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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你總「管不住嘴」?是「它」罷工了

「管住嘴,邁開腿」,這句減肥箴言聽起來簡單,卻讓無數人為之掙扎。我們常常將出汗歸咎於意志力薄弱,但越來越多的科學證據表明,食慾和體重的背後,是一套由我們大腦精準調控的、極其複雜的生物學程序。在這個程序的指揮中心——我們大腦的深處,隱藏着決定我們是感到飢餓還是飽足的終極密碼。

近日,一項發表在頂級期刊《Science》上的研究「GPR45 modulates Gαs at primary cilia of the paraventricular hypothalamus to control food intake」,為我們揭示了這個系統中一個前所未知的關鍵角色。研究人員發現了一個名為GPR45的神秘蛋白,它並不像傳統的信號接收器那樣工作,反而像一個高效的「快遞員」,在大腦神經元一種微小的「天線」結構上,負責遞送一個關鍵的「信號包裹」。當這位「快遞員」罷工時,大腦的飽腹感指令就會中斷,導致無法抑制的食慾和嚴重的肥胖。

這不僅僅是一個關於「吃多少」的故事,它更像一部細胞層面的偵探劇,帶領我們深入大腦的指揮中樞,去探尋一個長久以來的謎題:我們的大腦,究竟是如何在微觀層面巧妙地調控飢餓感的?

大腦的「飽腹感指揮部」:下丘腦的精密網絡

在了解這位神秘的「快遞員」之前,我們首先需要走進它工作的「城市」——大腦的下丘腦(hypothalamus)。這裏是調節身體能量平衡的核心樞紐,像一個國家的中央銀行,時刻監控着能量的「收支」情況。

這個系統中,最著名的信號通路之一是瘦素-黑皮質素信號通路(leptin-melanocortin signaling pathway)。故事通常從我們的脂肪組織開始。當脂肪儲存足夠多時,脂肪細胞會分泌一種叫做瘦素(leptin)的激素,它就像一封「我已經吃飽了」的信件,通過血液循環送達大腦。

下丘腦中的弓狀核(arcuate nucleus, ARH)是這封信件的主要收件地址。這裏的神經元分為兩大派系:一派是POMC神經元,它們在收到瘦素信號後會被激活,產生抑制食慾的信號;另一派是AgRP/NPY神經元,它們的作用是促進食慾,而瘦素會抑制它們的活動。

POMC神經元被激活後,會釋放一種叫做α-黑素細胞刺激素(α-MSH)的信使,這個信使會繼續前往下一個站點——下丘腦室旁核(paraventricular nucleus of the hypothalamus, PVH)。在這裏,它會與黑皮質素-4受體(melanocortin-4 receptor, MC4R)結合。MC4R就像一個門鎖,當α-MSH這把鑰匙插入時,門鎖打開,神經元內部就會產生一系列化學反應,最終向身體發出「停止進食」的指令,讓我們感到飽足。

這個從脂肪到弓狀核再到室旁核的信號鏈,構成了我們身體最核心的食慾調節機制。這個鏈條上的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都可能導致災難性的後果——持續的飢餓和肥胖。而本次研究的主角,正是在這個指揮部的核心區域——下丘腦室旁核(PVH)中,扮演着一個前所未聞的角色。

細胞的「天線」:被忽視的信號中心——初級纖毛

長期以來,研究人員一直認為MC4R受體及其下游的信號分子遍佈在神經元的細胞膜上。但近年來的發現徹底改變了這一看法。原來,在包括神經元在內的大多數細胞表面,都伸出了一根微小的、像天線一樣的結構,叫做初級纖毛(primary cilia)。

這些纖毛一度被認為是細胞演化過程中殘留的無用結構。但現在我們知道,它們是高度複雜的信號中心,是細胞用來感知外界環境的「天線」和「雷達」。令人驚訝的是,研究人員發現,調控食慾的關鍵蛋白,包括MC4R和它的重要搭檔腺苷酸環化酶3(adenylyl cyclase3, ADCY3),都富集在這些神經元的初級纖毛上。ADCY3的作用是在接收到信號後,生產一種叫做環磷酸腺苷(cyclic adenosine monophosphate, cAMP)的第二信使分子,cAMP正是細胞內傳遞「飽腹」指令的最終信號。

這一發現引出了一個關鍵問題:為什麼這些重要的信號分子要擠在如此狹小的「天線」上工作?纖毛內部的信號傳導機制有何特殊之處?如果這個「天線」出了問題,會發生什麼?事實上,許多被稱為「纖毛病」的遺傳疾病,其典型症狀之一就是無法控制的肥胖。這強烈暗示,初級纖毛的功能對於能量平衡至關重要。然而,纖毛內部信號網絡的具體運作方式,一直是個未解之謎。

「大海撈針」式的篩選:GPR45基因的意外登場

為了找到更多與能量平衡相關的未知基因,研究人員採用了一種強大的技術——正向遺傳學篩選(forward genetic screen)。他們首先使用化學誘變劑(ENU)在小鼠體內隨機製造基因突變,然後對超過16萬隻後代小鼠進行系統性的體重監測。這就像是在一座巨大的圖書館裏,隨機修改一些文字,然後去尋找哪一個錯別字會引發一本關於「肥胖」的書籍。

通過這種「大海撈針」式的方法,研究人員發現了兩個獨立的肥胖小鼠品系,分別命名為「expansive」和「extensive」。經過精密的基因定位分析,他們驚訝地發現,這兩個品系的肥胖都源於同一個基因——G蛋白偶聯受體45(G protein-coupled receptor45, Gpr45)的不同錯義突變。expansive品系的突變導致GPR45蛋白第214位的絲氨酸變成了脯氨酸(S214P),而extensive品系的突變則在第287位,將酪氨酸變成了半胱氨酸(Y287C)。

為了證實GPR45基因的缺失確實是導致肥胖的元兇,研究人員直接構建了GPR45基因完全敲除的小鼠。結果不出所料,這些敲除小鼠從第6周開始就表現出顯著的體重增加。到了12周齡時,它們的平均體重飆升至約45克,而正常小鼠僅為30克左右,體重差異高達50%。解剖後發現,敲除小鼠的身體脂肪,無論是腹部的附睾白色脂肪(eWAT)還是腹股溝的皮下白色脂肪(iWAT),都顯著增多,脂肪細胞也變得異常肥大。

更嚴重的是,這些肥胖小鼠還出現了一系列代謝綜合徵的症狀。它們的空腹血糖水平顯著升高,並表現出明顯的葡萄糖不耐受和胰島素抵抗,這都是2型糖尿病的前兆。此外,它們的肝臟也變得又大又白,充滿了脂肪堆積,形成了嚴重的脂肪肝。這些證據強有力地證明,GPR45基因的功能缺失,是導致這一系列肥胖及相關代謝疾病的根本原因。

追根溯源:是吃得太多,還是動得太少?

找到了致病基因,接下來的問題是:GPR45的缺失究竟是如何導致肥胖的?是因為小鼠吃得太多(能量攝入過多),還是因為它們活動減少或新陳代謝變慢(能量消耗減少)?

為了解答這個問題,研究人員將GPR45敲除小鼠和正常小鼠放進了代謝籠(metabolic cage)中進行24小時不間斷監測。結果清晰地顯示,GPR45敲除小鼠的食物攝入量(food intake)顯著高於正常小鼠。在為期三天的監測中,它們的日均食物攝入量比正常小鼠高出近30%。

而在能量消耗方面,無論是總的能量消耗(產熱),還是精細活動、移動和爬行等身體活動,兩組小鼠之間都沒有顯著差異。這表明,GPR45敲除小鼠的肥胖,其根源在於「管不住嘴」,即食慾過盛(hyperphagia)。

為了提供決定性的證據,研究人員進行了一項巧妙的配對餵養(pair-feeding)實驗。他們給GPR45敲除小鼠提供與正常小鼠完全相同數量的食物,不多也不少。奇蹟發生了!經過三周的配對餵養,敲除小鼠的體重完全恢復到了正常水平,與對照組幾乎沒有差別。它們的肥胖、高血糖和脂肪肝等問題也全部得到了逆轉。

這個實驗證明了GPR45基因的功能,正是通過抑制食物攝入來維持能量平衡的。它的缺失直接導致了食慾失控,而食慾失控是導致肥胖的直接原因。

精準定位:鎖定GPR45的「犯罪現場」

既然GPR45的功能如此重要,那麼它到底在大腦的哪個具體位置、哪一類神經元中發揮作用呢?

研究人員首先檢測了GPR45在小鼠全身組織中的表達情況。結果顯示,GPR45的信使RNA(mRNA)幾乎只在大腦中高水平表達,而在心臟、肝臟、肌肉等其他外周器官中幾乎檢測不到。這說明GPR45是一個高度特異性的腦源性蛋白。

隨後,他們將大腦進一步細分為不同區域。結果發現,在大腦內部,GPR45的蛋白表達水平在下丘腦(hypothalamus)中最高,而在大腦皮層、海馬體、小腦等區域則低得多。這與我們之前提到的下丘腦是能量平衡中樞的背景知識完美契合。在下丘腦內部,通過原位雜交技術,研究人員進一步將GPR45的表達精準定位到了室旁核(PVH),而在弓狀核(ARH)的POMC神經元中則沒有明顯的富集。

為了在功能上驗證這一定位,研究人員使用了遺傳學「手術刀」——Cre-LoxP系統,在特定類型的神經元中敲除GPR45。

當他們在抑制食慾的POMC神經元或促進食慾的AgRP神經元中敲除Gpr45時,小鼠的體重和食量均未發生任何變化。然而,當他們在室旁核(PVH)的神經元(使用Sim1-Cre工具鼠)或表達MC4R的神經元(使用Mc4r-Cre工具鼠)中敲除Gpr45時,小鼠無一例外地出現了與全身性敲除小鼠相似的肥胖表型。

為了排除發育過程中Cre工具鼠可能帶來的潛在影響,研究人員還採用了更為精準的病毒立體定位注射(stereotaxic injection)技術。他們將能表達Cre重組酶的腺相關病毒(AAV-Cre)直接注射到成年小鼠的室旁核(PVH)中,從而實現局部、成年的基因敲除。結果,在注射兩周後,這些小鼠的體重就開始顯著增加,7周後,它們已經變得明顯肥胖,脂肪量和瘦體重都遠超注射了無功能病毒的對照組。

所有這些證據都指向一個結論:GPR45正是在下丘腦的室旁核(PVH)這個食慾調控的最終決策中心,發揮着其至關重要的作用。

驚人的發現:GPR45不是「接收器」,而是「快遞員」!

至此,我們已經知道GPR45在何時(成年期)、何地(PVH)以及如何(通過抑制食慾)影響體重。但最核心的科學問題仍然懸而未決:在細胞內部,GPR45究竟做了什麼?

研究人員首先探究了GPR45在細胞內的亞細胞定位。通過熒光標記,他們發現在培養的下丘腦神經元細胞和腎臟來源的IMCD3細胞中,GPR45蛋白並非均勻分佈在細胞膜上,而是專門地、唯一地定位於我們前面提到的那個微小結構——初級纖毛(primary cilia)上。在Gpr45-GFP基因敲入小鼠的腦切片中,研究人員也觀察到了同樣的現象:在室旁核(PVH)神經元中,GPR45的綠色熒光信號與纖毛的標誌物(如ADCY3)完美地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個明亮的「天線」。

這一發現解釋了為什麼GPR45的突變會與「纖毛病」的症狀如此相似。但一個更大的謎團隨之而來。GPR45屬於G蛋白偶聯受體(GPCR)家族,這類受體通常的工作模式是:在細胞外接收信號(如激素),然後激活細胞內的G蛋白(G protein),從而啟動下游的信號通路。

然而,GPR45的行為卻完全不符合常理。當研究人員在細胞中過表達GPR45時,他們發現GPR45強烈地與一種名為Gαs的G蛋白亞基結合。Gαs正是MC4R激活下游ADCY3、產生cAMP信號所需要的那種G蛋白。更令人震驚的是,過表達GPR45之後,原本散佈在細胞質中的Gαs蛋白,竟然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樣,幾乎全部被「運輸」到了初級纖毛中!

在正常細胞中,只有一小部分纖毛(約佔總數的48%)能檢測到Gαs的存在。然而,在Gpr45敲除小鼠的室旁核中,這個比例驟降至不足15%。這表明,GPR45的主要功能,竟然是將Gαs蛋白從細胞質中「搬運」到初級纖毛里!

這是一種非典型的、前所未見的GPCR功能。GPR45不像一個等待信號的「接收器」,反而更像一個高效的「快遞員」或「貨物轉運蛋白」。它的工作不是啟動信號,而是為真正的信號接收器——MC4R,準備好必需的「信號工具」(Gαs)。

拼上最後一塊版圖:GPR45、Gαs和MC4R的協同作戰

現在,所有的線索終於可以匯集到一起,構成一幅完整的圖景。

1.GPR45是「快遞員」:它駐紮在室旁核神經元的初級纖毛上,其核心任務是源源不斷地將細胞質中的Gαs蛋白「快遞」到纖毛這個狹小的空間內,建立一個Gαs的「儲備庫」。

2.MC4R是「指揮官」:它同樣位於纖毛上。當來自弓狀核的「飽腹」信號(α-MSH)傳來時,MC4R需要Gαs這個工具來激活下游的「信號工廠」ADCY3。

3.Gαs是關鍵「工具」:只有當GPR45將足量的Gαs運送到位,MC4R才能高效地工作,激活ADCY3產生cAMP,從而向細胞下達「飽了」的指令。

研究人員通過實驗完美地驗證了這個模型。在培養的細胞中,單獨表達MC4R並不能顯著增加纖毛內的cAMP水平。然而,當同時表達MC4R和GPR45時,纖毛內的cAMP水平急劇飆升,其效果甚至堪比直接用藥物(α-MSH)強烈刺激MC4R。這說明GPR45提供的Gαs,極大地增強了MC4R的基礎活性。

最關鍵的遺傳學證據來自雙基因敲除小鼠。研究人員將Gpr45敲除小鼠與一種Adcy3基因功能缺陷(同樣導致肥胖)的小鼠進行雜交。如果GPR45和ADCY3在兩條不同的信號通路中工作,那麼雙重打擊應該會導致更嚴重的肥胖。然而結果是,Gpr45和Adcy3雙突變小鼠的肥胖程度,與單獨的Gpr45或Adcy3突變小鼠相比,並沒有任何加重。這在遺傳學上證明,GPR45和ADCY3處於同一條線性的信號通路中,GPR45的作用,最終就是為了服務於ADCY3的激活。

最後,回到最初發現的兩個肥胖突變——expansive(S214P)和extensive(Y287C)。研究人員發現,這兩個突變雖然不影響GPR45蛋白的穩定性或其與Gαs的結合能力,但它們都徹底破壞了GPR45定位到初級纖毛的能力。突變的GPR45蛋白被困在了細胞質里,無法到達「工作崗位」。因此,它們也就無法將Gαs「快遞」到纖毛中,整個信號鏈從源頭上就被切斷了,導致了與基因完全敲除一樣的嚴重後果。

為抗擊肥胖打開一扇新窗

這項研究如同一部精彩的科學偵探小說,從一個宏觀的肥胖現象出發,通過層層遞進的證據,最終在分子和細胞器水平上揭示了一個全新的食慾調控機制。

它告訴我們,GPR45是下丘腦室旁核神經元初級纖毛上的一個關鍵「門衛」或「轉運蛋白」。它通過一種非經典的方式,負責將Gαs信號蛋白運輸到纖毛中,為MC4R介導的飽腹感信號的產生提供必要的分子基礎。這種在特定亞細胞結構(纖毛)內維持局部信號分子池的機制,為我們理解大腦如何進行精細、高效的信號處理提供了全新的視角。

這一發現的意義遠不止於滿足我們的好奇心。G蛋白偶聯受體(GPCR)家族是現代藥物研發中最重要的靶點家族之一,目前市面上約有三分之一的藥物都作用於GPCR。GPR45作為一個與肥胖直接相關的、高度特異性表達於大腦食慾中樞的GPCR,無疑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抗肥胖藥物靶點。

人類的GPR45蛋白與小鼠的版本有着高達89%的序列同源性,其功能很可能在物種間是保守的。這意味着,未來或許可以開發出一種小分子藥物,通過激活或增強GPR45的「快遞」功能,提高纖毛內Gαs的水平,從而增強大腦自然的飽腹感信號,幫助人們在與飢餓的鬥爭中佔據更有利的位置。

當然,從基礎研究到臨床應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毫無疑問,這項工作為我們理解和對抗全球性的肥胖危機,打開了一扇充滿希望的新窗戶。它提醒我們,在我們身體的每一個微小角落,都可能隱藏着解決重大健康問題的關鍵鑰匙。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生物探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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