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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不要交出用痛苦換來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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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作協被解散時,8000名作家曾聯名抗議,稱他們有繼續歌頌俄羅斯的權利。俄羅斯總統葉利欽對此回應說:「政府除了需要人民監督之外,不需要任何文學。那種小丑式的官方文學,對俄羅斯人的智力是一種侮辱。」 如今,絕大多數蘇聯作協成員的作品早已失去存在的價值,但人們依然記着利季婭的《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正是借着利季婭、索贊尼辛、帕斯捷爾納克等被作協開除的作家的作品,這個民族曾經的苦難才得以被銘記,不容任何人予以篡改。

有一種罪惡,不僅讓人經歷痛苦,還會想方設法讓人們交出關於痛苦的記憶。

俄羅斯作家赫爾岑說:「凡是不敢說的事,只存在一半。」另一半藏在沉默和黑暗裏。

他們有的是辦法,不僅編造華麗的謊言,而且用恐嚇讓見證人住嘴,一聲令下封住媒體的嘴。

利季婭.丘可夫斯卡婭說:「等到受難者和見證人統統死光,新的一代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不能理解發生的事,不能從祖輩和父輩的經歷中吸取任何教訓了。」

少女時代的利季婭

當我讀到利季婭.丘可夫斯卡婭的作品,才知道自己對前蘇聯作家有多大偏見,我曾一度認為蘇聯作協會員的作品統統沒有閱讀價值。

讀到利季婭的作品,才知道在高壓政策下,依然有少數堅守良知的作家,勇敢地寫出自己的觀察和見證,儘管知道這些作品無法出版。

斯大林統治時期,曾於1934年--1938年掀起大清洗運動。130萬人被判刑,其中68.2萬人遭槍殺。利季婭著名的短篇小說《索菲婭.彼得羅夫娜》,便是寫於最恐怖的1937年。這篇小說透過身為母親的索菲婭.彼得羅夫娜的眼睛,真實記錄了那個時代的荒誕和苦難。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從年輕時守寡,她生活的全部內容就是自己的兒子科利亞。科利亞是個忠誠的共青團員,畢業後成為農機廠的技師,其創新發明還登上了《真理報》的頭條,為家庭帶來了光榮。

然而在大清洗運動中,科利亞遭到逮捕,蘇維埃政府宣佈他是「人民公敵」,判處十年勞改,押送外省服役。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早已養成相信政府和報紙的習慣,但她也相信自己的兒子是清白的。這兩種「相信」讓她的內心陷入撕裂狀態。

當檢察官告訴她「兒子供認罪行」,她相信檢察官不會撒謊。可她心裏也相信兒子忠於黨忠於斯大林,不會與人民為敵。但如果相信兒子的「清白」,而不相信檢察官和報紙,那豈不會天塌地陷?「如果政府不值得相信,那還有什麼活路?只剩下上吊了!」

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最後瘋了。她假想兒子被無罪釋放,回到工廠,還要去克里木療養。她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每一個人。

利季婭在後來的回憶錄中說---

這不能責備她(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因為對普通人的腦子來說,所發生的荒謬絕倫的一切都被有計劃地美化了,他們如何分辨美化過的荒謬?況且獨自一人。恐懼就像一堵牆,把具有同樣感受的人一一隔開。像索菲婭.彼得羅夫娜這樣的人太多了,幾百萬,但生活在不允許人民閱讀所有文件和文學的時代,幾十年的歷史被篡改的時代,他們只能根據個人就經歷獨自思考,思考能力自然會降低。

從這一點上,可以看出一個真正作家不可替代的價值。在那個黑暗和恐怖的時代,利季婭也是一個受害者,但她難能可貴的保持了清醒的思考。

年輕時的利季婭

利季婭的丈夫馬特維·布朗斯坦是一位物理學家,也在「大清洗」中遭到逮捕,而且未經審判即遭槍決。丈夫關押期間,利季婭與當時無數「人民公敵」的家屬一樣,常常在監獄門前排隊,等候見到自己的丈夫。她說,這篇小說就是自己在監獄門前排了兩年隊後寫出來的。索菲婭.彼得羅夫娜和兒子的故事,取材自她排隊期間的所見所聞。

她有能力思考自己所見到的一切,更有勇氣把親眼見到的災難用文字記錄下來。她當然知道,這些文字在當時不僅難以見到天日,一旦被發現,也會被扣上「人民公敵」的罪名。

但她寧願冒着逮捕乃至死亡的危險,也要把自己的經歷和見聞記錄下來,為俄羅斯人保存這一份不能忘記的記憶。

為了保住自己的記憶,前蘇聯作家索贊尼辛把寫下來的文字製成縮微膠捲,再裝進玻璃瓶子裏,然後把瓶子深深地埋到地下。為了把這篇小說的手稿保存下來,利季婭也絞盡腦汁,歷盡艱難----

多年來我只有一份手稿,用紫墨水寫在中學生厚筆記本上。我不能藏在家裏,三次搜查和沒收全部財產的經歷記憶猶新。朋友替我收藏筆記本。如果從他家裏搜出筆記本,他會被五馬分屍。戰爭爆發前一個月我從列寧格勒到莫斯科做手術,我的朋友留在列寧格勒。他因健康原因未被徵召入伍,圍困期間活活餓死。臨死前他把我的筆記本交給妹妹,對她說:「如果你們兩個都活着,把筆記本還給她。」

那個冒着死亡危險為利季婭保存文字的朋友,讓人肅然起敬。這個筆記本是用生命保存下來的,最寶貴的記憶,都是人類用生命保存並傳遞下來的。

斯大林死後,蘇聯領導人赫魯曉夫對斯大林的個人崇拜展開批判。這篇小說的手稿在隱藏了二十多年後,於1962年寄給蘇聯作家出版社。

讀到這篇小說,編輯部非常讚賞,立即與利季婭簽訂了出版合同。然而,蘇共中央突然改變了風向,「還要多談成績,不要總提錯誤」。即將出版的小說不得不擱淺了。

利季婭憤慨地把蘇聯作家出版社告上法庭。她在法庭上說:「所有報紙、出版社和雜誌的編輯部永遠服從站在樂譜架旁邊指揮的指揮棒,刊登或不刊登這樣或那樣的報道,都要聽從指揮,這豈不也是暴行之所以發生的一個重要原因嗎?」

這篇小說雖然不能公開出版,但在民間悄悄流傳,並終於流到國外,在歐美多個國家得以出版。

因為堅持良心寫作,而且為索贊尼辛、帕斯捷爾納克等被官方批判的作家說話,利季婭冒犯了作協的尊嚴,於1974年被蘇聯作家協會開除。

在被作協開除的會議上,利季婭站起來,為自己,也是為寫作的尊嚴勇敢地辯護。她說:「語言是靈魂中最寶貴的東西,語言獨自創造這個世界。包括你們在內的任何勢力都無力阻撓!」

在那個特殊的時代,被作協開除,等於失去了工作、地位、安全和許多在別人看來非常重要的東西,但利季婭對這些都不在乎,她說,無論如何,她都不會交出用痛苦換來的財富,這份財富就是她對那個苦難時代的記憶。她相信,失去記憶,人類會在災難和痛苦中一次次重蹈覆轍。

晚年的利季婭

利季婭活得時間足夠長,她年近九旬,於1996年去世。她經歷了蘇聯解體,經歷了蘇聯作協的解散。

蘇聯作協被解散時,8000名作家曾聯名抗議,稱他們有繼續歌頌俄羅斯的權利。俄羅斯總統葉利欽對此回應說:「政府除了需要人民監督之外,不需要任何文學。那種小丑式的官方文學,對俄羅斯人的智力是一種侮辱。」

如今,絕大多數蘇聯作協成員的作品早已失去存在的價值,但人們依然記着利季婭的《索菲婭.彼得羅夫娜》。正是借着利季婭、索贊尼辛、帕斯捷爾納克等被作協開除的作家的作品,這個民族曾經的苦難才得以被銘記,不容任何人予以篡改。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通向遠方的路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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