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選自《全國新書目》刊期2008年第21期
【編者按】吳晗所著《朱元璋傳》共有四個版本。其中1944年版本分別由重慶勝利出版社和在創出版社出版。1949年增訂版正式以《朱元璋傳》的書名由上海三聯書店出版。1954年和1965年又分別有一個版本。
一
此次重版《朱元璋傳》,系依據1949年的版本。但作者在1965年版的自序中,曾對1949年版本作了三點檢討:一、有超階級思想,對彭瑩玉和尚的評價和史料引用不當;二、當時不懂馬列主義關於國家的學說,以為國家機器只是官僚機構和軍隊;三、以朱元璋影射蔣介石,故對朱有苛評。其實,這三點主要是來自毛澤東的批評。對朱元璋這位專制君主的評價,領袖與學者的視角從來就不在同一地平線上。
作者既如是說,而這次重版仍採用這個版本,確實需要說明理由:一、在存世的四個版本中,1944年版本是戰亂年代急就而成的歷史通俗讀物,1954年、1965年版本有過多的政治意志介入,只有1949年版本真實地表達了作者本人當時的觀點;二、與1949年版本相比,後來的版本雖然貼上了階級與國家學說的標籤,但敘事骨架仍是原來的;三、目前流行最廣的是1965年版本,而1949年版本發行量相對較少,且未受到相應的重視。
《朱元璋傳》曾四易其稿。其中1944年的版本有兩個,重慶勝利出版社版書名《明太祖》,在創出版社版書名《由僧缽到皇權》。1947年末,此書的增訂稿章節開始在一些刊物上刊出,1949年正式以《朱元璋傳》的書名由上海三聯書店出版。
二
作者1948年到石家莊時,曾將書稿進呈毛澤東。毛曾對書中對起義領袖彭和尚"功成不居"的評價提出異議,認為像彭和尚這樣堅強有毅力的革命者,不應有逃避行為,不是他自己犯了錯誤,就是史料有問題。閱讀後退還稿本時,毛還特地給吳晗寫了一信,着重談到史學研究中的方法論問題:
辰伯先生:
兩次晤談,甚快。大著閱畢,茲奉還。此書用力甚勤,掘發甚廣,給我啟發不少,深為感謝。有些不成熟的意見,僅供參考,業已面告。此外尚有一點,即在方法問題上,先生似尚未完全接受歷史唯物主義作為觀察歷史的方法論。倘若先生於這方面加力用一番功夫,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謹致
革命的敬禮!
毛澤東
十一月二十四日
除信中提及的兩次晤談外,另據吳晗追記,同年12月還有一次長談。毛當時提出:第一,彭(瑩玉)的下落是消極的、道家的,稱讚不當。第二,國家機器由軍隊、法庭、特務機構等組成,而不是由官僚機構和軍隊組成。第三,朱元璋由農民階級轉變為地主階級,不是由個人的人性物慾決定的,團體利益決定個人利益。
這次談話產生了1954年的修訂稿本,但未付梓,僅油印百餘冊徵求意見。上述追記即用鋼筆記在中國科學院圖書館館藏的稿本上,吳晗同時以毛筆加注曰:
下面這一啟札記是1948年12月間毛主席的當面指示,地點在河北平山縣西柏坡毛主席的住處。談話時間從下午6時到12時。主席指示的話很多,當時所記的僅僅是對於這一稿子的主要的話。吳晗追記。1954年4月1日。
由是可知,兩人在西柏坡的晤談,至少有三次。
另據吳晗的妻姐袁溥之記述,毛還提出了這樣的意見:"朱元璋是農民起義領袖,是應該肯定的,應該寫的好點,不要寫的那麼壞。"
直到1965年,作者才將最後一個修訂稿本交付三聯書店出版。"文革"結束後,北京出版社於1988年出版《吳晗文集》,收入了中國科學院圖書館館藏的《朱元璋傳》1954年油印稿本以及1965年三聯書店版兩個版本。

▲1954年9月20日,在全國人大一屆一次會議上毛澤東與吳晗(前排右一)
三
《朱元璋傳》初版(即1944年版本)對傳主有"三個偉大"的評價,即"最偉大的軍事統帥""最偉大的政治家"及"偉大的民族英雄",其中前兩個還是"最偉大"。但在第二版(即1949年版本)中突出了朱元璋殘暴嗜殺的性格,加上了"以屠殺著名的軍事統帥""最陰險殘酷的政治家"。吳晗在1965年版的自序中,也承認"以朱元璋影射蔣介石"。蔣的形象在抗戰時期是"民族領袖",戰後竟演變成反民主的獨裁者,作者對朱元璋先褒後貶,折射出知識分子對這位歷史人物的情感變遷。
毛澤東對吳晗曾有"將來成就不可限量"的勖勉,吳晗1950年發表《我克服了"超階級"觀點》一文,也談到偉大領袖的教誨:"特別指出彭和尚這一條,給了我極深刻的階級教育,挖出我思想中的毒瘤,建立了我為人民服務的觀點。"他誠懇接受毛澤東的批評,根據新發現的史料修改了對彭和尚的評價,在1954年版本增加了讓步政策論,1965年版本又增加了中小地主階級論,肯定朱元璋功大於過。
評價確實是"寫得好點"了,但似乎仍未領悟深意,辜負了領袖的期望。九個月後,作者即因1961年發表的歷史劇《海瑞罷官》,稀里糊塗成了"文化大革命"的頭道犧牲。
四
可能是出於文化上的不自信,當草莽梟雄或外族首領坐定龍廷時,不免對新歸順的士大夫階層心存疑忌,生怕被這幫舞文弄墨的傢伙愚弄。早年讀此書,印象最深的是他(吳晗)引用明徐禎卿《翦勝野聞》中的一段軼聞:
朱元璋外出私訪入一破寺,見牆上畫一布袋和尚,並有題詩一首,墨跡猶新,立即派人追捕作者,未獲。其詩曰:
大千世界浩茫茫,
收拾都將一袋藏。
畢竟有收還有放,
放寬些子又何妨?
囊括江山創立明王朝的朱元璋,畢生緊抓權力從未"放寬"過,他通過特務政治和文字獄,屠戮功臣、知識分子和百姓,本是不爭的事實;而《朱元璋傳》解讀雄猜之主自私的深心,可謂層層剝離,直入堂奧,讀後令人倒吸一口冷氣。
五
作者早年師從胡適,並在其指引下專攻明史,胡適對作者的學術和人生道路有重大影響。20世紀30-40年代是全世界"左傾"的年代,雖然吳晗曾潛心考據不問政治,但正如其自述的那樣:"1940年以後,政治來過問我了。"1943年他加入民盟後,其政治傾嚮導致師生之間漸行漸遠,最終分道揚鑣。胡適亦曾惋嘆:"吳晗可惜,走錯了路。"
一個甲子過去,當今學界正熱衷於重新解讀陳寅恪、胡適、錢穆和傅斯年,卻已很少有人評價吳晗的學術成就。
這位左翼歷史學家與同時代的大批激進知識分子一樣,真誠地投身革命並積極跟進,檢討自己也傷害過別人。身為獨立意識薄弱的學者之一,"工具化"的史學猶若一把雙刃劍,令歷史學家成了自身專業的受害者。在走過了春風得意的十幾年後,作者終因一出歷史劇《海瑞罷官》身陷文字獄,落得個家破人亡的結局。造化弄人,其個人悲劇不僅在於如何研究和演繹歷史,更在於誤踏歷史悲劇的大舞台,且無意中成為演員之一。
這結局自1948年獻書時即已註定,同時也是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共同宿命。
六
現實是歷史的繼續,克羅齊的"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這句話,至今仍被廣泛引用。歷史場景總是以驚人的相似重複着,戲外有戲,戲中有戲,但戲還是老戲,只是改編了劇本並換上了新演員。一個歷史悠久積澱厚重的民族,如果屏蔽歷史拒絕反省,將難以走出"周期律"的循環怪圈,更無法把握未來。
生活在多元化的資訊時代,互聯網絡可提供更豐富的歷史參照物。史家大可不必着意於"影射",只需讓翔實的史料自己說話;讀者會一代比一代更精明,對歷史的解讀將越來越個性化。無論是治史或讀史,當你打開這部史學名著時,作者的命運也在昭示後人:欲洞察真相求取真知,堅守"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是第一要務。
2008年7月12日
風雨讀書樓
- END-
【作者簡介】
章立凡,1950年出生,浙江青田縣人,愛國民主人士章乃器之子,中華慈善總會理事,近代史學者。主要研究領域為北洋軍閥史、中國社團黨派史、中國現代化問題及知識分子問題等。作品有《君子之交》《七君子傳》《中國大資本家傳》等,編有《章乃器文集》《記憶:往事未付紅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