錮着我。
我開始去健身房,學習游泳,練習口語,享受當下。我在一個護理類招聘網站發佈了個人信息,有一個愛爾蘭家庭主動聯繫我。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這個家庭對我很真誠。最開始,他們就把所有條件說得很清楚,碰到我沒做好的地方,我甚至都開始怪自己了,但他們只是告訴我,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很感激這個家庭給我的尊重和支持,我變得越來越自信。
我現在在一個養老院做護工,最近這段時間,我的語言學校簽證要到期了,我也正在準備換成工簽,在我看來,這件事是有盼頭的。現在,我的基本生活這份工作都能滿足,甚至還能存到錢,工作節奏應該也更輕鬆一些。
在我看來,像我一樣背景出去的人,會更加破釜沉舟一些。那些家裏能源源不斷提供支持的,雖然不用在金錢上那麼擔心,但另一方面,可能連帶的責任也成為了一種束縛,反而沒有我這麼自由。我身上沒有什麼脫不下的長衫,也沒有什麼落差,我從小在家裏就被使喚,現在做護工也是伺候人,但我可以得到相對公平的薪酬,還能得到認可和尊重。
其實嚴格意義上,我並沒有真把自己當作留學生,我應該是一個出國的打工人。我也不是特別贊同最近留學學歷貶值的說法,因為說實話,這個所謂「學歷貶值」的源頭是留學門檻降低了,但這恰恰讓更多人有了機會,比如讓我這樣出身的農村人有機會讀書、有機會實現跨越。

「不是為了跨越階層、賺大錢,而是走出之前的生活」
@小N 24歲 英國
我2022年來到英國留學,學的專業方向是電影策展。我的老家在黑龍江的一個小縣城,從一頭打車到另一頭只要8塊錢。這是一個很典型的熟人社會:我們當地只有三個高中,能考上重點大學的只有我所在的一所。最好做的生意是餐飲,因為所有人的錢都要花在出去喝酒、吃飯應酬上。我現在有個留在老家醫院工作的好朋友,每個月到手3000塊,但光是科室聚餐就能AA掉1000塊,而且不去還會被穿小鞋。
很小的時候,我就被英語興趣班的老師鼓勵着聽英文歌,老師給我推薦《老友記》,我看到Ross的妻子發現自己是同性戀,他們兩個人離了婚,後來Ross又和Rachel正常約會和戀愛。那時我10歲,沒有什麼質疑,就是非常自然地接受了這段劇情:人可以結婚,也可以離婚,再正常戀愛。
其實那時起,我就隱隱約約有了以後想要出國看一看的想法。但從小到大,我身邊聽說過的、我們這裏出去留學過的人,也只有一個爸爸朋友的女兒,那個姐姐和我有點類似,她去了南方讀書,然後在本科期間爭取到了一個去美國交換的機會。交換那一年裏,她非常努力,爭取在那裏留了下來,繼續讀研究生。
我和那位姐姐私下並沒有什麼聯繫,但可以說她是我的小小偶像。那時我對金錢沒有概念,想的也是長大了一定要去紐約,過《老友記》裏那樣的生活。我也很感謝小時候那位英語老師,她給了我太多新思路,能看到外面的東西、去收集自己想要的信息。其實我們這個地方和我一樣想法的人也並不少,比如我的高中朋友們,還有那位醫生朋友,我們的成長也許相似。只是,真正能做出改變的是少數,很多人都被困在了第一步。
我記得我小學時候很厲害的女班長在讀完初中後輟學了,等到我下一次在街上見到她時,那時我大學放假回家,她騎了個電動車買菜,身邊有一個小小的孩子。這也是為什麼後來我有一段時間很抗拒回家:即使沒有人催我或者逼我幹什麼,但我會有一種我很快要結婚生子,然後這輩子就要看到頭的感覺。
比如我那位醫生朋友,為了滿足家裏的要求,沒有去做她最想做的職業。她的工資也不足以支撐她改變生活,只能呆在原地。等後來我有能力了,我說我甚至願意幫你一把,但她只是說,已經過了太多年,再去改變生活已經很難了。
後來我才明白,我媽媽是中學老師,爸爸在企業工作,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工薪家庭,經濟狀況並不能支持我出國。但直到高三那一年,我的夢校還是中外合辦的寧波諾丁漢大學,如果走2+2項目,那後兩年也依舊可以出國。當時,我爸爸媽媽也跟我說,雖然家裏條件沒有那麼好,但只要你能考上,我們就有辦法供你。為此我努力了一整年,最後分數也過線了,但小地方沒有人知道這所大學,大家一聽是中外合辦,就覺得一定不靠譜,爸爸媽媽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我又不好意思直接問他們,只是覺得家裏可能真的有難處。我也考慮過浙江傳媒學院,但浙傳在黑龍江是二本,我媽媽堅決不接受。最後,我還是聽了他們的建議,考了本省的一所211,留在了哈爾濱。
上了大學之後,我已經開始接受按部就班的節奏了,也有準備考研。但大三的時候,我的狀態非常不好,同時情感上也遇到了危機,好像只能通過換一個物理地點才能破局。所以,做出出國的選擇,不是說我想要一個更好的學歷,或是就業背景,這些都沒有,我就是覺得我的人生需要這一個出逃的機會。
但另一邊,我也在算這筆錢,從決定出國開始要花的每一筆:找中介、學雅思、去外地考試,再到學費、生活費、住宿費等等。我也是在這時才意識到,《老友記》裏的那種開心快樂的美好時光實在是太架空了,我對國外的物價一無所知,我根本不了解紐約那麼一個大公寓是什麼樣的價格,如果我要過上那樣的生活,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我想的是我出去讀一年書,也許可以回來找個很厲害的工作,我也在想,純文科生在大城市能找到怎樣的工作,能讓這小四五十萬以一個最快的速度回到我爸媽那裏去,但我想不出來。我無論怎麼算,都不回本。這明顯只能是一筆消費,連投資都算不上,但我就想着,就讓我任性一下、自私一回。
後面,我的留學計劃還是從美國改到了英國,落腳點是蘇格蘭。其實那時我拿到了倫敦學校的offer,我特別開心,但也就開心了這麼一下,我反正也付不起在倫敦生活的費用。不過,在學校上退而求其次後,專業上我不想妥協。當時有什麼社會工作、英語專業項目,我都不想去讀。本科時我學的是廣告學,下面有市場營銷、影視相關的專業課,我就選的是時尚管理、電影策展這類的項目,當然時尚管理還是太虛了,最後我選的是後者。
我想這大概是我和那些本科甚至高中就出去的同學的區別,他們會覺得上學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但我甚至在讀高中的時候,就開始算補習班的費用。
我的碩士是一年制,在出國的第六個月,也就是第二年初春的時候,我出來讀書的負罪感達到了頂峰。那時我看到家裏給我準備的錢已經花了很多,我覺得我必須要做點什麼養活自己。在我認識的中國留學生里,也就一兩個人在打工,其他人幾乎都在忙着去各地特種兵式旅行,畢竟一年的時間還是很趕的,之後也不一定會再來了。我有時候也想玩,但我對花錢的愧疚感完全戰勝了去旅遊的欲望,我寧可呆在這裏打工。英國對國際生打工時長有限制,我就做滿,端過咖啡,也當過服裝店店員。

小N在古着店打工
剛到英國的時候,我和住在同一個公寓裏的鄰居們吃飯,他們有時候會自然而然聊到投資理財和炒股。其實我當時很疑惑,我們這個年紀真的懂怎麼炒股嗎?所以有一段時間,我都只是覺得他們在裝。但慢慢到後面,我就發現我們在金錢觀上確實不一樣,比如在一些同學看來,一個商品從12000人民幣降到11000元,就是打折好價、可以出手,但我是想都不會去想(要買)的。
更奇怪的是,到了快畢業、我開始找工作的時候,我才注意到身邊那些大城市來的同學們已經更早就開始行動了。春招、秋招,他們甚至從入學兩三個月就開始準備,而我那時還聽不懂老師的話。這就像我之前的人生,它的響應模式完全是應激的,類似生活給我一個困難,我再去想一個對策。但那些同學是早有預期的,他們甚至有一套應對的機制,也知道怎麼去達到更理想的效果。
那年畢業季,我有一個提早回到上海找工作的朋友,我認識的她很樂觀開朗,但回去之後,她每天都給我哭着發消息,說不知道為什麼找工作時對方要問她那樣的問題,為什麼會面臨這麼明顯的職場歧視。最後,她在上海找了一份雅思老師的工作。我害怕了,因此也錯過了校招,後面算是「擺爛」,最後在英國找了一份工資很低的工作,另一邊做一些自己的自媒體。說實話,對標回國內同等的工資水平,這份主業如果在國內我是不會接的,但為了在這裏能呆久一點,我只能去做一些取捨。
我一個人在應激模式上,耗費了很多的精神和元氣,也走了很多彎路。很多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是一個既要又要的人,我對自己的生活狀態永遠不滿意,直到現在,我還是會想我是不是也應該找一份穩定的工作會比較好。我每天似乎都處在一個很搖擺的狀態,今年我回國,我媽也還在問我要不要回來考公、要不要重新在國內學個會計。
我想,對於出身大城市選擇留學的孩子來說,出國是選項之一,是日常的一部分。但對於像我一樣從小縣城出來的孩子,留學就是一個爬台階的過程,我能因此改變命運。這個命運不是說我要跨越階級、賺大錢,而是人能走出之前的生活,用一個全新的角度去審視自己的過往人生。比如我從小習得的那些人生信條和規訓,到底對不對?或者說,你到底有沒有在過自己的人生?
在我們那裏,生活是沒有參照物的,你可能知道他們做得不對,但你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並且,如果你要和主流對着幹,那可能就越來越痛苦,最後不想痛苦,只能和大家一樣。如果我沒有出國留學,我應該已經把未來人生20年的規劃都做了,甚至要去想該買什麼樣的學區房、孩子以後要在哪裏高考。但現在,我連明天發生什麼可能都無法掌握,很多從小鎮出來的人其實都很不適應這種不確定感,我也承認這是一種風險很大的生活方式,但可能這就是目前讓我感到最舒服的狀態。
對我來說,出國一個很大的意義是你有很多機會和自己對話,而不是被推着走、被各種社會關係裹挾或定義。我很慶幸我當時行動了,並且根據我這幾年的體驗,想法和行動之間的距離,是可以變得很短的。

小N當時連吃了快一個月的省錢備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