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咖啡店裏看書,碰見幾位男性在一旁談論國際政治。出於好奇我旁聽了一部分,提到幾個我比較熟悉的話題,發現他們的談話里有價值的部分真的很少,大部分還是「猶太人掌控美國」「歐盟貨幣崩潰」「煙民養活航母」之類的網紅觀點。
相信讀者只要還覺得自己年輕,尤其是女性讀者,應該是比較反感那些在酒桌上談論國際局勢的中年男性的。可能說不上哪裏覺得反感,但就是覺得不舒服。
最近在學習項飆的「附近」理論,我突然發現,如果把這些男性和「附近」的概念放在一起就會發現:他們不正就是離「附近」最遠的人嗎?
項飆在訪談中說過一個案例:在牛津和一些學生交談,他們很難說清楚自己的人生和現狀,甚至很難完整地敘述自己或者父母的生活經歷,但是對全球危機、氣候變化這種大話題卻能講很多。

項飆是這麼認為的:對「附近」無法敘說的人,其實對世界的述說也是很無聊的。我覺得這也是這些男性的問題,他們如果不講述那些無聊而情緒化的網紅觀點,那對全球局勢這種複雜話題,他們也沒什麼可聊的。
男性們關心宏大敘事的抽象政治,最開始是為了充分理解經濟、政治和金融,幫助他們作為一個傳統男外女內家庭的頂樑柱做出符合時代趨勢的決策。所謂「很有格局」只是這個需求的副產物。但是隨着時代變遷,對決策的需求開始轉變為欲望,大部分時候,一個小家庭的決策者在判斷國際局勢時犯錯的概率很大,所以對於「失敗」的恐懼就轉變成了對「格局」的欲望。這種被壓抑的欲望通過酒桌上的誇誇其談釋放出來,成就了這種「抽象的大男子氣概」(女性主義學者Nancy Hartsock)。接下來的篇幅里我們可以詳細講講這種抽象男子氣概的形成。

1.欲望就是恐懼
齊澤克在《享樂與虛無》中說,逆轉的欲望本質就是缺失。對世俗成功欲望的壓抑,轉變為對壓抑的欲望,實現欲望的阻礙恰恰是維持欲望的支柱。就像支撐着一段婚外戀的通常是背叛本身,大部分婚外戀者一旦真的與原配離婚,那麼與第三者之間的關係也會隨之破裂。

斯拉沃熱·齊澤克
齊澤克認為,這種欲望的逆轉,在我們所處的消費社會裏,位於資本主義邏輯的核心地帶。我的理解是,也正是這種逆轉的欲望,使得消費型社會作為資本主義的副產品被實現了。資本主義的誕生,源於資本獲取利潤時反映在計算收益(數錢)行為上的快感,而在獲取利潤本身有困難時,快感發生了逆轉,數錢本身成了一種快感。在精神分析學基礎理論(弗洛依德)認為,我們渴望的並非我們欲求之物,潛意識最底層的欲望通常都表現為我們不想看到的東西,也就是恐懼。
結合起來就是:
我們恐懼賺不到錢,所以我們愛上了數錢;
男性恐懼無法成功,所以他們愛上了談論成功。
2.從關注大局到關注附近
關注身邊的案例,我會有一個觀察:國際局勢越是不確定,周圍的男性就越喜歡高談闊論國際局勢。這其實一定程度上也論證了我上面的看法,即:表現大格局的欲望來源於對國際局勢變化的恐懼。其實,因為地區衝突變得越來越頻繁,經濟和貨幣體系變得越來越複雜精密,想要以一個非專業者的角度去預測國際局勢也越來越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那就沒有意義,這也是我建議男性朋友們少關注國際局勢的原因,它沒有太大用處了。但是關注「附近」的用處卻是越來越大的。
台灣社會學者鄭珮宸在《台灣社會學刊》上發表的《改革公園兒童遊戲場的媽媽民主:連續照顧日常與倡議論述的對抗性公共領域》拆解了女性主義學者弗雷澤的「公共領域」理論,指出一種最直接的落實「附近」的切入點:重建被忽視的公共領域。

女性主義學者南希·弗雷澤
這其實很好理解,舉一些例子就能知道:讓商場都有乾淨的母嬰室;擴容女廁所減少排隊擁擠。宏大一點的例子:讓建設指標可以隨人口流動跨省交易,讓大城市的外來務工者都可以很在城市裏找到廉租房,安置自己的家人和孩子;優化戶籍和社保制度,提升地區經濟集聚效應,同時可以給到大城市更多第三產業就業容量。
這些改造具象的「附近」的方法,都是可以實打實讓人觸摸到「附近」的通道。思考並呼籲這些事,在這個逆全球化的時代,比思考國際局勢要有用太多了。而很可惜,我讀到的思考這些具體方法的著作,大多數都來自女性社會學家或人類學家,輿論中談論具體「附近」的也大多是女性,男性真的很少思考這些具體而有用的事。

這也是我覺得應該呼籲男性少關注國際局勢的原因,男性真的離「附近」太遠了,關注的事情實在是太遙不可及了。其實在「附近」這個話題上,女性主義已經做出了很多批判和超越,女性敘事裏對自身內在和他人主體的關懷是隨處可見的。或者說,一個女性只要具備女性特質,稍微有一些文化水平,她們甚至是很容易脫離出「附近」缺失帶來的陌生感的。
但反觀男性,傳統的大男子教育讓他們很難脫離世俗對成功的定義,雖然男性總是表達出自信、無畏、理性,好像很強大,一般一個女孩兒對男朋友最好的表揚大概也就是「情緒穩定」,這在這個焦慮的社會裏也顯得很強大。但其實男性是需要很多「逆轉的欲望」去堆砌這種「強大」的,也需要很多更「弱小」的女性去陪襯這種「強大」。
這種「強大」在誰都沒法依靠個體力量存在的逆全球化時代是很難實現的,事實上,越是在這樣的時代也就越容易實現男女平等,大男子敘事在下行周期里很難對女性主義敘事做出超越。

3.結語
前面寫過一篇《少看盧克文》,其實已經包含了我在這篇文章中的思考。但是對單一事件和人物的分析很難寫明白群體心理的內核,也很難去定位群體和時代之間的關係變遷,我覺得我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好像想得更清楚了。
綜上,也許之後「少看」這個系列,以後我會繼續關注現象的內核,儘量不只針對具體的人物,之前的內容大綱也會發生改變,所以敬請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