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茶街上老店居多，每一家都有一群穩定的「吃講師」作為擁躉。攝影/ffan
蘭溪人懂吃，和他們的碼頭文化很有關係。原來蘭溪是三江交匯之地，四面八方的貨物都匯集而來，所以這裏多出「坐賈」——不必如「行商」一般走南闖北，坐在家裏就能開買賣，因而養成了相對悠閒、講究的性格，哪怕是相對快節奏的一餐，也絕不會隨便湊合。
要跟上這些「吃講師」的步伐，一定要早起。
在蘭溪吃早茶，八點鐘已經嫌遲，四點鐘絕不嫌早——那正是各家茶館飄起炊煙的時候。這也是碼頭遺風。畢竟，只有人等船，沒有船等人，碼頭上裝貨卸貨總在凌晨，人的作息也要隨之而動。
碳水狂歡！江南水鄉也有硬核麵食江湖
碼頭上從不缺少賣力氣的漢子，自然也不缺少漲力氣的吃食。五花八門的高能量碳水美餐，曾經填飽過重體力勞動後空落難耐的胃囊，今天則成了喚醒沉睡味蕾、熨帖凡常生活的一口滾燙的幸福。
蘭溪煎包，要煎到皮兒油香酥脆才好吃。攝影/潘小閩
「帶餅油條」在蘭溪的早點中久負盛名。
「帶餅」，不是一般的大餅。沒切開的時候，它是一長條，「帶子」一樣，通常是肉餡兒或者蔥餡兒。店家把長長的帶餅壓扁撒芝麻，切成長短一致的小塊，再貼進專門的木桶里，烤得兩面焦黃。食客拿到手裏，按邊撕開，夾進一根新鮮出鍋的油條，合成「一夾」——大餅焦香紮實，油條酥脆蓬鬆，使勁一咬，油脂滲透了厚厚的麥香瘋狂地湧進嘴裏，兇猛的幸福感一下就衝到了天靈蓋。
帶餅油條，早餐的完美組合。攝影/游向藍天的魚
與帶餅油條最搭的，當然是一碗咸豆漿。蘭溪的咸豆漿不是用鹽調味，而是用醬油，點上一點蔥花，香得層次豐富，一環套一環。別管你是「甜黨」還是「咸黨」，保證一口就被征服。
把油條泡進豆漿里，更好吃了。攝影/金華微生活
如果「帶餅油條」還是太「頂」了一點，用咸豆漿送下一兩個游埠酥餅總是不會錯的。這酥餅是本地響噹噹的非遺，尤以「六指頭酥餅」最為正宗。和金華的酥餅相似，游埠酥餅的內餡兒通常是梅乾菜加肉，但肉的比例更加慷慨。咬開酥脆的千層，咸香濃郁的肉汁裹着油潤的肥膘顆粒洶湧而出，實在是撫慰清晨飢腸的絕唱。
蘭溪有「三江」：婺江、衢江，匯成蘭江浩蕩而去。這「三江之匯」便是蘭溪「七省通衢」的命脈所在。船隻由此可北通運河抵蘇魯，西溯衢江至贛閩，南經婺江輻射浙南。故而，五湖四海的貨物都在這裏聚匯，整個金衢盆地的稻麥作物都在這裏集散。天南地北的滋味，也在這水路碼頭的喧囂里碰撞、交融。
游埠酥餅，帶回家當伴手禮也很不錯。攝影/吳越
這種交融的色彩在蘭溪麵食中可見一斑——它兼具北方面的筋骨追求與南方面的澆頭豐富，別有一番風味。
手擀，是蘭溪面的基本要求。加入了雞蛋和食鹽的麵團在面案上反覆揉壓、延展，由廚師的雙手注入獨一無二的靈魂，以至於老食客一眼就能看出某碗面是否出自某位師傅之手。擀好了，切成筷子粗細，由大漏勺盛着在清水裏涮上幾回，就可以準備下鍋了。
蘭溪牛肉麵，面必須是手擀出來的。攝影/蘭溪隨和手擀麵館
不同於一般的「煮麵」，蘭溪人稱這道工序為「燒面」。
先炒澆頭。這的澆頭很豐富，牛肉、雞腸、雪菜、腰花、筍片、鮮蝦……而且講究「一碗一燒」，食客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搭配澆頭，師傅自然會選擇合適的烹飪方式，可濃油赤醬，可清淡白燒。無論如何，澆頭都是現場爆炒，鍋氣十足。炒到一定火候，下高湯，加麵條，讓筋道的麵條充分吸收了澆頭與麵湯的鮮美，才一氣端上桌。
由於本地偏好現殺黃牛，蘭溪的牛肉麵格外出色。與其他澆頭一樣，牛肉自然是現炒的，脆嫩、滑爽，融透了雪菜與筍片的鮮甜，還帶上幾抹番茄俏皮的酸。湯底是牛大骨熬的，麵條一貫的筋道入味。吃了這樣的牛肉麵，別處的牛肉麵可就再難入眼。
蘭溪牛肉雞腸炒麵和牛肉湯麵。攝影/趙梓淇
蘭溪還有一種非常「北方」的麵食「小麥鈴」，是用小塊面在竹篾米篩上搓出來的，因此又叫「米篩爬」，形狀像是小鈴鐺。北方人一看就覺得親切——這不是「貓耳朵」嗎？隔壁的杭州也有「貓耳朵」，輔以蝦仁、火腿、香菇、乾貝，清鮮至極。蘭溪的小麥鈴卻要豪邁地投入土豆、酸菜、排骨的懷抱，把大江南北對麵食的如一熱愛咕嘟咕嘟燉煮成一鍋直透心脾的家常厚重。
饅頭，也是蘭溪麵食的重要一環。
蔥花饅頭，有濃郁的蔥香味，餡兒里還有筍乾茭白。攝影/洪暢
蘭溪傳統的饅頭叫作「膠水饅頭」，要在高筋麵粉里加入炊熟的糯米與酒麴混合發酵而成的「膠水」。這樣的饅頭自帶一股淡淡的酒香，手輕輕一攥就團成一團，一鬆手，又柔柔地展開，有暄軟的「空氣感」。做好的饅頭要打上鮮紅的印子，就可變成過年過節、結婚做壽的宴席之上的主角。
膠水饅頭可以夾扣肉、肉圓，吃法很多，但最美味的無疑是「油煎饅頭」。油煎饅頭，又可以叫「油飛饅頭」，一個「飛」字道出饅頭在油鍋里上下翻騰的飛揚神采。饅頭過了油，切開，夾雪菜豆乾餡兒的油煎餜和臭豆腐，酥脆、油潤、咸鮮、異香層層疊爆，這「蘭溪漢堡」的威力絕非一般人能夠抵擋。
碳水江湖，固然有粗獷豪邁的擔當，亦不乏精緻婉約的詩篇。蘭溪的點心琳琅滿目，為早茶時光提供了萬花筒般的選擇。角帶酥、貫休酥、芡實糕、桂花糕、水米糕、雞子糕……有你在別處見得着的，也有你在別處見不着的。這些小巧玲瓏的點心，或甜或咸，或酥或糯，無不精工細作，蘊藏着江南小城的靈秀與匠心，在茶煙裊裊間，勾勒出早茶桌上最溫柔細膩的風景線。
在蘭溪，還能吃到許多小巧玲瓏的點心。圖為桂花糕。攝影/金華微生活
早餐的味道，約等於生活的味道。
為生計奔波的路上，我們難免潦草地吞下許多晨光。但就是蘭溪這樣的地方提醒着我們，生活里還需要一個對抗匆忙的支點。我們需要擁抱熱茶的白氣，感受油鍋里爆開的蔥花肉香，需要讓舌尖喚醒沉睡的感官，去聽熟稔的鄉音在茶桌上你推我遞，交換昨夜的雨水與今天的菜價。
來蘭溪吧，來尋找那些無比細碎的東西，把它們編織成堅韌的網，來支撐我們生命中的重與輕。
熱愛早餐的城市，骨子裏一定深愛着生活本身。攝影/潘小閩
